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厌世
对于宁肖来说,那是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外科医师,同时也是宁肖走进华夏医学界的引路人——陈逸先,被发现胃部有个肿块,再经手术探查证实是胰腺癌。那时,负责这项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华夏国内同行中的佼佼者。并且,他正巧发明了一种针对此类胰腺癌的手术流程,可以将患者的生存率从5%提高至15%(尽管生活质量依然较低下)。然而,陈逸先却丝毫不为所动。远在京城的宁肖,也打来了电话,说如果需要的话,她愿意重新拾起手术刀。陈逸先拒绝了。因为他工作的医院曾经隶属部队。所以,他很清楚宁肖在从事着一项事关国家发展的秘密工作。为了他这么一个普通人,不值得!
第二天,他就出院回家,停止了自己的所有工作。自此,他再也没迈进医院一步。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家庭生活上,非常快乐。几个月后,他就在家中去世了。在此其间,他再没有接受过任何的化疗、放疗或是手术。
人们通常很少会想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医生也是人,也会迎来死亡。但医生的“死法”,似乎和普通人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与尽可能接受各种治疗相反,医生们几乎不选择被治疗。
“不”的意思,并不是说医生们放弃生命。他们也想活下去,但由于对自己所处时代医学的深刻了解,使得他们很清楚医学的局限性。同样,职业使然,他们也更明白人们最怕的就是在痛苦和孤独中死去。他们会和家人探讨这个问题,以确定当那一天真正来到时,他们不会被施予抢救措施——也就是说,他们希望人生在终结时,不要伴随着心肺复苏术(CPR)和随之而来的肋骨断裂的结果(正确的心肺复苏术很容易会致肋骨断裂,那种疼痛比死还要令人难受)。
几乎所有的医务人员在工作中都目睹过“无效治疗”。所谓的无效治疗,指的是在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采用一切最先进的技术来延续其生命。也就是病人身体的某个部位将被切开,插上导管,连接到机器上,并被持续灌药。这些情景几乎每天都在ICU(重症监护病房)上演。而这种折磨,恐怕是那些医护人员连在面对恐怖分子时都不会采取的手段。
对此,曾在医院从事重症抢救工作的宁肖,已经记不清当时有多少医师同仁们跟她这么说过:“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了,请你杀了我。”每个人的话都如出一辙,每个人在说这话的时候面部表情都是认真的。甚至有些同道们还专门在脖子上挂着“不要抢救”的铜牌,以此来避免这样的结局。甚至于,宁肖还曾见过有人把这句话纹在了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医生们在病人身上倾注了如此多的心血和治疗,却不愿意将其施予自身呢?答案是相当的复杂,或者也可以说是相当的简单,用三个词就足以概括,那就是――病人、医生、体制。
先来看看病人所扮演的角色吧!假设甲失去意识后被送进了急诊室。通常情况下,在面对这类突发事件时,甲的家属们都会面对一大堆突如其来的选择,变得无所适从。所以,当医生询问“是否同意采取一切可行的抢救措施”时,家属们往往会下意识说:“是”。于是,噩梦开始了。
有时侯,家属们所谓的“一切措施”的意思只是采取“一切合理的措施”。而问题在于,他们有时可能并不了解什么是“合理”,或者当沉浸在巨大的迷茫和悲痛中时,他们往往想不到去仔细询问。在这种时候,医生们会尽力去做“所有能做的事”,无论它“合理”与否。
问题又来了。即使医生本人并不想进行“无效治疗”,但他也必须得找到一种能无愧于病人和家属的方法。假设一下:急诊室里站满了面露悲痛,甚或歇斯底里的家属们——他们对医学了解得并不太多。在这种时候,想要建立相互的信任和信心是很难的。如果医生建议不要再采取积极的治疗,那么家属们就很有可能会认为他是不负责任。
但是,在很多时候,医患双方都只不过是这个推广“过度医疗”的庞大系统中的受害者而已。在一些不幸的例子中,一些医生用“有治疗,就有进账”的思路去做一切他们认为能做的事,为了钱而不择手段。可在更多的例子中,医生们只是单纯出于害怕被诉讼,而不得不进行各项治疗,以避免出现官司缠身的下场。
如果所有人都能待在家里,宁静地离开这个尘世,伴随的疼痛就可以被更好地缓解。临终关怀与过度医疗相比,更注重为病人提供舒适和尊严感,让他们能安然度过这段属于人生当中最后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科学研究发现,生活在临终护理所的终末期病人,比患有同样疾病但积极寻求治疗的病人要活得更久。很多年前,曾是宁肖事业上恩人的老李,得了一场病,事后查出是肺癌,并已扩散至脑。宁肖把他带到了京城,亲自带着他去看了各种专家门诊,最后明白了:像他这种情况,如果采用积极治疗的话,需要每周3—5次去医院化疗。即使这样,他也最多只能活4个月。
最终,老李决定拒绝任何治疗,仅仅服用防止脑水肿的药物,回家休养。宁肖就把他接进自己的家中,有空的时候还带着他到科研基地去,看看华夏正在研发的先进武器和设备。因为宁肖的家里大都是军人,这让从伍了大半辈子的老李感觉很舒畅。在那8个月里,秦昊一等陪他共度了一段快乐时光,做了老李许多小时候爱做的事。他们去了迪士尼公园,这是老李的第一次。他们有时侯也宅在家里。老李热爱体育。他最中意的事,就是边看体育赛事,边吃宁肖做的饭菜。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长胖了几斤,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完全不用忍受医院那糟糕的饮食。他没有经受剧烈的疼痛,情绪一直很饱满快活。直到有一天再没醒来。他昏睡了三天,最后安静地走了。那8个月来,老李在医疗上所有的花销,仅仅为20元的药费。
老李虽然一直在部队医院工作,但他不是医生。可他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生活的质量,而非生命的长度。其实,生活在地球上的绝大部分人,不也都有这样想法吗?假如死亡也有一种艺术形式,那么它就应该是:有尊严地死去。当然,放弃抢救,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绝大多数医生来说。
然而,一时间送走了那么多的生灵,而且还是自己亲手一一将它们埋进地里,这种感受让宁肖对于生死产生了非常大的极端恐怖。以致有那么一长段犹豫的片刻,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要如此死去。
其实,千百年来,人类就一直在思考着,探讨着这么一个看来十分简单的问题:死是什么?生又是什么?
