第五百三十六章见日
或许“姻缘”始终离不开“人缘”,或许J国人也相信技艺精湛和健康长寿都是艺术家享有盛名的重要保障,所以地主神社还供奉着主管长寿和艺事精进的大田大神,令古往今来无数
艺人心向往之。其中,能乐大师世阿弥(1363—1443)的名作《田村》、《熊野》就是以这里为舞台创作的。世阿弥自幼随父亲观阿弥(1333—1384)从事能乐演出,12岁作为神童,得到以将军足利义满为首的王公贵族的瞩目。他在创作中,继承了父亲表现人与自然相生相伴的主题,又向个人的深层心理探寻,开创了充满幽玄之美的“梦幻能”这一戏剧题材,提高了能的艺术性和人文情怀。
他的作品《田村》就是一出典型的梦幻能,描写一名来自东国的僧侣在阳春三月登上樱花盛开的音羽山,花谢花飞花满天,只见一个少年独自在树下清扫着如雪片般堆积的花瓣。僧侣与少年交谈,得知此地与已故的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渊源颇深。暮色渐起,花影婆娑,二人沉醉在如梦似幻的景色中。僧侣深觉少年并非凡人,待要细问,少年却消失在月光中。僧侣在花下诵读经文,坂上田村麻吕的灵魂浮现,将自己生前经历的战事娓娓道来,感叹:“胜利、功勋,皆因观音的庇佑而得。”剧中出现的这棵樱花树就是大名鼎鼎的“地主樱”,弘仁二年(811年),它的美丽让嵯峨天皇三度折返御驾,因此也叫“御驾折返樱”。不管来时是否正逢花期,人们总要来寻访一下这株载入史册的樱花树,就像《田村》中所唱的那样:“京都的樱花数不胜数,而地主樱分外妖娆,它的美丽中闪耀着观音菩萨慈悲的光芒。”
他还记得第一次走出清水寺的时候,薄暮时分,淡淡的雾气悄悄将古刹围拢起来。雨中三重塔娇艳的红色、七色花淡淡的幽蓝,让人分不清是细雨点染了寺院的清净,还是古寺为细雨凭添了灵动的精神。眼前的景色竟有些似曾相识,那氤氲在雨中的色彩与线条不恰似瓷器上的朦胧与恬淡吗?此刻,不禁对自己先前的失望感到好笑,京都的魅力,原本就不是雄浑壮阔,换个角度去欣赏,从细腻婉约中同样可以发现惊人的美丽。从那一刻起,他被京都的魅力深深打动了……
十年之后,当他再次来到清水寺的时候,山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买票要排队、进门要排队,而接一勺清泉甚至要排一个小时的队。名胜古迹往往为盛名所累而失去它最吸引人的东西,这时的清水寺和旅游旺季的苏州园林一样,失去清幽也就失去了灵魂,与其挤进去进行一番误读,不如留美好的想象在心里。清水寺近旁有两条名为二年坂、三年坂的坡道,两旁是一家家鳞次栉比的老店,高二年坂高低低的石板路、悬在窗前的竹帘、撑开的油纸伞,让人觉得这仿佛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一条路,沿着它走下去就能穿越回北宋。当然,北宋是回不去的,却能走到一个像当年的清水寺一样适合发呆的地方——高台寺。
高台寺,是丰臣秀吉(1536—1598)的夫人北政所宁宁(1548—1624)出家修行的地方,建于庆长十一年(1606年)。营造之际,德川家康(1543—1616)为笼络丰臣旧部曾给予大力支持,因此寺院建造得极为壮丽。霸主与风云同逝,美人独留人世,静看庭前春去秋来……有人说,高台寺是女性开创的寺院,是寄托美人哀思的地方,所以特别能唤起人们心底的一丝柔情、一丝凄婉之情。因为没有清水寺那么出名,加之门票略贵,高台寺还不是很拥挤,坐在回廊上歇歇脚,对着枯山水出会儿神,喧嚣不知何时已渐渐远去。在春、夏、秋三季,高台寺会有一段时间特别在日落以后开放,那时来看看樱花、绿树与红叶参演的灯光秀,眼前是难以言传的美景,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感,是暗自感慨爱情比霸业更长久,是默默祝祷美好的缘分,还是忽然参透了观阿弥、世阿弥父子在歌中所唱:“人啊,岂能独自生存”“人啊,被自然赋予生命”……
人与一个地方的邂逅,就像与一本书的相遇,偶然翻开、匆匆浏览,不曾刻意去找寻什么、记住什么,可总有些故事和词句印在心上抹也抹不去。不知过了多久,再去读这本书,熟悉
