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机场
机场,是一个令人感慨万千的地方。它能够让你在迫不及待地想念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你期待的港湾;却也能在你后知后觉时,带你飞速离港,直至你冲上云霄,你方才意识到——那个离别,与机翼上的旅程一样——轻飘短暂,与心中沉甸甸的漫长离别之痛,着实太不相称。
穿越云层,从此地走向彼处,这段距离,究竟是地图上的那几厘米,还是坐地日行八万里,抑或是——带着紧箍咒的孙悟空,无论乘着什么样的筋斗云,都离不开的那句咒语。
既带着期待,同样带着决绝。这别离的日子,究竟只是飞机上打的一个盹儿,还是机票上的一对日期,或是中间夹杂着的无数的漫漫长夜,和分分秒秒“相见不如怀念”的煎熬。
时间、距离,无疑都是被撕碎了的。或许,这真的是现代人才有的“现代性”的独特体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人们能用一纸机票,抵达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带着温度,带着心跳。然而,想要抵达一个人灵魂的门口,却是那样艰难——更不用说,进去打声亲切的招呼,暂住些时日,再友好地拥吻告别,残留温存。
机场屹立在那里,日日夜夜,是不曾变的。它既是交通的便捷,却也是泛泛的生活。萍水相逢,来去匆匆,一如这个时代已经太多太多的速食爱情。
认识一个人的成本何其低,以至于忘记一段不那么刻骨的情感亦变得容易。有那么多人喊着,再不相爱就走了,再不相爱就老了,然而,不论与出走还是年老比起来,相爱才是永恒的难题。
有时候,大爱机场,它包容着心急的人和无需等待的想念,出发、抵达。有时候,却害怕机场的过分安然——无需匆忙的登机,适可而止的送别,充满礼貌的迎接,以及准备好力度的握手和一声准备好温度的“一路平安”。成熟的克制,断送了太多泪流满面的失控;彬彬有礼的机场从不会失控。然而,或许正是失控的情愫,才意味着真实。
因而有时候,更爱火车站。那站台上轰隆隆的汽笛,那一包专为你离去而准备的干粮,那一张专为你到来而绽放的笑脸,那汹涌人群中也冲不化的舍不得你走的哽咽,那顾不得别人侧目而给你的大力拥抱,那和火车车轨一样长的思念啊,那和火车时刻一样长久的等待,还有心里那句百转千回才吐出的“珍重”,相见时难别亦难。
如风的机场,如风的别离,如风的一场梦,如风的往日情怀。那见面说不完的话,下一句是什么?那作别的手势,究竟意味着什么?那别后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无可考证。还有,那来不及回复的关机前最后一条信息,犹如断桥,把徒然回首的过客抛上飞机,抛到世界的另一端,任凭他(她)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到对方指尖跃动的密码。
有距离,才懂思念;有旅途,才有归家;有陌生,方知贴心;有遗憾,方有期待。或许,不论是渐行渐远,还是越走越近,总会相遇——因为,身体和灵魂,都跋涉了太久太久。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上帝总归会成全美梦,他深知做梦何其不易。
人生如此,浮生如此,谁知。旅途如风,缘分如风,谁痴。
就在宁肖和谢泰在机场依依不舍之际,另一个跟宁肖有着牵挂的人儿也出现在机场。不过,他匆匆地走着,没有去注意机场上相别的人群。直至谢泰眼一瞟,看到了陆栖的那种颜色,以及对他来说颇为熟悉的身影。他眉头一蹙,于刹那抱着怀中的宁肖换了个方向,然后嘴覆上那红艳的唇,不希望怀中的人儿看到那道身影。
不过,被吻得晕头晕脑的宁肖,还是看到了一道窈窕的身影。她觉得很熟悉,可看上那张脸,却又觉得有些陌生,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宁肖的眼神,谢泰也发现了那个属于女人的影子。他却微微一笑,捧起宁肖流露出狐疑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倾诉着恋人离别的不舍。天知道他有多想不离开眼前的这个女人。可惜,战事将起,是男儿就当奔赴沙场。他别无选择。
下了飞机,宁梅知道了在这京城的机场要停留片刻,然后转道去J国。所有的手续办得特别顺利,那些同伴再次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可她再也没有那种洋洋得意的神采。因为这些都是她与女儿今生不再相逢作为代价换来的。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在自己与一帮子男女还未从投伞带来的巨大欢呼中,完全清醒过来时,一群身穿蓝空制服的人出现在他们跟前,并将他们团团包围。然后,拿着相机不停地将他们最为丑陋的一面拍摄下来。当时,他们都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待知道此身在何处时,有人便以为是这些玩主的对头或仇家所为,故意想他们出大丑。
