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起程

　　几经商议，最后决定宁肖带着谢泰和夏仁一同返回地球，秦昊一留在这儿，主持着所有的大局。秦昊一没有持异议，其他被命令留下来的人员也就不敢有意见了。尽管他们知道，如果这次不能随大队返回地球，很有可能今生至死都不会再回到故土了。

　　由于第一批来到外太空的人员，大都是华夏人。而华夏人自古就有落叶归根的情结。落叶归根作为成语，从小学就学到了。华夏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思想中。如果说偏要追究到底来自什么样的思想，那么就是影响了华夏几千年的儒家思想，慢慢有了华夏文化独有的二元论。即生死，阴阳，天地，日月，魂魄，动静，男女，乾坤，骨肉等。死是生的延续，人只有经历了生和死才能真正成为人，并且人的灵魂赋予骨头之中。所以，华夏人死后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骨头带回自己出生的地方。

　　来到外星系星球上后，这批华夏人开拓了视野，知道地球作为母星，终将被人类抛弃的厄运将无可避免。然而，那里毕竟有自己的故土，哪怕是再看一眼也是好的。可惜，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今生再无机会了。

　　对于留守人员的莫名惆怅，宁肖感觉颇不可思议。难道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抢得了先机，后来的人员再如何，也无法抢夺他们开疆扩土的功劳。所以，她还是给在座的留守人员讲了一个“守井”的故事。

　　在华夏，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每一次向各地派任官员前，都会将他们带到皇宫的一口水井旁，说：“做清官，靠俸禄过日子，就像守着一口井，井水虽不满，但可养活一家老小。如果从外面取水灌进井里，满了就要加高井台。一旦台被水溢，就会殃及你的乌纱帽。”

　　面对井的警示，许多官员都能恪守例律，廉洁为官。如常州郡守许度平平时最爱吃太湖白鱼。有一次，一个渔夫为了打赢官司，挑了几条又大又肥的太湖白鱼送给他。结果，被许度谢绝了。

　　渔夫就问：“您不是最喜欢吃太湖白鱼吗？为何不收？”

　　许度回答说：“收了你的鱼，我就是受贿，就可能被革职。官职、俸禄都没了，我以后还拿什么买鱼呢？不如这样，等打完官司，你教我织网捕鱼吧。”

　　不久，案子审结。许度还真的利用休息时间，学会了织网捕鱼技术。一次，朱元璋巡访到常州。许度大摆鱼宴招待他。朱元璋见了，问道：“靠你的俸禄，能买得起这么多的鱼？”许度说是自己下湖捕来的。朱元璋不相信，拉着许度一起下湖。结果，发现许度撒网捕鱼的技术跟老到的渔民差不多。于是，龙颜大悦，当即赏了许度纹银百两。

　　正由于朱元璋对许度自己捕鱼的事大加赞赏和推崇，致使后来许多明初的郡、府官员都精通农耕、种植、养殖等生存之道。

　　因为朱元璋给官员们警示的“守井”哲理和他严格的治吏律法，后来催生出宋濂、海瑞、于谦、徐光启等一大批名垂青史的清官谦吏。

　　“所以，”宁肖再次强调。没有办法，精通体制的人员大都跟常家跑到常星上去开垦沙漠了。她不得不接手一下这个她实在不太擅长的领域。毕竟留守人员中大都是体制内的工作人员。“我希望你们给后来者树立好的榜样，以求能名留史册。毕竟一切都是刚开始，史册上空白处还是相当多的。”

　　此话讲完，留守人员这才恍然大悟。位子好不容易捂热，岂能有让给他人之意。所以，他们纷纷站起来，边鼓掌边让心中惆怅随即消散。

　　由于宇宙飞船数目庞大，加上人族中能驾驭者不多。在这方面，卢卡尔人显然要优于人类。这可能跟他们的心灵纯净有关，不像人族的心思杂七杂八的。毕竟蚁族制造的飞船，其本身也追求的是纯粹。因此，宁肖还要带走一大批卢卡尔人。毕竟他们的外形跟人族差别不大，回到地球，可以避免引起太多的关注。

　　那天，到起飞场送人的很多。到处可以看到推着装有大行李箱推车的人。候机厅里，家庭的气息一下了浓烈起来。候机厅变成了客厅，相似的面孔不停地眼前晃动。

　　当然，更多的是依依不舍，以及情人之间的拥抱和牵手。

　　秦昊一伸出双手，重重地拥抱着一下妻子，道了一声“保重”，便不再多说。

　　四个孩子从各自星球赶过来，跟父母告别。

　　当登上舷梯，蓦然回首，宁肖才发觉自己依然脆弱，依然梳理不清缠绵的怀恋。于是，送行的人群在她的眼中渐渐模糊。飞船启程，她的心一沉，因为她的行囊里藏着太多太多的系念。临窗望远，天空布满亲人的泪眼。

