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接收
造化辗转至秋,因蜕去了韶华而变得凄艳多情。
雨访水塘,消减香红一半,秋雨的问候谁敢签收?风吻草圃,徒添愁黄三分,秋风的蜜意谁能消受?
秋的一腔情绪,寻遍了浅碧深红,无人有心聆听。那些形色缤纷的花木,一身璀璨光艳的肌肤承载不了肃冷萧瑟,尽蜷缩着自怜倦容。
即便如是,还是有花敢仰面临秋的。她叶脉如圭而名“桂”;纹理似犀又称“樨”。她花非出众,色不惊座。四剪花瓣坦然地舒张着,不论黄、白、丹、金,一样维持着她们米粒大小的领地。
再也没有比她结构更简单的造物了。仿佛好奇女红的稚子,偷偷在碗形的小花兜上画出了四道缝。但这初掌绣刀而成的杰作并不显得笨拙,反而有一种童真与隽秀,她们仔细地举着一张张不谙世故的脸,淡然地端视着风兴叶落。
秋愈老愈苛刻,天与地因此憋了一肚子不安,黯然对视——尔云寥寥,我木稀稀。那些来不及赶赴盛秋桂宴的晚桂,却与秋在这等凛冽惨淡中因缘和合。
“桂花香动万山秋。”
她们是秋最珍重的知己。金风玉露的好意,纵容成她们声势壮烈的香郁。
她们的香是霸道的,几乎统辖了一秋的领地。那气息仿佛是一场蜜也似的告白,浓烈得近乎蛮横,剥夺了驻足者抗拒的权利。
她们的香又是妩媚的,是“花香欲破禅”的。秋一生的修持,全让她们破了戒。犀利的西风经过,拂了一袖的温甜,这最具批判精神的秋风也因她变得柔婉多情。后来,冷峻的秋月闻到了,清瘦的秋水感受到了,庄肃的秋山和淡漠的秋阳都体悟到了。谁说香味是无形无色的?秋月因它浸染了一身灵动的蛋白光泽;秋水纤娜的曲线,秋山和秋阳温柔的照面,也都是得了它们的灵感而幻生的。
桂是秋天的芯,是秋的气质的具象展现———朴素却不失风情。而跻身于暮秋的晚桂,是可以成精的!她们全无迟到者的颓丧,反而越显精力旺盛,简直香成了一篇磅礴的赋!你所能感受到的西风的凛冽与冷酷,仿佛是与那些冷空气无关的,应是被她们香得冻住了才合理。她们是诗的伯乐。“梅定妒,菊应羞”说的是她们;“无住庵中新事,一枝唤起幽禅”说的是她们;“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说的还是她们。她们是香士,馥郁而不俗。骚人们被招惹起了情思,又托付给她们去怜惜。
她们是参禅的良师。《五灯会元》记载:“堂曰:‘祇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论?’公拟对。堂曰:‘不是!不是!’公迷闷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时岩桂盛放,堂曰:‘闻木犀华香么?’公曰:‘闻。’堂曰:‘吾无隐乎尔。’公释然,即拜之。”
禅道如桂,坦然明了地展现于世人,香味飘溢散漫,无所不在,自然永恒。也因此才有禅僧感叹:“几度欲归归不得,忽闻岩桂送幽香。”
天意怜新菲,人间重晚桂。那些悠悠的清秋语,皆是姗姗的木樨情。
这是宁肖对谢星上所遇到的这么一个特殊季节的感叹。当字文出来后,托蒙斯的雌性争相阅览。她们被那优美的文字所折服。说实话,她们也时常在自己的伴侣陪伴下露出海面,欣赏过陆地上这种季节的景致,却从没有想到会用优美的文字描绘出来。于是,她们也开始搜寻起华夏那精美的乐章典籍。
很快,这篇优美的文传颂到了利尔塔。欣赏完后,博击乐更是带着一群族人来到了已经搬迁到新族地的托蒙斯,坐等宁肖曾经允诺过会送给他们利尔塔的那些东西。
就像什么是上苍注定好的。博击乐的利尔塔还没来几天,那艘能覆盖一片天的地球上的第一艘宇宙航空母舰抵达了谢星。
还很凑巧的是,这天也正是谢泰与郝硬相约好会面的时间。所以,赦蕊还来不及跟父亲来翻久别重逢的亲呢,转眼间,她的妈妈和弟妹就要抵达了谢星了。
亲人之间生死别离后的相逢,是最为感慨和兴奋的。宁肖则在这堆相逢的人群中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结果半天没有碰到。
才刚走出舱门,谢芜立马执行起身为宁肖公务员的职责,紧跟宁肖不放。她发现宁肖似乎在找什么人,便问道:“宁总,你找谁啊?”
