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别离

　　这是一辆饱经战火洗礼的大巴车。尽管满目苍夷，但宁肖带人把它翻新出来，重新灌满油，它依旧跑步如飞。于是，它成了离开这座小城的唯一运输工具。虽然还有几辆车能载人，但都是越野车，载不了多少人，反而还容易引起其他武装分子的眼红，从而进行掠夺。

　　向西，这辆大巴车在坡度并不平缓的山脚下不停地奔驰着。背后的那座山越来越远，眼前的这座山上的野树却渐渐地清晰起来。这是一段别离的行程。

　　在前一个时刻，宁肖跟那些曾经共过生死，经历了患难的女孩们一一相拥而别。乔安娜对她更是依依惜别。虽然有一大群人在目送她，但大巴车还是很快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大巴车子里所有的人，都曾经属于身后的那座小城——如今，都成为那座小城的过客。

　　这时候，往往有一种特殊的宁静，车子里谁也不做声，仿佛在倾听着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的钝钝的声响。关于往事，每个人都在内心里渐渐地把它掩盖起来。

　　黄昏，雨刚刚下过，空气里还弥漫着浓浓的湿气。它夹带着泥土的微腥、青草的清香、野艾的苦香、梨园的淡甜。所有的这些气息，经过那金黄色的夕阳漂洗，沿着曲折的村道，被隐藏在车上的某个角落的人忽略了，却把宁肖惊醒了。

　　夕阳把空气调制成金色的汁液，浓厚、黏稠、夸张地涂满了绿意盎然的麦尖，就连欢快地流淌着的河水，它的波浪上面也闪耀着一层明亮的金黄色。被盛夏臃肿的竹林，遮得密不透风的村庄，氤氤氲氲地弥漫出淡淡的炊烟来。村畔的山峰把它们的暗影长袍一样拂过来，参差不齐的村庄，一半是明亮的金色，一半是模糊的暗绿色。

　　这样的景致，其实是一杯酒，只要看上一眼，马上就进入迷醉的状态里去了。

　　车窗里越来越暗——光线都被贴了防晒膜的窗玻璃挡回去了——宁肖仿佛真的快要进入梦乡，嘴唇宁静，没有词语，在嘴唇翻动的时候，吐出来，在空气里飘动。窗外的晖光，神秘地照耀着这个村庄。没有人喊停车，想来它不是这车上人的故乡。它也把车子上的人看成了一群陌生人，任凭他们在暗处对着它的野地，贪婪地打量着。唯有雨后的空气里，重重的潮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到车子里来了，让人们感觉到了青草的汁液，像溪水一样淌进人们的肺活量里，进进出出，进进出出。

　　车身一转，斜斜地进入了一条峡谷，一种幽深，把天空挑到了高高的山巅之上。车子在峡谷的底部无声地奔跑着，使人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以为自己是一粒胀鼓鼓的杏核，被埋藏在初春即将来临时刻的泥土里，寂静如海，心如游鱼。

　　然而，当车子驶入这座城市，人们发现又一次进入了战争硝烟的弥漫之中。这儿，许多的宅院门口，都设置了一个鸽子笼似的简易岗亭，由三两个吊尔郎当的持枪警卫在看守着。一些被炮火夷为废墟的楼宇，静静地立着。路人从旁经过，也没有投去多余的一瞥，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由于这座城市的外国人居多，大巴车上的人便决定把宁肖扔在这儿。待大巴车再次加满了油，他们继续前行。

　　下了车的宁肖，则使用着M语在四处打探着。很快，她打听到之所以每家每户都设有那简易的岗亭，乃是当地政府为了保护外国人在本地的安全而制定的强制性保安条约。虽说不怎么见效，随着恐怖袭击事件时有发生，比起仅仅依靠警力有限的警察队伍来维护治安，还是要安全得多了。

　　至于雇用警卫的费用，相对于本地的物价水平来说并不高，由雇用单位支付给保安公司。警卫来自不同的城市，多数都是找不到工作的普通老百姓，一经录用后不经任何军事培训便匆匆上岗。不用担心他们的军事素质，在这个动乱的地方，就连几岁的小孩子都懂得怎样开枪。然而，他们的纪律作风明显涣散，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上岗期间还时不时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有些胆大的偶尔看见外国女孩子从面前经过，还会放肆地调笑几句，若不是身上穿着制服，简直就像是华夏的街头小混混。这些警卫们的日常工作虽然枯燥无比，只需要端着枪守在门口，

