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麟阁本来还想着下令全军停下,让前面打着“李”字旗号的人先行,这时看对方的车马让出官道,停在下面,也就不多事了。
麦孟才也很好奇前面是哪个“李”家,那一行人看起来人很多,但不像是商队。马车装饰很精致,随行的护卫也不少。
这时,宇文士及和萧瑀走了过来。
萧瑀受萧皇后之托,要“关照”龙麟阁。可他与龙麟阁之前并无往来,作为后梁皇族后裔兼杨广的小舅子,萧瑀平是里理当避忌,轻易不与大隋权臣结交。前些时日大隋朝局剧变,像龙麟阁这种“搅动风云”的大隋新秀,萧瑀更加不想与他走近。
宇文士及和萧瑀交谈时,得知陛下将蓝田的一应事宜都交给了萧瑀,便提起了龙麟阁的许多事情。
于是萧瑀借机说要和龙麟阁交待皇帝的“嘱托”。
宇文士及便主动邀请萧瑀去和龙麟阁认识一番,心里不免又将龙麟阁腹诽一番,这家伙,不去问候苏威和裴矩便也罢了,毕竟这两位长辈都算是熟人了。可萧瑀现在是皇帝兼钦差,就算不为他自己,昌去疾和薛青萝他们可还呆在蓝田呢……
萧瑀和他打马来到龙麟阁身旁,宇文士及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萧瑀高声喊道:“前面可是唐国公?”
喊完也不等对方回话,便打马向前奔去。
“唐国公?是李渊一家?”宇文士及低声自语,话没说完,眼前又是一骑奔出,这回是龙麟阁。
那边李建成也已经迎了出来,见是萧瑀,赶紧下马,大揖拜下,口中高声说道:“侄儿李建成,拜见萧叔父。”
李渊母亲独孤氏的侄女,嫁与萧瑀为妻,因此二人算是表兄弟,所以李建成见了萧瑀,不尊称官号,只唤他“叔父”。
“建成,几年未见,和你父亲越发像了!”萧瑀勒马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建成,语带惊喜地说道。
“哈哈!时文神采依旧!”却是李渊到了。
萧瑀也跳下马来,快步上前,与李渊把手相叙:“唐国公!今年陛下开大朝会,李兄怎得没来?”
李渊见他如此激动,心里很是受用,笑道:“愚兄忝为一方郡守,有保民安境之责……萧国舅是要效仿班定远,投笔从戎?”说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龙麟阁。
萧瑀这才发现龙麟阁不知为何也跟了过来,他平复一下心情,笑道:“李兄谬赞了,此事说来话长!来,我为李兄引见,这位是蓝田县公,骁武卫大将军龙麟阁!”
李渊赶忙拱手致意:“果然是少年英雄!老夫久闻龙大将军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按礼说,李渊是国公,勉强也算是皇亲,对龙麟阁这个晚辈后生,他是不必如此客套的。但李渊七岁丧父,少年时曾经历过李氏同族举兵作乱的时期。独孤皇后因着李渊母亲的缘故,对他很是喜爱,所以独孤皇后活着时,大隋那些世家见了李渊还算客气。
等到杨广继位之后,朝局多变,李渊也开始变得“唯唯诺诺”,无论是在京师时,还是在地方郡县,只是一遇上事情,无论李家有占不占理,都会先让别人三分——哪怕对方根本比不得陇西李氏!
几年下来,李渊好像已经习惯了如此行事,丝毫不理会别人给他取的“李老妪”的外号!
龙麟阁被李渊的客气话惊醒,慌忙回礼:“晚辈当不得唐国公如此大礼!唐国公果然……果然平易近人……温文尔雅!呃……还请唐公恕晚辈无礼,今日晚辈甲胄在身,不能以晚辈之礼拜见长者!”
萧瑀、李渊,还有一旁的李建成都是一脸惊奇,目带疑惑。龙麟阁夸赞李渊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便是将李渊的“屈尊纡贵”当作是“提携后辈”!
市井中多是龙麟阁目中无人,骄狂桀骜的传言。龙麟阁与他们都算是第一次见,这般言语周全,礼节周到,倒让李家父子有些失措!