直到宁梅单独地被带到一个临时据点,她才知道对方早已蓄谋已久了。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出众的相貌,严峻的表情,加上威严的气势,令宁梅心动地不由得多瞟了几眼。然而,看到这位年轻人丢过来的,让她签下的一份约定,她顿时睚眦俱裂:竟然是让自己与女儿今生不得相见,除非死后。
这让宁梅如何同意得了?她今生唯有这点骨血,还指望着养老送终。所以,宁梅是宁死得直摇头,不肯拿签字。
年轻人手一挥,很快地一个人被带了进来。这是跟宁梅关系很好的炮友。每次跟此人缠绵,宁梅都有飘飘胜仙的感受,所以两个人也如胶似漆,一有空就黏乎在一起。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宁梅心疼得想扑过去。结果,两个人将她扣押住,另有几个人拿着粗大的皮鞭,毫不留情地鞭策着那人。那人发出的惨叫声,令宁梅的心都要跳了出来。结果,宁梅还是咬着牙,流着泪直摇头。
年轻人再挥下手,又一个炮友带了进来,依旧承受那皮鞭的蹂躏。惨叫声此起彼伏,宁梅闭着眼睛,还是摇头。结果,有人拉扯着她的头发,令她痛得睁开眼睛:几支枪正紧挨着那几个炮友的脑袋瓜。
这下,宁梅承受不住了。她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签,签!”
签完字后,她在崩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骨肉分离?”
年轻人看了看那份约定的字迹,很满意地点点头。待听到宁梅那哭诉,他有脸上流露讥讽的神情,道:“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你这样的母亲再糟蹋她的名誉。”
此话一出,宁梅不想再多言语。
她从此话听出年轻人对女儿的倾慕之情。再想想年轻人抓住他们,丝毫不顾及他们的隐私与性命,随意惩罚和鞭策他们,想来出身不是普通的权贵世家。再想想女儿的日夜操劳,她的寻欢作乐,倒也是给女儿抹黑不少。将来女儿如有机会嫁入权贵之家,自己这身的放荡倒真的会成为攻击女儿的把柄。算了,算了,不见面就不见面。是禁止她不能见女儿,又不是禁止女儿不见她。时间长了,女儿自然会想念她,自然会来找她。血脉亲情,不是这些把人命当儿戏的权贵们所能阻隔得了的。
果然,老天爷还是庇护她们母女的。在这飞机场,转机的当儿,她就见到了女儿。尽管女儿被一位穿着白军装的男人紧紧拥抱着,但女儿还是朝她投来了眼神。然而,就在她要飞步上前去与女儿相认时,两个男人突然冒了出来,将她夹击着,就像散步似的往回拖走。这刹那,她想向女儿呼救。然而,女儿的眼神中却流露出陌生的表情,并被那个男人的双手捧起,不再看向她。直至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的脸做了整容,整得非常年轻,整得她很满意,整得让女儿再也认不出来……她开始后悔整容了!
这是飞机场的真正贵宾室,一下去就能直达飞机的入口。宁梅被看守在这里。很快,她看到跟女儿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也匆匆地进来了。看守她的一个人迎上前来,其他人则盯着她。
这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瞧他气势丝毫不亚于那天抓着他们铐打的那个男人。宁梅虽然有些着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情,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里畏缩。
“不是说好了去J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如此凑巧?”听到那个男人问旁边监视的人,宁梅心里一凉。
“中途转机,”有人在回答着。“哪曾想,谢大今天要坐飞机走!”
“嗯,”那个男人看看手表。“幸亏夏仁还知道让她整个容,否则今天就要露馅了。”然后,他说:“我得走了,飞机要开了!”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听到这些,宁梅是真正地痛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馋言,去做这个连女儿也认不出来的整容。这下,女儿要找到自己,不仅要跨山涉水,还要跨海涉洋了。
而对于机场的一切,都一无所觉的宁肖,等到了常洁开来了的公务车,就上车直奔科研基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