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苦觅
夏仁终于找到了这颗位于一个新生星域边缘的星球。尽管满目的沧夷,但还是让他找到了进入地底――那蚂蚁王国的入口。
踏步进入这被荒废的王国,夏仁感觉到了空旷与幽深迎面向自己迎面扑来。一眼望去,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进入大漠。在他的眼中,飞沙走石的大漠、戈壁和雪山、大海、草原一样,都有着一种磅礴之美。不同的是,沙漠的美颓废而荒凉。那略带绝望、毁灭、残缺气质的美如世界末日般让人窒息。
沙漠对于自然来说,是一片瘠壤;对于音乐、电影、艺术、文学来说,却是一方沃土。
那悬挂在正中央的巨大照明依旧如同太阳一般,挂在正当中。每次看到它,夏仁都想飞升过去看看,是不什么能源能让它历经岁月的洗礼,还能如此光照如炽。尽管宁肖曾经告诉他:在宇宙的深处有一种矿石,只要吸收微弱的能量,就能如同太阳般明亮。但他始终不信,总想亲眼看看。上次是因为有蚁族的盯梢,他不敢放肆。但这次,他依然没有这个闲功夫。因为他要急于找到自己的娇妻。
尽管那照明依旧如炽,可照在那废墟上,却如残阳如血,铺染着一切。疏疏落落三五处建筑,相互照应,或依地势而立,三拱门并列成排,或由平地突然拔起一幢两层的断壁,摇摇欲坠。或是老老实实地现出一个大门,安详幽深。砖石堆砌,不类房屋;纵横交错,不成街道。走近这残垣断壁,见不到千年的风雨剥蚀,也体会不到令人惊惧的绝世荒凉。只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模糊。恍惚间,传播着远古的气息。
走进这片废墟,夏仁的眼里满是粗砺的砖石,脚下也是疯狂生长的野草。圆圆的立柱远没有那依旧屹立在华夏京城里的那座名为圆明园废墟里的来得壮硕。但圆明园巨大的柱石却带着屈辱与伤痛,永远地倒下。废墟总是令夏仁不安。因为它伴随着毁灭,伴随着毁灭前集体的恐惧,伴随着千年之后的击节长叹。甚至,它还伴随着灿烂文明的消亡。
夏仁仿佛看到了一个老人的身影,在这块土地上独自徘徊。季节的轮回在他的身外迅速变幻,瓦蓝的天,清澈的水,浓密的丛林,奔跑的刺猬和慢腾腾的龟。炊烟升起,等待驼鹿肉烤熟的时间里,也许他会走出那渐起的香味,独自坐在沐人夕阳的废墟,远眺连绵不断的山林。山下是长长的峡谷和河流,山风穿过密密的树木,扑面时已减了威势,将红叶忽轻忽重地吹起。他会想些什么呢?是古希腊伊阿宋远渡重洋盗取金羊毛还是这片土地上的汲水的井泵又需要维修?他大约已经想到了,在他的身后,会有人类从一个个有着真正的废墟国度走来,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入他的领地,审视他的废墟。
这位老人一定是爱美的。残缺是一种超凡的美,但残缺的美从来都要付出代价的。在地球上,人类赞叹维纳斯惊人的美,却忽略了胳膊被砍下时血肉横飞的残酷。也许,那不仅仅只是一具雕塑。也许,那后面隐藏着一个真实的故事――断臂的倾城美女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只是岁月久远,无从考证罢了。就如同此刻,夏仁抚摸着那残阳下的断柱,已不知道是哪位工蚁把它砍凿和竖起。可是,谁又能担保,若干年后,没有好事者从那只断臂、这堵颓墙演绎出诡异的故事来?
百年,几百年,千年,上千年,不是人类所能延展到的时间啊!然而,爱可以触及。
正如一位人类的诗人所说:“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期待一场爱,可以跪在佛前求上五百年,这是痴情男女宿命般的执著与虔诚。情窦初开时节,这样的傻事,少有不做之人。期待他的一个眼神,可以准备数月,而真正相遇的那一刻,却又佯装若无其事,好像是不期然地擦肩而过。写给她的情书,一直想送过去,直到发落齿摇,却还在藏着掖着,用自己当年的体温烘焙泛黄的书签,紧捂一段青涩时光。
五百年,不算太长,有时,将爱未爱时的一秒钟等待,比五百年更久。有时,无爱的一对人生活在一起,一秒钟对视也显得那么漫长,比五百年还长。
近来,网络上还流传这样一则情爱语录——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心伤;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段荒唐;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阵叹息。
不管时间对错,还是人的对错,爱没有对错。
时间是一把刀,把爱雕刻为诸般花样,有幸福,有心伤,有荒唐,有叹息。人生的万般风情,千般无奈,都做了时间刀下的花鬼,暗夜里风流,天明一看,千疮百孔。
此时爱,渡涉时间河后,难保彼时还爱着。
华夏作家张爱玲在《半生缘》里,借顾小姐的话大叹“我们都回不去了”!