由于各自的生活水平和信仰不同,各种的人类群体就按照极其不同的意义去认识死和生。
死是生的结束的时候,生是一个正在存在和活动着的生物机体特征的概念。
泰勒斯(公元前624-547)把灵魂和机体分割开来。他认为,灵魂是机体和其他各种自然现象能够运动的本源。磁铁也有灵魂,因为它能吸引铁屑。
德谟克拉西(公元前460-370)认为,死是因为周围的环境把灵魂从机体中吸引出去了。呼吸是灵魂与外界交流的过程,而且正是呼吸阻止了灵魂与机体的脱离。
普莱顿公(元前428-348)认为,人的身体是从宇宙的身体中猎取了四要素(土、水、火和空气)而造成的。身体要死,而是魂不死。
阿尔斯顿特(元前384-322)认为一个活着的机体必须具备三个特征:吃喝、有感觉、能生长繁殖。按照他的看法,躯体和灵魂造成了生命,机体死了,灵魂也随之而亡。
佛教的看法是人只不过是靠色、受、想、行、训(五蕴)结合而存在的假想(忘我)。生的时候,人的每一个善恶行为造成了业。按因果规律,人死后灵魂不死,将投胎到另一劫(业报、轮回说),并将此永远不停地继续下去。
天主教认为,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两个完好的产品。上帝疼爱亚当和夏娃的每一个子孙。但是,哪一个堕落了,他与上帝的直接关系就不存在了。那时,就要靠救世主耶稣的救助。人死后,躯体返回尘埃,而灵魂将永存。
站在科学角度上,在发现DNA(脱氧核糖核酸)、RNA(核糖核酸)的本质和确定遗传的本质这前,人们把生看作是与环境有质量和能量交流关系的,有生殖、遗传、变异能力和对各种刺激有反应能力的物质系统。
而发现DNA的分子构造,发现遗传因子的启合机制以后,人们把生命看作主要是高分子活性物质――蛋白质、DNA、RNA……的结合和活动而造成的。生态学家把生命看作是在生态圈中物质循环过程的中心环节。生理学家认为,生命是一个开放系统,在低级状态转化为高级状态中吸取物质和能量,并排泄出发物。
按照唯物主义观点,世界统一于它的物质多样性之中,在时间上没有开始和结束,在空间上没有界限。在太阳系中,除了地球外,没有发现哪个行星上有生命。但是,太阳系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极小的成员,不能否定其他天体中有生命的存在。
诚然,在生活中,面对亲人的死亡,很多时候,都会相信轮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会给活着的人带来安慰。东方哲学就常常来开拓这种心理。也正因如此,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人对东方哲学这种关于死的观点感兴趣。
对于死的概念,华夏从古至今,至少用了165个词组来表达。每一个词组对在不同场合结束人的一生都表现了独特的观念:如谢世、下世、仙逝、长逝、百年、作古、已古、与世长辞、圆寂、涅槃、超升、归天、归西、去极乐世界、坐化、舍身、鹤驾天游、驾返瑶池、驾返莲台……
老实地说,关于轮回的观念还是很接近科学的。父母生了孩子,就把自己的遗传因子传给了下一代。子女生下孩子,遗传基因又这样继续传下去。其实,其他高智慧族群也都是这样传递遗传基因的。生死是造化的常理,谁也不能超越。人的一部分是躯体,具体说就是一部分DNA构造传给了下一代子孙。但是,不带遗传性的部分(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最终将是来自尘埃,回到尘埃。
这是躯体的部分,至于从灵魂的部分,正如海族的那些老智者所说:“仁厚留给子孙福德”。如果活着的时候作恶,其结局就是:“父亲吃得过咸,子女就会感到口渴”。人们常说:“苍天有眼”。这正是因果规律的表现。也正如西方所说的那句话:“一切都要为一切的能够开始而结束;一切都为一切能够出生而死亡。
面对着这么一番生命的感悟,宁肖似乎在慢慢地克服这种死亡频临的恐惧。突然有一天,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异能又向上迈了一台阶。稍一散发出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她就能感觉到这颗已经被废弃的星球上,所有的安宁与激荡。甚至连围绕着这星球的卫星那儿,她也能感受到能量的颇动。再稍微一使力,她竟然还能感觉到那颗新生的恒星向黑暗的四周激发着的能量。此刻,宁肖明白了:生与死的顿悟,其实就是生命的本能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