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秦琼,龙麟阁离开大兴之后,薛举倒是没少往右骁卫跑。
因为兵部军令,右武卫和右骁卫在大兴城外的驻守和巡防区紧紧相依,两卫府军将军难免要相互协调,而右武卫大将军只是个不理军务的挂名大将军,自然是薛举或者裴仁基去和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商议协防。
裴仁基是个老成持重之人,在杨广突然将李敏调为右武卫大将军之后,以往的经历让裴仁基在行事时,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在和薛举商议过之后,二人决定由裴仁基主持右武卫军务,而右武卫的一应对外事宜,则交给薛举来应对。毕竟,谁都知道薛举与龙麟阁的关系,而龙麟阁此人的八字太硬,敢当着大隋皇帝和西域诸国使者的面杀俘,也敢在行辕平乱时,直接斩杀本可生擒的“贼首”斛斯政,就连弘农杨氏一族都被他搞得灰头土脸,跑去西域吃风沙了……
或许真是龙麟阁声名的太恶,一般人还真没敢去招惹薛举。
而那位来大将军,年少时曾亲自手刃仇人,是个性情豪迈之人,自然也喜好结交义气之人。薛举在覆袁川时的壮举,颇得来大将军欣赏,因此也时常邀薛举饮宴。
“来大将军子嗣众多,其中长子来楷是备身府千牛,在宫中与翟长孙也算交好。来家诸子中以二郎来渊、六郎来整的武艺最为高强,是个少年英雄,以我观之,不亚于映登的枪术!”薛举边想边说,“而据来大将军所言,秦琼的武艺更在其子之上!”
“哦?那薛大哥可曾与秦琼交过手?”龙麟阁来了兴致。
薛举笑道:“那秦叔宝生性沉稳,来大将军曾传召他为我等演武。我一时技痒,下场与他较量了一番,只是他始终不肯出尽全力……”
“薛大哥意思是?”龙麟阁追问。
薛举认真道:“若是比武较技,想来我不是他的对手。若是战场搏杀,那便是另一说了!”
龙麟阁听了,不由失笑,他倒是没想到,这位薛大哥在武艺上会这般自负。
“事后我曾借酒,当着秦琼的面,与来大将军提过此事,来大将军倒是未置可否,只是秦叔宝好像不太感兴趣!”薛举语气中透着不确定,显然当时秦叔宝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右骁卫大营。
那守营校尉见是薛举,连忙过来见礼:“薛将军!可是有军务?我家大将军正在校场练兵,小人带你过去!”眼睛却在瞧着薛举旁边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
“不必,本将军自己过去……唔,这位是蓝田县公,专程过来拜访来大将军的。”薛举以目示意。
那校尉赶紧向龙麟阁行礼,口中胡乱应承了几句。待龙麟阁与薛举走出老远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蓝田县公,那不就是前右武卫大将军么?那少年郎是龙麟阁!
……
二人刚进了校场,却听到有人正在咆哮!
“你这逆子!真真气煞老子!”一黑铁塔一般的大汉手执马鞭,正指着他面前一个二十多岁的骁捷男子破口大马,“那元肃是谁?元成寿之子!陛下的左亲卫郎将之子!你竟然为争一个歌伎,便与他大打出手……”
薛举与龙麟阁都停下脚步,现在实在不方便过去。
堂堂右骁卫大将军在校场训子,左右都是个尴尬事!
“那人便是来家二郎来渊!”薛举轻声说道,“边上那人,名唤韩世谔,是已故的上柱国韩擒虎之子,承袭了其父的县公爵位。他与来渊向来交好;那元肃出身洛阳元氏,乃北魏皇室后裔,元成寿将军与元寿大人是同宗同族!”
龙麟阁对元肃和元成寿不感兴趣,倒是那个脸上隐隐露出鄙夷之色的韩世谔有些好奇。
那韩世谔三十多岁,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身上穿着和宇文士及的格调相差无几,倜傥又不失威风。
这时来护儿得了亲兵的通报,打眼瞧了过来,见是薛举和有过一面之缘的龙麟阁,这才恨恨地甩了一下马鞭,朝龙麟阁这边走来。
韩世谔显然也有些好奇,是哪位贵客,能让来大将军亲自去迎。
他却不知道,来护儿这个老家伙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一众亲兵不敢在自家大将军的火头上说话,右骁卫两位将军中,李浑近来因病在府休养,长孙晟则是刚刚过世,其余一众郎将,大多是刚刚调动而来的人,而与来护儿相熟的几位郎将不是被来护儿派了出去,便是正带着右骁卫士兵在校场下操练……
说打吧,来护儿先前已经抽了来渊三鞭子了,再打下去,他也下不去手了;不打吧,自己骂得酣畅淋漓,却只动嘴不动手,自家小子怕是不长记性!
