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故地

　　遥望，目光将栖落何方？西行，一路向西。

　　脑海中闪现这样的念头时，已经处身于国家航天指挥中收――酒泉的土地上。

　　也许，是因了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太多别离的愁绪，有过太多痴痴守候的相思，所以才酿造出了酒，生长出这满街的柳树。酒，可以解忧，可以送别。而那柔软的柳，可以折枝寄情，可以将柔枝化为一腔幽思，柔软似满心里盛不下的牵挂，将远行旅人，枕戈将士的心牢牢牵绊。从晨曦微露时踏上行程，这样的想法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但却不能确定此前对于酒泉的了解，是否成为牵系夏仁的心情，冥冥中让她不得不西行酒泉的动因所在。

　　看见满街随风翩跹舞蹈的柳树，看到眼前的汉家“城池”，夏仁这才顿悟，自己是在寻找一双满含幽怨的眼眸，在寻找一份遗落于边陲的千年情感。那一曲满含别离和幽怨的《阳关三叠》，早已经成为一首心曲，从未在意念中停止过她惜别的琴音。

　　车停驻，思绪未断，心里已然明白，同行之人终归都无法回避，将被某种思绪所牵引，在这片曾经的征伐之地上不得不去感受历史，去体味数千年遥望、守候中那滴滴清泪，那青丝染霜后的痴情。酒泉，因为有用以解忧的酒，有那座留下太多别愁离恨的阳关，在人们的心里，早已经成为一处痴情之地，一座相思之城。

　　凝立于城市边缘，天空因为刮风的缘故有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几步之外，便是将要游览的院落，一座仿汉代建筑的古城堡。称其为院落，是不想让人的情感游离于家的感觉之外，而城堡始终与战乱离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眼前的“城池”只是一处用来酿酒的大“作坊”，即使它是华夏酒文化博览园，也只是以文化传承的方式再现酿造历史，以及“酒泉”这座全国唯一以酒命名的城市数千年历史沉浮。虽然只是座仿古建筑，却将一代天朝那种该有的自信与帝国风范展露无遗。城门方正显得简约硕阔，青砖城墙古朴大方，城楼重檐层叠，黛瓦如流苏般平展排列，城头一样留有射箭搏击用的豁口，与汉家长城有着一样的形制，想来这城池只是一座内城，而那万里长城才是真正的城墙，逶迤连绵将神州之地圈于“城内”。凝目仰视，城堡傲然而立，平添一种令人仰止的巍峨。而那风中摇摆的柳枝，看上去竟似身着汉服的少女，于窈窕、婉约中轻盈舞蹈，抑或是旅人临行前亲人那不舍的送别，衣袖轻挥，挥不去一腔柔情和满腹离恨。那一刻，所有来到这儿的人竟有些痴了，就那样凝望着城池和随风摇摆的柳树，任由风吹乱头发。

　　尽管从未来过，但对于这片曾经的牧武、挥戈之地，对夏仁而言其实并不陌生。因为，曾经因了那一场场兵戈杀伐，成就了李广、卫青、霍去病等千古名将，成就了武皇帝一统江山，缔造东方霸主的辉煌时代。更因了那一场豪饮，御酒与甘泉相融，万千将士逐泉而饮，虽不醉犹沉醉，将挑灯看剑，挥戈长吟的男儿豪情尽情宣泄。千古一饮，是对历经杀伐而生命犹存的盛大礼赞，还是对阳关城楼前那依然守候者的一种无奈挽歌，无论快乐与忧伤，这样的结果终将留存于历史的记忆里，演化为不朽的千古绝响。

　　酒泉，因了霍去病西击匈奴，倾酒于泉而饮的民间传说，而成为华夏以酒而名的古城，再也抹不去大汉天朝的强盛与豪情；酒泉，因了这满街翩跹而舞的柳树，于夕阳下倾诉着数千年不散的情天恨海。柳枝摇曳如扯不断的愁绪，让我这西行羁旅之人心生牵肠挂肚的相思，无论远近，那一份对于亲人的牵挂，以及内心珍藏的情感记忆，被这并不晴朗的斜阳，满街摇曳的柳枝所撩拨，一点点唤醒，一点点变浓变烈。独立于城头，风正劲，杏黄色旗子猎猎作响。极目远眺，没有人知道目光终将落向何方，是那苍茫牧场，寂寥古道，月光下被冻凝的征衣，斜阳里痴痴守候的眼眸，还是那一溪缭绕于水草间酒香依存的清溪。

