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匮粗壮的手臂环着一名光着小腰的女孩,这是吐谷浑人送与他的礼物。他将一杯酒倒进口中,又送进了女孩的口中。
那女孩被呛地咳了两声,又赶忙为射匮将酒倒满。她窝在射匮怀中的身体来回扭动着,射匮探手在她身上来回流动,女孩口中低声呢喃,将小嘴凑向那个强壮的男人。
突厥大汗的大帐里火烧得很旺,地上那只火盆据说是大使臣献给这位汗王的礼物,还有射匮手中的那盏很精致的玉杯。
射匮噙住喷着热气的小嘴,有些无趣地享用着带着一丝酒味儿的玉唇,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想着大隋的公主。
据那些见过义成公主的人说,大隋公主的肌肤像玉一般温润,眼睛比西海中的水还透亮,草原的风从她身边走过,都会带上一阵香气!
可是那个中原的皇帝竟然拒绝了他的求亲!
射匮怀中的女孩低呼一声,脸上极尽讨好的表情中带着一丝痛楚,一丝血渍从两人纠缠的唇舌中淌下。
听说东边的那位义成公主又嫁给了阿史那染干的儿子阿史那咄吉!
女孩又闷哼一声,搭在射匮肩头的双手蓦得紧握起来,眼神里早已经没了方才被射匮和烈酒挑起的情欲,如同一只正被野狼噬咬的小鹿。
正被欲望和恨意侵蚀的射匮,发现自己怀中软软的娇躯忽然一僵,这才发觉口中有股血腥味!他看都不看怀中的人,一把将她丢开,站起身来走出了大帐。
帐外风寒,却浇不灭射匮心里的愤恨,倒是让他的理智从欲望的深渊中回到了身体。
草原已经越来越冷了!
作为一个从小在长生天下长大的草原汉子,射匮甚至觉得自己从风中嗅到了大雪的味道。
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射匮现在还不想和大隋翻脸,东边的同族刚刚换了头人。按草原上的规矩,那个年轻的狼王一定很希望有血将自己的尖牙和利爪染红,好让那些觊觎狼王之位的雄性们知道他的力量和勇气!而且大隋一向擅长挑拨离间,苍狼的子孙们又总是为了眼前的一块烂肉而闹得不可开交!
他回头看大营东边的那一片大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没了家的鬣狗应该知足了吧?或许,自己应该挑一两个自作聪明的人出来,派他们去往北方的铁勒人那里?还是派他们去祝贺一下阿史那咄吉?
此番射匮率人劫掠大隋,不过是为了按抚新归附的吐谷浑人,顺便警告一下中原的皇帝。虽然那些吐谷浑人向他诉说自己对大隋的仇恨时,眼中更多的是对大隋的惊惧和恐慌!
那些吐谷浑人只是些被打没了胆子的狗罢了!射匮无声地笑了笑,这些人竟然还敢自称和突厥人是同族,也是苍狼的子孙!
是该回去了!再呆下去,就算大隋的边军不来寻衅,上生天赐给草原的风雪也会惩罚贪心的人。
射匮长舒一口气,正欲转身回到大帐,风中却传来一阵异响!
他抬头一看,是火!
李子雄命杨玄纵带了三千人冲向突厥人的营地,这些人皆是轻装,手中各执火把,口中大声胡乱喊叫着。
他们阵形拉得很散,在李子雄眼中,这群人如果就这样冲进突厥人原大营里,和送死没什么两样!即便突厥人的大营已经被火箭引燃了。
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已经乱成一团,好在营中的战马远在后方,没有造成惊马踩踏。
几个部落头人带着亲侍在营中奔走,安抚收拢乱兵,见有趁机偷抢财物者,便一刀斩杀;有抢掠来的奴隶敢“挡”在路上,也是一刀斩杀!