　　一副无所事事、穷极无聊的样子。然而，不出事则已，一出事首先遭殃的便是他们，也算得上是在刀口讨生活了。

　　宁肖终于找到了一家华夏人开在此处的商贸公司。所有能证明宁肖身份的东西，都被曾经囚禁宁肖的那个地方的暴徒搜走了。然而，肤色、外貌以及语言，是判断一个种族存在的最基本的要素。所以，宁肖只说了几句华夏语，商贸公司的人就相信了宁肖所说的一切，承认她是同胞，并给予她庇护。

　　直到这时，宁肖才知道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正是巴国的邻邦――阿富汗，一个处在战争风雨中的国家。

　　每次上街，宁肖都能看到多国维和部队的士兵站在崭新的装备精良的M93三防侦察车上呼啸而来，扬长而去，跟着周围长袍短褂，恍如活在中世纪的老百姓们形成鲜明的反差，在用最荒诞的真实昭示着苦难深重的阿富汗，以乎还要将悲剧继续延续下去，不知何时才算是到了尽头。

　　对于残酷的现实，多数阿富汗人都习以为常。生活该怎么继续还怎么继续，一样要养家糊口娶妻生子，一样要享受生命的乐趣。在一个周末，商贸公司的人就带着宁肖，由他们的朋友――雇佣军公司的警卫队长卡扎菲载着去南郊逛了半天。一路上，遇见几辆车全是拖儿带女，携全家出来郊游的普通市民。还见到几个男人顶着烈日，在水库边的简易高尔夫球场上挥杆练球。一群小伙子在水库大坝上开着汽车音响，欢快的蹦迪。一队民间艺人被邀请到家门口，载歌载舞地欢庆着孩子的诞生。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座风雨飘摇、乌云压顶的城市会有如此闲适的一面呢？

　　很快，商贸公司收到信函，要求把宁肖送到阿富汗和巴国的交界地带――贾拉拉巴德，在那儿有专门的人员前来迎接宁肖。

　　这条公路是南太阳州次大陆的主要干线，因连年战乱和动荡的局势成为了最为危险的路段之一。宁肖她们上车，向西行了不到30公里，就遇了国际安全援助部队的三辆德国“狐”式三防侦察车迎面奔来。看看车上的红白绿三色国旗标识，应该属于Y国的军方。

　　宁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看了看商贸公司唯一的华夏员工晓宇。他也正忧心忡忡地看过来。

　　“前面是不是出事了？”宁肖问道。“会不会打仗？”

　　“可能吧！”晓宇有些迟疑地接上她的话。顿了一会儿，他又安慰着宁肖：“即使在打仗，这会儿也一定打完了。因为军车是往回走的。如果那些装甲车队换过头来，跟我们同一个方向行驶，那才说明战事紧急。”

　　驾车的司机是当地人。他对这种情形似乎习以为常，是满不在乎地继续开着他的车。

　　又开了20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关卡封住了去路。所有车辆都被截停在路边。晓宇下车找人打听状况。有两个老警察待在路旁一间孤零零的窄小砖房里，一句M文也听不懂。同来的司机，也听不懂M文。大家站在一起，连手势带表情一阵瞎比划，结果最后是宁肖出面简单地说了几句巴语，才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警察说维和部队正在前面跟反政府武装分子文火,所有车辆都不得通行,让宁肖他们赶紧

　　返回，回到原来的地方呆着去。晓宇则说他们赶时间,今天非得赶到边境去不可，还亮了亮手中的相机和工作证。

　　于是，警察把那本全写着华夏文的证件接过去，翻来夏去地看了好几遍。显然，他还是没看懂华夏文，只得很客气地递还给晓宇,说他们是奉命阻断交通。

　　想想先前碰到装甲车队以及晓宇的分析,宁肖估摸着前方的交战多半已经停止,就坚持要通过这条关卡。

　　就这样，双方用这种奇怪的交流方式争辩了一会儿。最终，其中一个警察大手一挥,放宁肖他们过去了。不过，看他那神情以乎在说：你们非要过去找死,那就后果自负吧！

　　过了关卡，再开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宁肖他们又碰上一队相反方向行驶的装甲巡逻车队。这次，不仅有三辆“狐”式三防侦察车，还有一辆德国奔驰290GB越野军车和一辆装甲油罐车。看来，战事果真是结束了,宁肖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祈祷着前方不再有战事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