韩世谔正在心里猜度那二人的身份,一边的来渊咧着嘴长吸几口气,对着他埋怨道:“你真是不够兄弟!就这么看着我挨骂!”
“呵呵,来大将军不舍得下重手打你,你挨几句骂让令尊消消气不好么?”韩世谔回过头来,笑道。
“嘿!枉我还想着找你陪我向父亲领罪,你能帮我说句话,好让我少挨几句训呢!早知道还不如找宇文化及!”来渊呲着嘴笑骂道,“那位年岁与你我差不多的将军是右武卫薛举将军,那少年我却不认得。”
韩世谔点点头,既而笑道:“若是你寻了宇文家那两兄弟过来,怕是令尊会更气!”
来渊将眼神转向父亲那边,不再回应韩世谔的话。
宇文家与韩家有些过节,不提是非对错,韩世谔的叔父韩洪和表兄李药王曾因寡不敌众,兵败突厥人之手,宇文述坚称韩洪与李药王应对之策失当,以致损兵折将,于是陛下降旨,将二人除名。直到现在,韩世谔的这两位亲戚都没能再复位。
龙麟阁心里也有些意外,那来渊看起来比薛举的年纪都要大上一些,竟然还会被来护儿指着鼻子教训,也是少见!
“来大将军,多日不见,威风更胜从前!”龙麟阁笑着与来护儿寒喧。
来护儿瞪他一眼:“看老夫笑话!还敢如此挤兑老夫?今天你来所为何事?”说完,又看向薛举,“薛将军下次再来我右骁卫,莫要带这小子一起!”
薛举看来护儿神情,知道这老头并非真生气,便笑道:“大将军因何事发脾气?还当着这么多人……”
来护儿摆摆手,边走边说:“嗨!别提了!此子不成器啊!不就揍了个浪荡子么?老夫是气他故作聪明!竟然带了韩世谔过来生怕老夫训他过甚……嘿!他却不知,那韩世谔自诩累世世家,我来家这等破落家族,又岂能真得入了韩县公的眼!不提此事了!老夫听说,你小子自请征讨高句丽,可有此事?”
龙麟阁心里诧异,这消息还真是传得飞快啊!宇文述能知道此事,多半是杨广与他说的,可来护儿又是怎么知道的?
来护儿见龙麟阁不说话,有些奇怪道:“莫非是谣传?”
龙麟阁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谣传,是真的。陛下对小子甚是器重,小子心怀感激,只好以命相报……”
来护儿“嘿”了一声:“你小子莫当别人都没脑子,当心最后为人设计!”
龙麟阁听了,却是一个机灵,当即对来护儿长揖拜下。
来护儿吃惊道:“这是何意?”
“来大将军一言,有如当头棒喝!晚辈谢过来大将军!”龙麟阁正色说道。
来护儿不明所以,却也不想纠结此事,便只看着龙麟阁,也不再问。
“今日来此,一是想来拜访来大将军,之前事赶事,一直也没有机会向来大将军讨教……”龙麟阁边想边措词。
来护儿却是直脾气:“你直接说二!”
“嘿嘿!”龙麟阁被老家伙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两声:“二么,是想向来大将军借将!”
来护儿一摊手,指着薛举说道:“龙县公怕是这些时日不在京师,有些事情还不知道!你问问薛将军,现在十二卫府军中,哪卫府军会比我右骁卫还缺将?”
薛举知道来护儿说的是长孙晟去世和李浑“称病”的事,急忙说道:“大将军却是误会了……”
龙麟阁笑着接过话头:“既然来大将军这里也是缺将,小子自然不敢强人所难,那……来大将军借个校尉如何?”