萧瑀在朝中时,偶尔也听到过有关龙麟阁的传闻,说他不但敢当众与当时还是国公的杨玄感叫板,甚至还多次惹得陛下发火……
一时间,几个人都没说话,龙麟阁又在“忙着”替李渊“看相”,场面难免有些尴尬。
“哈!你便是那个跃马执槊、杀俘报仇的龙麟阁?”一声童音打破了他们的冷场。
“世民!不得无礼,龙大将军乃是陛下的爱将,蓝田县公!还不快快见礼!”李渊伸手将李世民拉到身边,瞪他一眼。自家小儿当着龙麟阁的面,提起“杀俘”一事,显然有些不妥。谁知道龙麟阁会不会有“杀降不祥”的顾忌?
何况龙麟阁此番怕是正要出征……李渊看了看龙麟阁身后的大军,对龙麟阁赔笑道:“小儿年幼,口不择言,还请”
龙麟阁两眼冒光,又开始给李世民“看相”,见他虽只是孩童模样,眉宇间的英气却异与常人,在他和萧瑀面前,丝毫没有李建成那般拘束,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
李世民被父亲喝斥了一句,不慌不忙地先向萧瑀见礼:“小侄拜见萧叔父!时常听父亲提起萧叔父,说萧叔父忠直磊落,才学过人,乃是一代名士!”
龙麟阁听了,不经意地看看李建成。
萧瑀欣喜地看了一眼李渊,见他面带慈祥,眼中藏着几分欣慰,不禁伸伸拍了拍李世民的小肩膀,笑道:“几年前世民还是个无赖小儿,现在也长大了!好,好!”
李世民被萧瑀一拍,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他很喜欢别人这样对待自己。
他小大男人一般对萧瑀再行一礼:“多谢萧叔父夸赞!”说完,又转向龙麟阁,正色道:“龙大将军义气深重,置生死于度外,有古之义士之风,李世民感佩无比!”
这话一出,更让萧瑀对他刮目相看!
龙麟阁现在是一卫大将军,李世民只字不提诸如“率厉文武”“身先士卒”这样的话,却只言龙麟阁“义气深重”“有古之义士之风”,显然是因为他对龙麟阁的映像多来自于传闻,龙麟阁统兵能力如何,李世民并不知晓,但龙麟阁“杀俘报仇”之事,却是天下皆知!
这般小小年纪的少年,便懂得不说违心之言,虚妄之辞……李家麒麟儿!
萧瑀不禁抚着胡须赞道:“难得!难得!”
李渊也很是高兴,头回见一向爱闯祸的李世民竟会这般懂事!他转头看向龙麟阁,准备再说些自谦的话,却发现龙麟阁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表情!
李世民说完那些话,便一直看着龙麟阁,像是在等他的回应一般。
却听龙麟阁叹道:“唐公好福气!有子如此,不知羡煞多少天下多少父母!”末了,他又摇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不等李渊答话,李世民便先开口了:“龙大将军此言何意?”
龙麟阁的眼神慢慢从李渊和李世民的脸上扫过,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为难事,嘴里说道:“可惜你年纪太幼!不!可惜唐公晚来了几天!若是唐公能早几天来到京师,我必会奏请陛下,让你来我骁武卫中任事!”
说着说着,他眼中一亮,看向一头雾水的李渊:“唐公,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若能得唐公首肯,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唐公觉得不妥,那便只当晚辈没有说过!如何?”
李渊虽有意和龙麟阁交好,却也不敢随意应承龙麟阁这般的请求。他看向萧瑀,以目示意,想要萧瑀替他“接”一下龙麟阁的话头,却见萧瑀微微摇了摇头。
龙麟阁脸皮厚,看李渊不说话,便自说自话道:“那晚辈便当唐公答应了!晚辈现在想请唐公家的二公子与我同行,不知唐公意下如何?”
李渊着实没想到初次见面的龙麟阁会这么不客气,愣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一直没说话的李建成先急了:“龙大将军!舍弟年幼无力,拉不得弓,骑不得马!怎可入营从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一旁的李世民反而不乐意了:“大哥,过完年我便是十二岁了!甘罗十二能为使,以口舌之利,为秦取敌城池;那我十二岁也能为将!”语气中除了对李建成说他年幼的不满之外,隐隐还有些不服气!
