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敏行慢慢地走出医院诊楼的大门。她的脸色煞白，轻锁眉、紧咬着下唇。

　　这会儿，她觉得人就好象被抽空了一样，身子是个飘的，在这炎热的季节，竟然觉得身上发寒，最难受的是小腹处阴冷，抽得疼痛。

　　楼前的那五六级台阶竟然让她费了半天的时间才一步步挪了下来。幸亏过来了一个妇女，将她扶下了最后两个台阶。

　　“你家里人呢？”那妇女问。

　　“噢，那个，他去叫黄包车了。”柔敏行虚弱地说。

　　“噢，那好。”那妇女松开了她，走了。

　　柔敏行的眼泪忍不住象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前几天，她收到了郭显声托柔敏行捎来的三十大洋和话。郭显声说他打听过了，一般医院做这种手术只要十五元，剩下钱让柔敏行买点儿好吃的补一补。又说自己刚回到组里，又忙得不可开交，不能陪柔敏行去医院，再说自己陪她去医院，如果让认识的人撞见就不好了，让她找个人陪她去。

　　她能找谁陪？这种事瞒别人都怕瞒不过来，还要找人家去陪？这事情只有丁燕语相陪最好了，也只有她知道此事。

　　可丁燕语也刚从“刺宋”小组回到区部，正常工作。如果还在那边倒有时间，到了这边就不行了。电报室的事、病假只能每次请假一人。

　　柔敏行请了半天的假，自己来到了这家医院。

　　躺在产床上，被吩咐大张开双腿，自己的隐私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大夫、护士的面前时，柔敏行感到的是无尽的羞耻和自惭。

　　当冰冷的器械插入到了她的体内，柔敏行的小腹就本能地紧缩了一下，紧接着就感到了难忍的疼痛．．．．．．

　　但是她没有叫，拼命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住床的两个边沿。因为比这器械更冰更冷的是还没有上产床前大夫那冷冷的眼睛。

　　“你的丈夫呢？”

　　“他．．．．．．工作忙，请不．．．．．．来假．．．．．．”

　　大夫口罩上面的那双冰冷的眼睛明显流露出不相信：“年纪这样轻，有药为什么不吃？”

　　话里透着看穿一切的冷淡。

　　将我看成什么人了？柔敏行心里是难捱的屈辱。

　　出了医院的大门。这条街比较僻，过去的几个黄包车上都拉着人。

　　柔敏行不知怎么走到了另一条街。她头上一直冒着虚汗，也顾不得许多了，慢慢地在路边坐了下来。

　　看见马路对面慢跑来一辆空的黄包车，她忙伸手叫住了。

　　车夫拐过了头，将车子停在了她的身旁。

　　柔敏行虚弱地站了起来，小腹又是一阵抽疼。车夫想扶她，可见她年轻，伸了手在空中没敢相触。

　　柔敏行咬着下唇，艰难地“爬”上了黄包车。

　　“拉到西门路。”她“轻声”地说。

　　车夫抬起了车把，又忍不住回过了头来：“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附近有家医院，要不你去那里看一看？”

　　“谢谢．．．．．．你了，”柔敏行说：“我刚从．．．．．．那里出来．．．．．．”

　　.

　　这两天沈醉也没有回组里，他心情很烦闷。

　　这两天他去“赛狗场”看了赛狗，买了彩票，也去马场骑了马，晚上也去舞厅跳了舞。

　　他也不是放纵，而是排遣心中的烦闷。

　　也不是丢掉了工作不管了，而是正因为心中放下不“刺宋”之事，而又不得其法，所以再怎么排遣也是枉然。

　　这会儿他出了咖啡馆，向马路对面走去。

　　“嘀！”一声突来的喇叭声响起，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急刹车声，将沈醉吓了一跳。

　　一辆小汽车在他身旁一米处停下来。

　　从驾驶位探出一张年轻骄横的脸来：“小赤佬，找死啊！”

　　又伸出一根指头点着沈醉：“侬眼睛瞎了！”

　　沈醉心里正烦闷呢，这几天恨不得找人打一场架呢。

　　他大步走了过来，弯腰对那个年轻人说：“来，下来打一架啊！”

　　似乎怕他不下来，沈醉在他脸上拍了一下：“来啊，我就一个人。”

　　那年轻人火一下上来了，这个富家公子本身就骄横惯了，被沈醉在脸上拍岂能不火大，何况沈醉看着精精瘦瘦的，就是不拍这富家公子也要下去打沈醉的。

　　他打开了车门，怒气冲冲的下了车。还没关门子，就先上来冲沈醉脸上就是一拳。

　　沈醉轻松地躲过了。

　　就这点儿本事啊！还敢在外面骄横？沈醉想。

　　突然不想一下把这富家公子放倒，怕“享乐”的时间太短。

　　那富家公子舞拳、踢腿，骂骂咧咧，都被沈醉一一挡住、躲过。

　　沈醉还击了——一拳砸在那富家公子胸口上。象洪水冲开了堤坝的一个口子一样，这下收不住了，忘了刚才要多“享乐”一会儿的念头。

　　沈醉的拳头连珠炮似的只往富家公五胸、肋间招呼，怕打他的头部一下就会将他打倒。富家公子只有弯腰疼痛的份儿，哪有还手之力。

　　沈醉十几拳过后，这才一拳击在了富家公子的脸上，看他瘫软倒地。

　　沈醉呼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心情舒畅了许多。觉得这会儿的天似比刚才蓝了一些，树也似绿了一些。

　　这家伙怎么不带两个手下，好更过瘾些。

　　沈醉的这种行为虽然有些冲动，但其实他的心里一直很理智的，既使这富家公子带着两个手下，沈醉也不会用枪的。当然他也不太会用枪。

　　那富家公子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灰土，向小汽车弯腰走去，嘴里还不服软：“侬有本事等吾，吾叫了人来踩扁侬！”

　　沈醉看他钻进了小车里，费力地拉上了门。摇了摇头。心里叫了一声“好痛快”，又笑着想，我哪有时间在这里等你叫人，万一你骗了我怎么办？

　　他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坐上了车：“去蒲石路。”

　　天热。车夫拉着车慢跑着。

　　沈醉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不禁笑了一下。想着起始也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差点儿被那个冒失鬼给撞了。这时他的心里猛地一动——如果用车子撞宋庆龄，那就只是一场交通事故，岂不是一个绝好的方法？

　　他心里一阵欢喜。沈醉忙对车夫道：“不去蒲石路了，去西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