的一切还在,感受却增加了很多、改变了很多,其实书里的一切从未改变,而读书人一路走来的经历与心境却已非同往日。京都,就像一本厚厚的书,每次找到上次折好的那页并不想接着往下读,而总想把以前读过的部分再读一遍、仔仔细细地再读一遍……
虽然只去过四次岚山,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深信这儿是京都最美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它有着“京都第一名胜”的美誉。初到异乡,前面是谋生的艰难,背上是荒唐的“债
务”,就在心情凉到极点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以前教过的学生敦子取得了联系。于是,就在一个晴朗的4月天,她像只小鸟翩然而至,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一头扎进蜘蛛网一样的J国铁道交通图,紧接着便是一通紧锣密鼓的上车下车、出站进站。常言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他后来才搞清楚J国的铁道交通有国铁和私铁之分,简而言之,很多线路都会在热门景点设站,但乘坐不同线路所耗费的时间和金钱却大不相同。J国的大学生通常都是自己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为了让每一个铜板物超所值,他们个个都是钻研铁道线路的高手,只要不嫌倒车麻烦,日积月累省下的钱往往非常可观。
终于走出车站的那一刻,他竟在一瞬间找到了白娘子初到西湖的心情:眼前花团锦簇、游人如织,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则好像绘满樱花的屏风,随着目光的移动徐徐展开。春暖花开,山温水软,不知不觉他心里的寒冷被驱赶得无影无踪,这个地方就叫岚山。有两条南北方向的大河纵贯京都市,一条是稍稍偏东的鸭川,另一条是流经西部的桂川,而岚山就位于桂川右岸、丹波高地东缘。可能不少去过岚山的人都跟他一样,总也搞不清岚山究竟是哪座山,因为人们心目中的“岚山”并不只是那座高375米的山,而是以横跨桂川的渡月桥为中心,将东北面嵯峨野地区无数山峦、清流包含在内的一片广袤区域,称为“嵯峨岚山”。桂川的上游从深邃的保津峡奔涌而出,又叫保津川,这股湍急的水流来到岚山脚下的时候变得温婉柔顺起来,山上的四时风景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五彩缤纷,像是铺了一张长长的画卷,而大大小小的游船总是懒洋洋的似动非动,怎么也舍不得驶出画卷。据说,下雨的时候山间雾气缭绕,“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这也就是岚山名称的由来。
1919年4月5日,有一个华夏青年或许也是在迷蒙的细雨中又一次漫步于桂川岸边,他一定惦念着国内风起云涌的新文化运动,一定牵挂着祖国和民族的未来,也一定思考着自己将要走的道路,于是他写下一首小诗:
《雨中岚山》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
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
突见一山高,
流出泉水绿如许,
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蒙浓;
一线阳光穿云出,
愈见娇妍。
人间的万象真理,
愈求愈模糊。
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
真愈觉娇妍。
这个青年,就是当时21岁的周。20世纪70年代,为纪念周总理对促进中日友谊而做出的卓越贡献,在J国有识之士的倡议下,人们将这首诗镌刻在一整块未经打磨的鞍马石上,安放在龟山公园的半山腰。天南海北的华夏人来到岚山都不约而同地要来瞻仰总理诗碑,而对于南开人,能够在春日的清寒里拨开被樱花压得沉甸甸的枝丫看到熟悉的汉
