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季定
季定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她说:“喂,走吧!”季定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她想自己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季定看来,却是对生死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的是再好也没有了。
死,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有人曾经这么对她说过: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那人说是很平静,季定漫不经心地附合着。似乎他们都已经活得不那么在意生死了。
这就是说,她正在轻轻地走,灵魂正在离开那个残损不堪的躯壳,一步步地告别着这个世界。这样的时候,不知别人会怎样想,她则尤其想起轻轻地来的神秘。比如想起清晨、响午和傍晚变幻的阳光,想起一方蓝天,一个安静的小院,一团扑面而来的柔和的风,风中仿佛从来就有母亲和奶奶轻声的呼唤……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会像她一样,由衷地惊讶:往日呢?往日的一切都到哪儿去了?
生命的开端最是玄妙,完全的无中生有。好没影儿地忽然你就进入了一种情况,一种情况引出另一种情况,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一来二去便连接出一个现实世界。真的很像电影,虚无的银幕上,比如说忽然就有了一个蹲在草丛里玩耍的孩子,太阳照耀着她,照耀着远山、近树和草丛中的一条小路。然后,孩子玩腻了,沿小路蹒跚地往回走。于是,又引出小路尽头的一座房子,门着正在张望她的母亲,埋头于烟斗或报纸的父亲,引出一个家。随后,引出一个世界。孩子只是跟随这一系列情况走,有些一闪即逝,有些便成为不可更改的历史,以及不可更改的历史的原因。这样,终于有一天孩子会想起开端的玄妙:无缘无故,正如先哲所言――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其实,说“好没影儿地忽然你就进入了一种情况”和“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这两句话都有毛病,在“进入情况”之前并没有你,在“被抛到这世界上来”之前也无所谓人。――不过,这应该是哲学家的题目。
对她而言,开端,是京城的一个普通四合院。她站在床上,扶着窗台,透过玻璃看它。屋里有些昏暗,窗外阳光明媚。近处是一排绿油油的榆树矮墙,越过榆树矮墙远处有两棵大枣树,枣树枯黑的枝条镶进蓝天,枣树下是四周静静的窗廊――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单,但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
奶奶和母亲都说过:你就出生在那儿。
其实,是出生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家医院。生她的时候天降大雪。一天一宿罕见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着为她准备的铺盖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医院,走到产房的窗檐下,在那儿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听见她轻轻地来了。母亲稍后才看见她来了。奶奶说:母亲为生了那么个丑东西伤心了好久。那时候,母亲年轻又漂亮。这件事,母亲后来闭口不谈,只说她来的时候“一层黑皮包着骨头”。她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流露着欣慰,看她渐渐长得像回事了。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蹒跚方法湖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动。青砖铺成的十字通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蕃莲。西蕃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有些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她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她一走到那块蓝天下面就听见了他,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经听见他了。那声音清朗,欢欣,悠悠扬扬不紧不慢,仿佛是生命固有的召唤,执意要你去注意他,去寻找他,看望他,甚至去投奔他。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艰难地走出院门,眼前是一条安静的小街,细长,规整,两三个陌生的身影走过,走向东边的朝阳,走进西边的落日。东边和西边都不知道通向哪里,都不知道连接着什么,唯那美妙的声音不惊懈,如风如诉……
她永远都看见那条小街,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眺望。朝阳或是落日弄花了她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点。她闭上眼睛,有点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睁开眼睛,啊,好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有两个黑衣的僧人在沿街的房檐下悄然走过……鸽哨声时隐时现,平缓,悠长,渐渐地近了,噗噜噜地飞过头顶,又渐渐地远了,在天边像一团飞舞的纸屑……这是件奇怪的事。她既看见了自己的眺望,又看见自己在眺望。
那些事情如今都到哪儿去了?那时刻,那孩子,那样的心情,惊奇和痴迷的目光,一切往日情景,都到哪儿去了呢?它们飘进了宇宙,是呀,飘去了好多年。但这是不是说,它们只不过飘离了此时此地,其实它们依然存在?
梦是什么?回忆,是怎么一回事?