射匮带着本族勇士守在吐谷浑人与突厥人之间,防止吐谷浑人冲进本部,乱了自家阵脚。他很清楚伊吾城内的大隋军力,只要能安抚住麾下族人,凭借快刀强弓,大隋根本攻不下大营。
他抬头看看天上,发现已经没有羽箭射来,看来敌人正在冲击大营的路上。
射匮对身边的亲信使个眼色,那人趴到地上听了一会,起身告诉射匮,没有马蹄声。
他想了想,命鄂罗啜带人守在此处,只要吐谷浑人敢不听命令胡乱冲营,便放箭射杀。
鄂罗啜是他麾下第一勇士,有他守在这里,射匮很放心。他带了几个人去往营地深处,一路上不断有突厥勇士靠拢过来,跟着射匮可汗的大纛而去。
杨玄纵带人冲到突厥大营近前,将手中的火把胡乱扔向营内帐蓬。
这片营地是射匮安排给吐谷浑人的地盘,吐谷浑人的营地里人慌马乱,他们可不像突厥人那般,说白了,他们便是突厥人的第一道防线。
这些人近日来接连杀戮,似乎已经从“隋人”的血泪中找回了失去的勇气!见有人大喊着冲入营中,便有头领带着人迎向杨玄纵。
至于营内的大火,反正每次抢来的东西和奴隶已经被射匮都带到突厥人的营中了,这里除了自己的族人,便只有刀、马、弓、箭!
杨玄纵可没想和敌人硬拼!见有个大汉带人向他们冲来,便带人向外面撤去。
吐谷浑人哪能看着他们占了便宜就跑?一时间有人跟着头人追了出去,也有机灵人返身去收扰战马,准备追杀袭营的敌人。
李子雄看看情形,派出杨万项又带了三千人去接应杨玄纵。
双方在营外混战片刻,杨家两兄弟见敌军势大,便且战且退。
这时吐谷浑人已经将大半惊马控制住了,一些人带着战马赶到吐谷浑头人身边。那头人见状大喜,招呼族人上马追敌。
杨玄纵、杨万项两兄弟趁机与吐谷浑人脱离接触,返身开始结阵。
吐谷浑人有了马,又见敌军停了下来,倒也不急于一时了,开始在头人的指挥下摆出了吐谷浑人冲阵时最常用的“牛角阵”!
那头人名叫素和娄支,原来只是个吐谷浑一族中的小酋长。素和是个鲜卑姓氏,素和娄支与被大隋抓走的慕容伏允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他其实也没有想去找大隋复仇的想法,他只是想借着族人对大隋的仇恨,找个落脚之地,自立为王而已。
现在素和娄支投靠突厥人,也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而已,毕竟如果没有突厥人的帮助,恐怕他们这些人,连草原上的冬天都过不去。
两边的人马堪堪摆好架势,突厥大营中又冲出一队人马,却是已经整装而出的突厥骑兵,为首一人,正是射匮!
射匮此时已经察看过射入大营的那些箭支,发现并非是大隋府军所用的长箭。虽然他还想不出在这片地界,除了刘权和他麾下的大隋边军之外,还有哪路人马敢来捋自己的虎须,但营中火势渐小,人马渐安,他便率了麾下精骑出来掠阵。
所谓掠阵,当然是先看别人去拼杀。
吐谷浑的素和娄支也发现了射匮的意图。他本想打发麾下族人去冲阵的,此时反而想亲自上阵。一来他不愿让射匮小瞧了自己,二来么,通过方才的接解,他已经发现对面的敌人并非已经打过交道的大隋府军那般强悍。
对他来说,这是个在突厥人和自己族人面前立威的好机会!
素和娄支举起长刀,口中大声喊了几句,他身后的吐谷浑人便也大声喊着回应。吐谷浑语与鲜卑语相近,却与突厥语有异,射匮也只是粗略听懂了几句而已。
看着素和娄支缓缓控马,来到牛角阵最前锋,射匮冷笑两声:“这家伙说要让我们突厥人看看他们吐谷浑人的血和勇气!”
射匮身旁的一个年轻壮汉大怒,拎起狼牙棒呼哨一声,就要带人冲杀。
“必斯力!”一个满脸病态的中年人急忙拉了那年轻人一把,“大汗尚未下令!”
必斯力跨下的骏马一声长嘶,被缰绳勒地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的主人掀翻下来。
射匮却是一脸满意,他看着必斯必笑道:“苍狼的子孙怎么输过一群鬣狗?”说着他又看向那中年人,“但苍狼的子孙不但要比鬣狗凶猛,还要比鬣狗更有智慧!先让鬣狗去消耗猎物的力气,我们族人才能用最少的死亡换来最大的收获!”
必斯力把狼牙棒在空中一挥,又咧开大嘴嘿嘿笑道:“大汗是族中最勇猛的勇士,折兰长老是草原和大漠最狡猾的狐狸,必斯力愿意听从你们的指挥!”