字、感受到伟人的少年情怀,除了敬仰,心里还有一种别样的温暖,仿佛这异国他乡的青山绿水也变得亲切了。
岚山嵯峨自古就是王公贵族、文人雅士度假观景、结庐隐居的胜地,大大小小的寺庙、神社、草庵和寻常民居混在一起,如明珠洒落花间等着人们去发现。过了渡月桥往北走,游人渐渐多起来,不一会儿大家都聚集在一座气场很大的建筑前——在J国文化语境中应该也称得上“巍峨”了,这就是世界文化遗产、临济宗的大本山天龙寺。这座寺院是室町幕府(1336—1573)的第一代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1305—1358)于历应二年(1339年)为祭祀与他分分合合、打打杀杀一辈子的后醍醐天皇(1288—1339)而修建的,寺院的开山祖师是曾被朝廷敕赐七大国师尊号的梦窗疏石(1275—1351)。说起来天龙寺还与华夏颇有渊源,寺院建造之初,资金短缺,足利尊氏和梦窗疏石商议制定了“天龙寺船派遣计划”,由幕府向华夏派遣商船,将盈利用于寺院修建。梦窗疏石向幕府保举了九州博多的商人至本,与他签订合约“不管生意好坏,都向幕府缴纳五千贯”,而幕府也承担起保护商船的责任,使其不受横行于濑户内海的海盗骚扰。“天龙寺船”扬帆出海,往来于中日之间,使元朝时一度中断的两国贸易得以恢复,还成为足利幕府的重要经济来源,在中日交往史上留下了可圈可点的一笔。天龙寺于康永四年(1345年)落成,在J国仿效华夏佛教而建立的五山十刹制度中,它成为五山之首。岚山、渡月桥、龟山公园原本都属于天龙寺境内,也就是说,那时候在这里登山涉水逛上一天,实际上都没走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明治十年(1877年),根据政府土地令,岚山周边53公顷土地和整个龟山、嵯峨野约4平方公里土地被上缴,现在天龙寺的占地面积约30公顷,仅周总理诗碑仅是当年的十分之一。
今天,很多人来这里倒不是为着天龙寺在J国佛教文化中的显赫地位,而是它那涵养着烟霞之志、山水之得的造园艺术。梦窗疏石不但是一代高僧,更是造园名家,曾亲手设计并主持建造西芳寺、永保寺、瑞泉寺、惠林寺等多处名园佳景,而天龙寺更是他晚年的压卷之作,对后世造园艺术影响深远。J国的造园艺术虽来自华夏,也追求景观陈设与哲学观念、文化意识、审美情趣的圆融无间,但和华夏园林的移步换景相比,J国庭园更倾向于一种静坐、静观、静思的欣赏方式,而佛寺庭园更平添了一重神秘的宗教色彩——山色溪声皆有佛性。天龙寺庭园是典型的池泉回游式庭园,从大方丈望出去,广阔的曹源池一览无余,使人不禁疑惑:这与群山相映成趣的一池碧水、那高高低低的石头、五颜六色的树木、飞流直下的瀑布究竟是自然还是人工?回廊外,似乎触手可及的一块方形石头因为表面凹陷而积满了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水既不低于边缘又不曾溢出,像一块天造地设的通灵宝玉,这是雨水无心的创作还是谁在有意流露“满则溢”的禅思呢?洗手池边几朵娇艳的红茶花,是偶然落在此处,还是哪只纤纤细手清晨从枝头摘下的呢?……
或许,只有那永远在方丈里作“壁上观”、好像戴着黑边大眼镜的达摩祖师和只有在特别开放日才现身的云龙才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吧。无论何时,天龙寺都是个让人想坐上整整一天的地方,天光云影从树梢上、湖面上、枯山水的白砂上掠过,“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心又成为皎皎的明月,人又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是欢喜,是忧伤,是慰藉,还是憧憬?感觉因人而异,但心里一定会有久违的平静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