在书中,一别十五年,顾曼桢与沈世钧重逢,悲情地哀叹:“世钧,我们都回不去了。”曾经那么相爱的一对璧人,隔着绵绵不尽的似水光阴。只是十五年的时间,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辗转成灰。本想顺着时光,去孵化爱,一转身,周身空空如也,再回首,了无爱的痕迹。
时间是一道河。滔滔河水,将爱的一对人,生生划成隔岸遥望,相视陌然的凄清。
世上最动人的爱语,夏仁认为非这一句莫属:你是我的时间。
无一字言爱,却无字不渗透着爱,润泽着爱。当一个人,成了你的时间,成了你生命的钟摆,他就是自己的一切。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对他的爱。
一次酒会上,有幸偶遇诗人海舒。接过他递来的名片,翻转过来,背面是他的一首妙诗:“如果我必遇到你/请时间绕行……”
有人说,爱到极致成陌生,有人说,爱的极致是宽容……而海舒用他的诗篇,道出爱的真谛,爱的极致其实就是连时间都无所谓了。包括时间在内,统统靠边站,爱才是唯一,时间算什么?生命又算什么呢?
自古殉情者,应该都是一脚迈入了爱的极致之境吧?才有决心,抛弃上天赋予自己的那一段时间。
爱是什么?
有人说,爱是回眸间的一笑;有人说,爱是重逢时的一抱;有人说,爱是一次绽放;有人说,爱是一个传说;有人说,爱是一个奇迹;有人说,爱是……
不管爱是什么,它都盛放在时间这个容器里。
爱,只是一段时间,有时,只是一刹那;有时,它是一万年。
凝望着从废墟中走出来的宁肖,夏仁怔住了。他感觉这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过了一万年。如果耗费一万年,才换得她向自己走来,他觉得那也是值得的。因为她就是他的时间。
见到夏仁,宁肖也感觉奇怪,便快步来到他跟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夏仁的脸上带着舒畅的笑意。
“找我干什么?”宁肖一乐,与他并步向前,语气里带有一些惬意。
“送这个给你。”夏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松茸。
“好东西!那今天的晚餐由你来弄了。”宁肖接过松茸,灿然一笑。不过,她还是要问:“这有什么典故?”
“典故吗?”夏仁乐哈哈地说着。“让我慢慢道来。”
有一年的8月,M国人在J国广岛仅仅扔下了一颗原子弹,就将一座城市变成了废墟,造成生灵涂炭,连植物都没能幸免。然而,人们惊奇地发现,一种叫做“松茸”的植物幸免于难,据称,它是遭原子弹袭击后唯一存活的植物。
松茸,由于营养丰富,口感极佳,在J国有“山珍”之称,被誉为“菌中之王”,是J国人非常喜爱的食物,也是用于馈赠的高级礼品。尽管价格昂贵,也没能挡住食客的胃口。
J国是松茸的生产大国,即使松茸被大量采食,其产量也不见减少,最高年份达到了12000多吨。
但是,几十年后,松茸产量呈逐年递减的趋势,近年的产量只有区区几十吨,与高峰时相比,差距巨大。专家研究发现,几十年前,一般的J国家庭生火做饭所用的燃料是木材,即到山上松林里捡拾松树和其他树木的落叶以及杂草。而几十年代以后,则普遍使用了石油液化气。这样,松茸生长基地——松林里的落叶越积越厚,杂草越来越多。落叶和杂草不但侵占了松茸的领地,关键是吸收了松茸所需要的营养,破坏了松茸生长的环境。结果,导致松茸的产量越来越少。
看来,不能被强者打败,并不意味着不被弱者打败。
宁肖听到这话,不由得心情澎湃。她伸手双臂扑向了夏仁,在呼吸到他身上属于男人那专有的荷尔蒙时,她才靠近了他的耳朵,在悄悄地说:“放心,我从不会打败。只是面对太多的死亡,心中有些沧桑之感。”
夏仁也紧紧地抱住她。这一刻,他感觉所有的辛苦都是有所价值。听到她的轻语,他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夏仁对自己的此行最终结果并不抱有任何希望。末了,还是那位“霓裳背影”在劝说和鼓舞着他,并且还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他,才让他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颗星球,寻找着他今生最爱的女人。而“霓裳背影”写给他的故事,也永远被保存在他光脑的文件档里。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偶尔还会翻出来看看!说实话,“霓裳背影”的文笔真的很好。
自幼喜欢听《老人与海》的故事,自小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大海充满了无限向往。长大以后,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海员,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他的英文说得很捧,他的身上有一股大海赋予的特殊气息,他的形象填满了我花季年华的浪漫情怀。可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却爱着别人。我只能守着那份无望的感情苦苦等候。
日子在无奈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后来,他告诉我,他失恋了。他不是那女孩唯一的男朋友。说完后,他的神情很落寞、很失意、很孤独也很伤心。那一刻,我的心对他充满无限爱怜,我很真诚地对他说:“为什么你不考虑一下其他人呢!”
