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郡地处平原,物产丰富,是真正的中原之地。大业元年,天子下诏,兴建东都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比之长安城与大兴城,更为繁华。
此城北据邙山,南抵伊阙,洛水穿城而过。此水联通运河,南地贡赋,以及行商财货,泰半聚散于洛阳城。
开皇年间,天家曾兴建义仓,令天下百姓每秋出粮,屯于义仓,以备灾荒。
杨广兴建东都后,便也在洛阳城附近建了两处义仓,一处名为回洛仓,便在洛阳城左近,专供洛阳城之需。
李密站在临河的一间小客栈的窗前,望着繁忙的洛水河面,心里感叹不已:若得此处为根基,有洛水之便,可取南北财货以资军器;又有洛口仓、回洛仓甚至黎阳仓这几处义仓中的亿万石粮秣……
他三日前由齐鲁之地赶到河南,又在颖川呆了些许时日,今日方至洛阳。虽说数日疾行,他却不觉疲累,一到了落脚地,便打发了自己的学生王伯当去城中寻沈道、俞师二人。
一路上他与王伯当不知多少次遇到押送秋粮入仓的车队,心里早已有了觊觎之心。此时又见洛水上河运繁忙,便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推算起来。
其实李密也知道,自己也不过只能想想罢了,且不说洛阳城是大隋东都,守备自然深严,单单只是那几处义仓的数千守军,便不是凭他李密的力量便能拿下的。
更何况河南郡丁口众多,不管是洛阳城还是各处义仓,一旦有警,不等关中的十二卫大军出关,河南、荥阳二郡各处的鹰扬府便会倾巢而出……
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叩门声。
李密回身站定,面上露出笑意:“快快进来!”
“密公!多日不见,诸事安好?”沈道一边拱手作揖,一边笑道。
俞师心思细致,回身探头向外看了看,这才将门掩上,向李密行礼。
“诸位快快请坐!”李密也将窗户关上,笑道,“伯当,你也坐!”
一阵寒喧过后,俞师看着乔装打扮过的李密,轻声问道:“密公可是路上遇上什么麻烦了?”
李密笑道:“麻烦倒是没有,总是要小心着些。师之,你前番信中说,杨玄感准备自夺刘权的兵权,此事可查证过了?”
“回密公的话,杨玄感已经暗中接掌伊吾城,据说柳家与其合谋,将刘权软禁了,也有说刘权已经被害。”俞师听李密果然问及此事,便将已经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李密,“宗罗侯只传来杨玄感大胜突厥的消息,对于伊吾城里的事,只能靠我们的人去打探……只是……”
李密摆摆手说道:“时日太短,城中又逢大变,慢慢做吧。”
沈道对远在塞外的伊吾城和杨玄感的事不怎么上心,他更关心李密东行之事:“密公此去齐地,诸事顺利否?”
李密看看王伯当,笑道:“八个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沈道和俞师听了,不解地看着李密。
“陛下正着手处置关中的勋贵之家,齐地虽远在滨海之地,那些人却也被吓破了胆。某得了你们传讯之后,便不敢再与人多作试探。倒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今年因连番劳役,苦不堪言,有些人家甚至误了农时,怨声载道啊!”李密摇摇头,轻叹着说道,仿佛是在怜悯那些穷苦人家。
王伯当接口说道:“今岁官府下令征发民夫,去往涿郡修建离屯城仓城,齐郡、渤海郡、平原郡都有人被派到涿郡。开皇时征辽东的府兵多从北地征发,这几个郡有许多人家的子弟皆死于开皇十八年,如今官府这般动作,那里的人家岂能不知是为何事,所以……”
俞师不知道这位姓王名勇字伯当,自称是密公学生的人,究竟与密公有多亲近,因此虽然他听了李密与王伯当的话之后,心里生出许多问题,一时倒也没敢问出口。
李密似乎也怕俞师和沈道二人说话,王伯当的话音刚落,他便接着说道:“听闻关中大姓子弟亦被天子征发入军,齐地已经生出许多流言,齐郡、渤海郡等地多有盗贼出没,声势渐隆啊。”
俞师听完后,心里浮现出四个字:人心惶惶!
他按捺住心中的悸动,面色平静地问道:“密公路上可曾遇到危险?那些盗贼可曾寻过密公的麻烦?”
李密淡淡一笑:“多亏伯当骁勇,虽是偶有险事,好在最后都化险为夷。”
“师长如此夸赞,学生却不敢当。几次都是师长与那些人周旋,学生只有一身蛮力而已。”王伯当站起身来,神色恭敬地回道。
原来此人还是个能文能武之人!俞师心里想着,眼睛再次细细打量着王伯当。
沈道却是喜道:“原来王兄还是个出将入相的人物!有王兄这般人物跟着密公,以后我与俞兄再不必替密公担忧了!密公总喜欢独自行事,实在教我等放心不下。”
王伯当冲着沈道拱拱手,笑道:“若论身手,王某这点微末本事,却哪里比得上师长?再说,能为师长鞍前马后效劳力气,原是王某的心愿,王某自然是舍出性命也要护得师长周全。”
李密听了,微微点点头,像是对王伯当的这番说辞很是满意。
王伯当其实并不知道李密去往齐地的缘由,虽然李密途经河津时,许他一路跟随,但到得齐地,多是他在客栈留守,李密独自外出办事。
只是,有了几次与山贼流寇打交道的经历,王伯当便也慢慢察觉到一些端倪了。只是师长不提,他这个做学生的,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俞师听话听音,已经从李密那番遮遮掩掩的话语中听出些许门道。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以免坏了密公的打算。
他笑着与沈道、王伯当闲叙几句,话题三转两转,便转到了骁武卫的事情上:“密公可知那些世家子的事?”
李密轻轻摇头,笑道:“你等信上语焉不详,现在还要请你与行之为我解惑。”
沈道和俞师听李密这般打趣,连称不敢,这才将龙麟阁建骁武卫之事,连同龙麟阁被赐字“驸马”的事一并说给李密知道。
听着他二人的一番详叙,李密心底生恨,面上却沉静如水,似乎这些都只是些无关痛痒之事。
难怪这些天来,齐地世家与颖川望族中的子弟都改了性子,连邀请他们出来喝酒寻乐,一个个都要寻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