射匮听了,哈哈大笑几声,又道:“必斯力,本汗告诉你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捕猎时机!那些来袭营的贼人选在这样一个深夜,必定会有战马的帮助!现在就让那些吐谷浑人先将敌人的骑兵逼出来,那时候便是我突厥男儿杀人的时候了!”
不等必斯力说话,折兰昊长老先轻咳两声,接道:“请大汗留意我们后方,多总觉得敌人这样打仗,太过冒失了!”
折兰是个匈奴贵姓,西汉卫青和霍去病多次击败匈奴王族,折兰王带人逃往东胡,与肃慎人居于一处。其后肃慎人中鲜卑一族渐渐崛起,折兰氏又成为鲜卑族中的一支大姓。
到东汉末年至西晋初时,北方胡人南下归化,渐与汉人混杂,直至鲜卑人渐渐汉化,折兰昊这一支却从未入过中原,反而与当初的鲜卑慕容氏的一支慕容廆一族混在一起西迁至西海一带,帮着慕容廆建立了吐谷浑。
之后吐谷浑王权更迭时有过战乱,折兰昊的祖先出于自保,舍弃折兰氏和吐谷浑,再次迁徙归附于西突厥。
如今中原流落的折兰氏,早已经易姓为折氏,与汉人无异了。折兰昊天生有疾,一直病怏怏,上得马却提不得刀。但长生天既然给了他一副“弱不经风”的身体,便补尝了他一个聪明的头脑!
射匮其实是有些忌惮折兰昊的!此人先在西突厥处罗可汗麾下任事,处罗被大隋那个传说中的少年将军给生擒之后,折兰昊又是第一个出来帮着他收拢人心的人!
不过折兰昊刚才所说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射匮回身看了一眼人喊马嘶的大营,点点头回道:“本汗已经安排了哈铎守营!”
这时,吐谷浑人已经与杨玄纵两兄弟战在一处。
李子雄久与突厥狼骑交战,深知步卒在面对骑兵时该如何布置。前去接应杨玄纵的杨万项所率人马中,有一千人携带了杨玄感、李子雄军中所有的弓箭,其余五百人则是全军仅有的“重甲”步卒!
所谓重甲,也只不过是穿了两层皮甲、一重粗制铁甲而已。
本来李子雄安排他们去接应杨玄纵,便没想过是要他们逃回本阵!方才那五百重甲步兵一直走在最后,就是为了在前军与敌人接战后列阵而待。一旦杨玄纵率人“逃”过来,接下来便是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李子雄只算错了一点,便是突厥人竟然将吐谷浑人摆到突厥人本营外围“警戒”,而吐谷浑人竟然会这么快就将战马从惊怒中安抚好。计划中他们会先以弓箭将步行追击的敌人射退,然后再以重甲步卒对付骑兵。
杨玄纵是有过行伍经历的人,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只是个太平将军。而且杨玄纵很清楚自家兄长为何要急于一战!弘农杨氏中的青壮年中,除了杨玄挺之外,已经全部跟着杨玄感出城征战了。
他麾下的五百重甲步兵虽说算是“以次充好”,但吐谷浑人也并非具装甲骑那般的重骑兵。杨玄纵得了弓箭之便,又有夜幕掩护,冲锋而来的吐谷浑人被射倒不少。]
吐谷浑人本就不擅夜战,而且方才在营中与来敌接战时,他们已经发现敌人的兵器很差,在顺利将敌人赶出营外之后,素和娄支和他的族人都被杨玄纵的骄敌之策骗了。
直到他们撞在了敌人的大盾铁甲之上!直到他们被敌人的长枪捅下马来!
远处的射匮与折兰昊对视一眼,均感意外!那些人竟能将吐谷浑的轻骑拦下!
必斯力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眼见两军相战甚憨,耳听铁器相击之声,便觉血气上涌!他的坐骑也像是感觉到了背上主人的战意,不停地打着马鼻,钉着铁掌的马蹄也在地上不停地刨着,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冲向敌阵。
射匮眼见吐谷浑人和来敌相持不下,不由骂了一句。
折兰昊更担心伊吾城中的隋军会不会得到消息,也来此处凑个热闹!眼见战况如此,便低声对射匮说了几句。
射匮听完,皱眉想了想,大声命令:“必斯力!本汗命你率一千精骑自侧翼冲阵!记住,只破阵,不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