“有吗!”
“有,例如我……”
他惊奇、诧异,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对我说:“做海员的妻子是很辛苦的。”
“我愿意。”
他的沉默象口古井,深不可测。就这样,为了体会一下他所说的做海员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幸福,同时也是最痛苦的滋味,我自告奋勇地充当了他的第二任女朋友。我们彼此约定给对方一年时间,一年后看是否适合再作打算。之后,他上船了。在送他上船的时候,他身边出现了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孩子,那是他的前任女友。
相思是美丽的。那时最喜欢的是去邮局寄信,最高兴的是收到他的来信。
我们坐在爱情的两岸,看着时光的流逝,冬去春来。一年多后,他终于回来了。但他的回来并没有带给我预期的快乐,他的前任女友有事没事总来找他。有一次,看见他和她并排坐在一起吃饭,四周是他的家人相陪。又有一次,发现他正在和她关着房门谈着什么,我来了他也不知道,我在房外大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了,和我说了声“对不起”后走了。那一刻,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土崩瓦解,泪水不争气地哗哗直流,痴情的结局难道是这样的吗!
感情在他的左摇右摆和我的进退两难中维持着。三个月后,他又上船了,我依然理智地与异性的交往,相思难耐时,动笔写写信,船靠码头时,他也经常打电话回来。只是,感情的浓烈程度已大不如前了,我不知道这段感情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在我们这个不大的城市,我与别人争夺男朋友的流言四起。我可是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啊!有个听众写信给我,直截了当地问:“刘云姐姐,真的没有人爱你吗!”那一刻,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是的,他爱我吗!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问题的关键是我很爱他啊。哪怕他是常年漂泊的海员,哪怕他有过厚厚情史,我的心早已随着他的船儿四处漂泊,剩余下的只是空空的躯壳。爱的付出过程本身是一种快乐,并不需要有所回报。固守是一份难得的美丽,或者到头来他选择的不是我,但我也不会介意,虽然不能将他纳为己有,但也可将他当作尘世中一道可供欣赏的风景,并怀着一颗感激之心谢谢他曾经给过我的那份难忘的记忆。
于是,我就这样固守着这片情感的天空,热烈、单纯、固执。庭前花开花落,大雁南来北飞。这一次,他去了差不多两年。
一天傍晚,我正在直播室做着节目,有个机线组的老师傅推门进来,说有个男青年找我,我就托他出去问一下是谁,找我有何事!那个师傅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很奇怪地说:“那个人说是你的男朋友。”是他!我的泪水汹涌而出,马上在电台的音乐节目中推出一首《今天我是痴情无限》的歌曲。“将来难料会如何,人生痴痴爱几番,就算他日再不重逢,我今日都想给你,万种痴心爱无限……”
歌声中,我拖着摇曳的长裙,披着长长的秀发,轻轻地为他开启了那扇轻易不会开的门。我的海员正激动而又深情地望着我。
“我是你的最佳选择吗!”
他点了点头。
“我是你的至爱吗!”
他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旧情人呢!”
“嫁人了。”
于是,我第一次接受了一个男性温柔的拥抱,我的痴情终于感动了一颗高傲的海员之心,四年的苦恋终于有了我想要的结局。
啊,我的海员先生!
夏先生,我相信你也是爱你的妻子,如同我爱我的海员一样。既然爱,那就去找她吧!不管结果如何,毕竟爱是那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