倘若在好多光年之外有一架倍数足够大的望远镜,有一个观察点,料必那些情景便依然如故,那条小街,小街上空的鸽群,两个无名的僧人,蝴蝶翅膀主的闪光和那个痴迷的孩子,还有天空中美妙的声音,便一如既往。如果那望远镜以光的速度继续跟随,那个孩子便永远都站在那条小街上,痴迷地眺望。要是那望远镜停下来,停在好多光年之外的某人地方,她的一生就会依次重现,好多年的历史便将从头上演。
真是神奇。很可能,生和死都不过取决于观察,取决于观察远与近。比如,当一颗距离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而它却正在人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年时光。
时间限制了人们,习惯限制了人们,谣言般的舆论让人们陷于实际,让人们在白昼的魔法中闭目塞听不敢妄为。白昼是一种魔法,一种符咒,让僵死的规则畅行无阻,让实际消磨掉神奇。所有的人都在白昼的魔法之下扮演着紧张、呆板的角色,一切言谈举止,一切思绪与梦想,都仿佛被预设的程序所圈定。
因而,她盼望夜晚,盼望黑夜,盼望寂静中自由的到来。甚至期盼站到死中,去看生。
她的躯体早已被固定在床上,但她的心魂常在黑夜出行,脱离开残破的躯壳,脱离白昼的魔法,脱离实际,在尘嚣稍息的夜的世界里游逛,听所有的梦者诉说,看所有放弃了尘世角色的游魂在夜的天空和旷野中揭开另一种戏剧。风,四处游走,串联起夜的消息,从沉睡的窗口到沉睡的窗口,去探望被白昼忽略了的心情。另一种世界,蓬蓬勃勃,夜的声音无比辽阔。
“行了,”忽然,一种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也睡够了,也该醒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她能说出她的名字来。于是,季定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那道倩影果然是她:“你――”
“我怎么了?”宁肖灿然一笑,拍拍季定的脸蛋。“睡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不至于把我也忘了吧?”
“唉,”当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世界,想想曾经发生的事,再看看眼前的妙人儿,季定明白了。她微微闭上眼,在幽然叹道。“看来,是你救了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宁肖伸手掀开饭煲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碗汤汁来,然后用汤匙划划,感觉温度当好,便将碗递给了季定。“你先喝点东西吧!”
“我喝不下去,”季定摆摆手,一脸的苦笑。“你不应该救我!你也知道我眼下要应对的事儿,除了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不就是四个男人吗?”宁肖还硬是把汤碗塞到季定的手中。“一个也不要,只要我家季定活着就行了。”
“肖姐,”季定依旧苦着脸儿。“没有用的。除了死,我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挣脱了?”
“胡说!”宁肖示意她喝汤。“不就是四个男人吗?你难道一个也拿捏不住吗?”
季定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当她把汤喝完后,才怯生生地说:“肖姐,我应付一个都够呛,你想想四个,真的是要逼死人啊!”
宁肖没有想到季定会是这种态度。要是在她的前生,这样的女人,她一定会抽出时间来专门培训一下。可现在,没有时间了。她无奈地捂捂前额,在说:“好死不如赖活!你现在肚子里怀了孩子,你可能他们来应付那几个男人了。”
“啊!”这下,季定蒙了。尔后,她伸手紧紧地拉着宁肖的手,在说:“肖姐,我知道你的情况跟我差不多。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
“唉!”宁肖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她无奈地说:“那你总该知道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了吧?”
季定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不确定的神情。
宁肖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如此说:“根据我的精神力近视,你这肚子里可能有三个孩子。瞧你的态势,这三个孩子的父亲很有可能不会是同一个……”
“呜!”季定一听,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而宁肖则没有上前去诊断,而是拿起笔唰唰地写几个药剂组成,递给旁边的随身记录员:“把这个拿到化验室去,找步斩主任,叫他想办法配制出来。”
“是!”记录员连忙将那几个药剂组成记录下来,然后拿着宁肖写的那张纸出门而去。
宁肖再吩咐一旁的护士:“再给孕妇吊几瓶营养液。几天没有吃好东西了,她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了。”
“是!”护士连忙去准备营养液。
宁肖这才看着季定摇了摇头,上前给她盖好被子,喃喃着:“睡吧!睡吧!但愿你醒过来时,你的问题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