　　从此，她在另一个星域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亲人的心弦;从此，她在这儿留下的痕迹都化作了思念的种子……

　　你远在天涯。

　　也许临别时妻子柔声的嘱咐，还萦绕在你的耳畔。你走后，妻子默默地把全部家庭生活的重担压在自己柔弱的肩上，无悔无怨。而人间最苦为相思，妻子不堪离别之痛，深夜孤灯独对，常暗自落泪。等待，还是等待……浩瀚的太空，却无法拥有通讯的信使。因为过于遥远，过于真空。

　　于是，写信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三部曲。即使在不可能有信的日子，她也情不自禁地要再看一眼信箱，盼望你带给她一次意外的惊喜。读着你留下的信，就有了潮水般的心情。冬日里，她会捧着你的文字取暖。给你写的每一封信，无不寄心凝泪。彩笺情殷，尺素情切，而山长水阔，只恨纸短情长。遥想远方的你，便有无数温情无数挂牵在心头涌现。

　　也许你的父亲年事已高，每每对镜数自己早生的华发，感慨之余，又觉欣慰，欣慰于你延续了他勃勃的生命，把他的生命推向璀璨。每当夕晖濡染天空的时候，他会捧着你的论文，久久沉思。尽管他读不懂里面的文字，却能透过陌生的文字捕捉你的脉搏，你的活力。他不厌其烦地看你留在光脑上的音容相貌，听着你年轻激昂的声音。然而，他没有留下自己苍老的声音，只给你留下一盘民歌磁带，让你听听来自血脉的声音，重温那盘桓在心底的旋律。

　　也许你的恋人前来送行时，话语寥寥。其实，他不愿脆弱地倾诉寂寞。白天，他拼命工作借以忘却孤独。而当夜深时分，他会独自一人重游你们初识的地方，寻觅你们依偎漫步的曲径，温习你热忱的低语，回味你无言的温柔。然后，他将回到自己的小屋，依恋你留在那里的清芬的气息。

　　因此，他夜夜失眠，夜夜携上数着阿拉伯数字而心里念着你的名字。再后来，朋友硬拖着他去看医生，回来后，他把镇静的药片全部抛向天空。只有在你脉脉的注视下，他才会酣然入睡;只有你的笑容才是他梦的摇篮。

　　也许你的女友会在圣诞之夜给你补一份小小的贺卡，画面上墨色的柳枝，总会使她想起你如瀑的长发。还记得吗?那一次因为爱情失意，她向你诉说委屈。已是黄昏，风雨交加，你们在空旷的阳台举目四望，任风吹散你们的长发，任雨琳落残存的温情。于是，你们抱头痛哭，感觉酣畅淋漓，感觉块垒尽消。两双纤手彼此相依，相握。风雨之夜，你们以友情的温暖相互抚慰。而今，你远在宇宙的彼岸了，她觉得失去了你的笑影的天空，也失去了一份明媚。

　　也许你的儿女刚刚入学，他们渴望你的宠爱和扶持。你也收藏着他们夹杂着拼音的短信，那是一再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带他(她)去野外郊游?什么时候你才能坐在他(她)身边静静地听他(她)弹琴?什么时候你才能在温暖的灯光下给他(她)讲美丽的童话?他们稚气的眼中充满爱的希冀，盼望你的回音。每逢节日，他们还会细心地在世界地图上搜寻找你所在的位置，嘟嘟囔囔地和你对话，期待着你爱的羽翼庇护他们童年的梦幻。

　　也许在同学的聚会，同事的言谈中，你成了不出场的主角。他们赞叹你的才干，回想你热情的笑容，你的善良，你的诚恳……关于你的一点一滴的事情都汇聚成涓涓细流，滋润他们别后怅惘的心情。当你悄然离去，你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一段回忆，于是聚会时他们会遥遥为你举杯，言谈中会由衷地为你祝福。

　　谁说你远在天涯?

　　这是宇宙飞船上的夜晚，你独坐于自己的寓所里，黑暗慢慢地涌来，你细细地品味外面世界的精彩与无奈。然后，你又一次凭窗远眺，霓虹迷离，长街早已失去了城市的喧哗。然而，你怀念童年时呢喃的歌谣，少年时着迷的游戏，青年时飞扬的舞步;怀念故乡的山，故乡的树，故乡窄窄的小路，故乡袅袅的炊烟……但毕竟啊，你与故乡的亲人沐同样的和风，浴同样的细雨，顶同一轮太阳，赏同一弯明月。于是，你微微地笑了，你的笑容逐退了暗夜。

　　你在一个无眠的暗夜等待黎明，等待一个火红的黎明。

　　只因你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