“那校尉是不是姓秦?”来护儿斜睨他一眼,笑道。
龙麟阁也作态道:“来大将军英明!”
一旁的薛举看了,哑然失笑……看来自己之前有些操之过急了,让来护儿都看出来了。
“老夫还是那句话,你们去问秦叔宝,他答应了,老夫自然不会不放人!老夫不会误人前程的。”来护儿认真道。
“还请大将军指点一二!”龙麟阁听来护儿这么说,以为秦琼已经对来护儿说过什么话了。
来护儿笑道:“指点个屁!秦家也算诗读传家的孔孟弟子,只因世道危难,秦琼才又习了武艺。只是秦叔宝时运不济,两次征吐谷浑,他都没能随军出征……如今他年近三十,还只是个校尉,已经生了解甲归乡的心思了。”
龙麟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看老将军也很是看重于他,为何不……”
“为何不提拔他是吗?嘿,他原先并非府军,老夫调他入了府军不过三两年而已……你以为都像你右武卫那般,你自己说,当时的右武卫中,除了裴仁基这个右武卫将军,你这个大将军和……”来护儿一指薛举,“他这个右武卫将军,哪个够资历?”
“老将军说得是!”龙麟阁想想,还真是这样!若是来护儿向兵部推举秦琼接任右骁卫将军一职,甚至只是郎将一职,恐怕都不会被兵部认可!
“论家世,秦琼连薛将军这个薛家旁系都比不得,老夫有心提拔,也只能到校尉一级了!”来护儿说到这里,颇有些怅然,他自己虽是东汉中郎将来歙的子孙,但年少时自家没落后,也没少受那些世家子的欺压!
这世道,总归还是握在世家手里……来护儿在心里暗叹。
那边韩世谔看来护儿渐渐走远,便想拉来渊离开。
来渊长叹一声:“父亲没有发话,我哪敢随意走动?看父亲的意思,没准一会还要拉着我去给人陪罪!”
韩世谔刚刚收敛的鄙夷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倒并非瞧不起来家的家世,只是他虽是武将世家之子,却也认为来护儿如此教子,实在有违圣人遗训!
只是他虽为声名赫赫的韩擒虎之子,自小文韬武略皆是精习,却没有想到来护儿在顾忌什么。
李浑自称染疾,不理右骁卫军务,别一个右骁卫将军的人选迟迟不定,单单就此两点,便足以让来护儿如履薄冰了,更何况如今朝局不稳,民间也是暗流涌动!
大隋皇室曾自认与弘农杨氏同出一源,可陛下想对杨家动手时,可丝毫未念什么同族之情!韩世谔可能不清楚,但来护儿可是知道,当日陛下对弘农杨氏是动了杀心的,否则又何必派大军去往弘农!
“哟,二哥这是被父亲揍了?”一句幸灾乐祸的话自他二人身后传来。
韩世谔回身一看,却是来整这小子。
“你这是又找谁去比武了?”来渊看自家兄弟灰头土脸,身上的武士服也被蹭脏了,便知道他又去找人较技了。
来整比来渊小了许多,二人是一母同胞,又都好武,兄弟感情着实深厚。韩世谔与来渊交好,和来整也算相熟。只是比起来渊,这个来整性情更为跳脱耿直。
“咳!”来护儿一声轻咳,打断了两兄弟间的互相调侃,“你下去吧!莫要让韩县公在这里陪着你了……以后做事,多想想!没个担当,以后如何领军?六郎,你去找秦校尉过来!”
“父亲,可是薛大哥又要与秦校尉比武么?”那来整一脸笑意,也不与薛举客套寒喧,只是说到“薛将军”时对着薛举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来护儿把脸一绷:“没个礼数!快去!别误了蓝田县公的事。”
来整好奇地看了薛举身边的龙麟阁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韩世谔却在盯着龙麟阁上下打量,此人便是那个龙麟阁么?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已经而立之年,却还不如这个野小子……
他与龙麟阁虽然同为县公,可他却从未领过府军将职。而龙麟阁虽然现在没有军职,却曾以右武卫大将军的身份领过军平过叛!
呃!此子为何一副奸诈相?
只见对面的龙麟阁正摸着下巴两眼放光,眼珠子来回在自己和来渊身上打转,好似……好似勾栏院里的登徒子,看到心仪的清倌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