“常洁啊!”宁肖很爽快地回答着。“我还特别强调她必须要来谢星。因为过不久,一场大谈判得她参加。”
“哦,哦哦!”谢芜记起来了。“常主任跟我说了,说常家找她有急事,她就不来谢星了。”
“常家找她有急事?”宁肖颇为疑惑。“谁不知道常家的几个当家人都在地球上,没有跟来外太空。在宁星上,常洁基本上能当常家的半个主。常家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宁总,”谢芜瘪瘪嘴,在说。“这话你可不能这么说。在宁星上,能在常家当家作主的不是还有常少吗?说不定,是常少有急事找常主任呢?”
“常少?”宁肖正想开口询问常少指的是谁。但随即,她把话咽进了肚子里。她那头胎的四个小子,自打一出生起就是各个家族的嫡子长孙,未成年时就被人冠上个“少”字也不算稀奇,何况现在差不多都是半大个小伙子了。“他能有什么事?”不过,宁肖还是想问问。
“不知道哟,”谢芜摇了摇头,在说。“宁总,这肯定涉及了常家的私事,我们这些外头的人是不好打听的。”
“哦,也是!”宁肖知道这个规则,也就不再多问了。待天上的同步卫星布置完毕,她再抽空用光脑视频问问自己的四儿子:常家出了什么事?弄得他把常洁阿姨也要走了?
人接收完毕,剩下的就是签收货品了。谢泰和郝硬也都订购了大量的东西了。幸亏他们的家族都奉献出了各自所有的空间扣。否则,单用这艘能承载几十万人以及数百千万吨的宇宙航空母舰,也容纳不了。开玩笑的,在一颗独立的星球上建设家园,这两个家族无论如何都会拿出自己所有的家底。而宁肖看到的是,她需要的物件居然也得到满足。看来,人类在宁星上已经恢复了已有的生产和制造能力了。
然而,她要的物件之体积可不是一般巨型。因此,她还得把空间扣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对着预订单一一对应。
谢芜抿嘴一笑,说:“宁总,你这样对照订单的样子,让我想起了E国留学的时候一件事来。”
“哦,说说看!”宁肖也对账累了,便放下账单,想来洗耳恭听。
在E国,谢芜有一个学长是当地人。他买了一套房子。谢芜去道贺时,学长正要出去办事,就委托她暂时留下,顺便帮忙照顾他的两个小孩子。
不久,卡车司机带着投递员送来一批家具。谢芜凭着自己的判断,告诉他们要放妥当。年龄较大的那一位,拿出账单来,要谢芜付款。
谢芜一来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二来学长也没有交待要她帮忙付款。没有办法,她只好告诉投递员:“房子的主人有事出门,我没有那么多的现款,可不可以找为签收,等学长回来了再打款给你们,如何?要不,你们先去送其他的货品,回头再来这里收钱?”
等谢芜把华夏人所能想出来的几个法子都提了出来,供他们参考之后,他们一点儿也不犹豫,冷静地说:“我们不需要讨论这些。”然后,他们就一齐动手把所有家具搬回卡车上去。
谢芜有些急了,连忙问:“他们今天晚上就要住在这里了,要用床。你们搬回去了,他们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们一个半小时以内,就会再送过来!”原来他们胸有成竹,只是先去送货给别人,然后再打转回来。
学友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来。他果然是忘记了交代支票,知道送货人把家具搬进来又搬出去,居然丝毫不觉得怪异,淡淡地说:“E国人就是这个样子。”
E国人的这种“务实”态度,对华夏人而言,似乎有些笨、带一点傻气。一个多小时后,卡车又再度开来了。问明主人已经回家,就马上连搬带扛地,把家具依序排好,然后等主人付好款,就称谢离去。
要是华夏人,是绝对不会如此费时地做这件事的。
“胡说,”宁肖对此持反对意见。“摩尔•斯特就是E国人。他就不是这样的。否则,‘光脑之父’的头衔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宁总啊!”谢芜似乎料到宁肖会如此说,就赶紧往下说。“实际上,E国人并不全然如此的。他们的顶尖人物,头脑灵活得很,才不会做出这种傻事。我们的摩尔总设计师就位于这种E国的金字塔最顶层。E国社会的阶级观念,一直都十分浓厚。所谓精英教育,就是把人分成高、低两级。对于少数精英分子,能够进入最高等学府深造,施以最机灵的教育,反应快速,变化很大。至于一般社会大人,只能接受踏踏实实的‘一切守规矩,照章行事’的教育。而华夏文化注重务实,把这称做不执着,意思是先守规矩,然后才可能变化成方圆。和E国人的这种区隔教育,好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基层大众,应该规规矩矩,实实在在,一板一眼。高层人士,必须见机行事,因时制宜,随时保持高度的应变力。少数精英,需要更多的傻瓜来支撑。”
谢芜这种以故事形式的说教,宁肖最终还是接受了。于是,她将账单交给了谢芜,由她带人去一一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