李渊瞪他一眼,笑骂道:“那也是明年的事!”“骂”完李世民,李渊看向龙麟阁,正色道:“小儿世民能得龙大将军看重,本国公心里实是很高兴!但世民年纪太小,若是从军,实与律法有违!”
龙麟阁摇摇头:“晚辈没想要李二公子从军,只想请他与我同行而已!”
李渊皱眉,萧瑀心里也想不明白龙麟阁的用意。他方才摇头,就是示意让李渊直接拒绝龙麟阁便是,不必顾忌其他。毕竟,若是不出意外,龙麟阁很快就会与他和李渊都成为“一家人”……
龙麟阁回身看看,宇文士及已经率大军靠过来了,他对着李渊抱拳,也正色说道:“唐公不必相疑!晚辈实是一片好意!若是唐公有所顾虑,不如……请萧大人带李二公子先去蓝田住些时日!晚辈会在蓝田驻军三日,若是大军东进之日,唐公还是不愿李二公子与晚辈同行,再把他接到大兴城也不迟!”
李渊越发不解其意,再次看向萧瑀。
萧瑀虽然也不明白龙麟阁为何一直坚持要带走李世民,甚至都有些“咄咄逼人”了,但他心里却又隐隐觉得龙麟阁并非是心怀恶意,想了想,便说道:“此次与唐公相遇,却不得一聚,实在遗憾。便让世民陪我去蓝田住些时日,长长阅历,也未尝不可!李兄以为如何?”说着,他将又拍拍李世民的肩膀,“一晃眼,都长大了!”
“父亲,便让孩儿陪着萧叔父吧。孩儿也早想听人讲讲他活捉伏允的事,如今正巧遇到了正主,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李世民听懂了萧瑀的话中之意,马上又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龙麟阁看着他笑了笑,对李渊说道:“此番苏威大人与裴大人奉陛下旨意,巡抚山东诸郡,现在也与晚辈同行。唐公若是不急,晚辈去请两位大人过来,和唐公叙叙旧。”
李渊听他们这么说,心里苦叹一声,说道:“世民的母亲身子不适,现在刚服了药睡下……本公与裴、苏二位大人也许久未见面了,理当过去问候一下的。世民,你去守在你母亲马车旁,等你母亲醒来!”
他可不想让龙麟阁去“请”苏威、裴矩来看他,龙麟阁自恃陛下器重,他自己现在却只是一个卫尉少卿。
龙麟阁心中一动,拦下李世民,说道:“孙道长现在正在蓝田,住在晚辈府中。不如便让李二公子陪着唐公夫人一起先去蓝田,正好让孙道长为唐公夫人诊治一番……”
“孙道长?龙大将军说的孙道长,可是孙思邈孙神医?”李渊激动地问道。当年他“雀屏中选”,得娶贤妻,和窦氏一直是伉俪情深。窦氏的病时好时坏,一直不得根除,是李渊心里的一根刺。
龙麟阁笑道:“正是!晚辈前番遇刺中毒,便是得了孙神医的圣手仁心,方才捡回一条命的。”
李世民和李建成齐齐唤道:“父亲!”
李渊喜不自胜,再次对龙麟阁拱手致意:“如此便有劳照龙大将军照看本公的内人和小儿了!还有时文!”
龙麟阁赶忙回施一礼,苦着脸说道:“唐公不必如此……晚辈是真的承受不起!”
萧瑀失笑道:“李兄确实不必客气……他……不管如何论起,都只有他给你我行礼的份!”
李渊虽然听不明白,这时候也顾不得再去计较这些,他胡乱应了一声,便拉过李世民来,细细叮嘱了一番。
李建成来到龙麟阁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揖之礼:“李建成谢过龙大将军!”
龙麟阁知道李建成是一片孝心,才向自己行此大礼,于是又是一番客套话,心里却暗道,比起李世民,这李建成确实太过循规蹈矩!难怪他有了李渊的支持和其胞弟李元吉的投效,却还是没能斗过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