　　终归，这目光该栖落于心海，因为，心海才是最远的距离。

　　汉武，传奇从未曾远离！风，愈吹愈劲，将衣襟吹起，啪啪作响。

　　似乎，经受不了这猎猎西风，其他人都已经在“城池”中游览，城头上唯夏仁两人独立。手抚城头栏杆，任风在耳边呜呜低吟，只将目光自由放逐，于静默中俯览院中景物，一碑一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错落有致遗落在“城池”内合适的角落。而那些篆刻于汉阙塔上的乐府诗词、历代绝句，在黑色底漆映衬下烘托出令人心悸的简约与古朴。一如之前对于大汉天朝的所有猜测与幻想，显示出一种毫无掩饰的汉家风范，大气而豪迈。而这一切，缘自于武皇帝时代那一次次针对匈奴展开的搏杀，北逐匈奴，越葱岭，筑朔方，牧河套，汉，早已经成为强盛与尊严的代名词，“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该是一种怎样的自信，昭示的不仅是一份霸气，更应该是对于民族、国家尊严不可践踏的昭示。数千年过去，即使眼前这建筑只是件仿品，却依然让人们感受到了某种无惧于天地的豪迈气息。也许，这便是汉武雄风，一曲缭绕不绝的煌煌强音。

　　也许是因了刮着风的缘故，偌大一个园子，除了夏仁他们这批西行陌客，再不见其他游人光临。少了那种游人熙攘的嘈杂，丝毫不影响众人的游兴，反倒有了一种平日里感受不到的清宁。或许，这脚下的城门原本就是为了他们的到来而敞开，这风也是为了挽留旅人的脚步而吹拂。平日里，这“城池”之内除了飘散不尽的酒香，不知道还来过哪些异乡之人，是慕名而来还是无意闯入，又凭吊、感悟过哪一段属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是否会像夏仁一样，

　　独立于城头，听衣襟被西风拍打，似旌旗般猎猎作响。用目光细细抚摸所能企及的远近景物，或连绵群山、或苍茫古道、或这园中的一景一物，然后，去遥想一些与酿酒无关，与游览无关的事。唯有这样的遥想，才是外出游览、旅行最惬意的感受，哪怕只是些毫无头绪、不着边际的冥想，唯有让意念在思索的缝隙里自由穿行，才有可能到达内心深处想要到达的任何地方。

　　曾经，整夜守着电脑前观看《汉武传奇》而不知疲惫，也曾耐心阅读过网络小说《大汉之帝国再起》，并给予作者最大限度的宽容。在研读汉朝历史的过程中，很长一段日子里，夏仁都在思索，是什么原因让纷争不息的众多氏族、部落，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以最快的速度相融合，进而形成汉民族。大汉天朝建立霸业，傲立于世界东方之前，尧舜、夏商之盟，氏族、部落间的汇聚情况并不少见，而大秦帝国并吞六国霸气更炽，为什么没有形成民族融合。在大汉开疆拓土直至武皇帝时代来临之前，又有多少人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前任已经有过定论，然而她还是坚持以自己的方式去思索。这样的思索过程，让她很是迷惘无助，但终究还是明白了，尧舜、夏商之盟以部落为根本，根本谈不上融合；而秦虽短暂，却和汉一样缔造了煌煌帝国。秦汉虽代表了两个朝代的强盛，但对于汉民族的形成和影响却密不可分。秦皇汉武，从某种意义上讲秦汉一体，那种大气、豪迈与自信的精神一脉相承，并延续了数千年。大秦帝国统一华夏，打破了原有的势力格局，打开了民族融合的僵局，而汉武皇帝时代开疆拓土建立强大天朝，使得饱受屈辱、委屈退让的百姓感受到了自信、自尊，由此，汉，作为国姓而被天下百姓所接收，汉民族由此汇聚形成。

　　汉，真正的国姓，以尊严和自信，成为神州大地所有民族共同的骄傲。

　　目光再次落在“城池”中央那高耸的青铜爵杯，汉武，当这两个字在心头浮现，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战栗。从踏上城头的那一刻起，若有若无存在于心头的模糊意念，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这才发觉，独立于城头，意念中一直在捕捉的某种感觉，全都是因了这酒樽。从处身的角度看过去，那高台之上矗立着的已不再是青铜器皿，而分明是一位身着铠甲的勇士，左臂上抬，右臂微曲，仿佛弓弦已如满月，箭镞未出，勇者无惧的傲然之气却让人心生凛然。午后的风依旧在猎猎吹响，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苍茫之色，而那酒樽幻化出的勇士，身姿挺拔，傲立于天地之间。是李广、霍去病、卫青，还是悲情的李陵，或者是那折戟沉沙的万千将士。那一刻，终于顿悟，无论仿制还是复古，其实在复原形态的同时，真正还原的是一种精神、国粹、文化和民族的灵魂。

　　唯有汉武，强兵尚武，旌旗猎猎，剑戟霍霍，远逐匈奴于漠北，汇聚起强大的民族自信心。也唯有汉武，重文尊儒，以泱泱大国之威严、礼仪、气魄、胸怀，纳四方英才，聚八方商贾，缔造一代天朝。

　　天者，上位之尊，唯有大汉被称之为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