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士及抱着剑匣走出密室时,龙麟阁正拿着一柄长槊端详。
龙麟阁心里很是烦躁,那股无名业火烧得他浑身不舒服!
宇文士及走到他身前,还没来得及说话,龙麟阁便将手中的长槊扔给了他:“走!打一架去!”
说完,他又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枪,大步朝外面走去。
宇文士及不知道龙麟阁抽什么风,赶忙将剑匣放下,追了出去。
躲在密室中的宇文蕴如从两颗宝石处看到他们出了藏兵阁,想了一想,也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她听听阁外的动静,竟隐隐有兵器相击之声传来!她赶紧躲到一处窗格边,看向外面。
宇文士及甫一走出阁中,龙麟阁手中的枪便向他袭了过来。他也来不及多想,抬手拿槊架开,同时嘴里喊了一句:“停下停下!我打不过你……”
龙麟阁哪里还会理他,手中的枪一式连着一式刺向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本来便不愿和龙麟阁相斗,一边招架一边朝藏兵阁旁的空地移动。
他二人交手不过十余式,不远处的宇文武便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响动。跑过来一看到这般情形,赶紧大声喊周围的家将过来,自己也抽出佩刀向龙麟阁砍来。
“来得好!”龙麟阁大吼一声,将枪抖得更加迅疾!
他看过宇文士及和人比武,知道眼下的宇文士及还未尽全力,对砍来的刀能躲便躲,躲不了便挡,枪刃却一式接着一式扎向宇文士及。
不出片刻,宇文士及被他逼得动了真格,对宇文武大喊一声“闪开”,长槊便也如水泼一般连砸带怼。
宇文武知道自家主人是怕伤到自己,他只拿了柄刀,对敌时需得近别人的身,此时龙麟阁和自己主人都是使得长兵器,而且这两人此时用的招法已经不是一般的比武过招,稍有不慎,自己便会帮了倒忙。于是他依言先退了下去,冲进了藏兵阁中……
宇文士及平日里极少与人动手,上一回出手还是在覆袁川酒醉之后,便是那日突厥人人偷袭时,他都一直忍着没出手!这时候和龙麟阁交枪槊相较数十合后,心里也渐渐有了火气。
龙麟阁口中直呼“痛快”!他那日看过宇文士及和谢映登等人比武,当时虽然有些吃惊宇文驸马竟然也会武艺,却没觉得他有多厉害。这时候两人一对一地过起手来,才发现宇文士及这个将门子弟并非自己所想得那般“不堪”……
宇文士及之所以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武艺,除了抱着“避忌”的心思之外,还因为大隋许多汉家大族,尤其是诗书传家的一些世家,根本就是从心里瞧不上所谓的“武夫”!
之所以没像后世一样文武对立严重,只是因为如今大隋朝堂上的诸多大员,虽然已经不复文帝在位时那样,动辄出将入相,但很多人都是如以前的高熲、现在的杨玄感那般文可治国,武可安邦。
但皇帝杨广已经开始借“文武分治”的手段,分化盘根错节的大隋世家了!先是将武将的品秩依次下降一级,然后又将各郡之首的“刺史”改为太守。原本以前的刺史是上马治军,下马治政;现在太守依律只管郡中政事,至于郡兵,则由郡丞统辖!而分散各郡军略要冲的鹰扬府,太守也已权调动!
所以,宇文士及只希望别人关注自己的“文才”,却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武略”,更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枪槊之术!
宇文武拎着长柄大刀从藏兵阁出来时,府中的家将也已经都围了过来,只是他们好像得了主人的吩咐,只是围在四下观战,却不上前帮忙!
宇文武可不管那些!他自小便得了许国公的吩咐,随在三公子身边,作了三公子的心腹。若是三公子被龙麟阁伤到一二,他这个心腹家将也只能拿脑袋去向国公赔罪了!
他大吼一声,算是给相斗正急地二人提个醒,便舞着长刀冲进战团。
宇文士及见了,错开两步,退了出来,看龙麟阁还想甩开宇文武“追击”过来,笑着朝观战的家将一挥手。
于是,独斗便成了群战!
宇文蕴如在宇文武出来后,便也悄悄溜出了藏兵阁!
她抱着剑匣回了自己的小院,坐在秋千上想了片刻便将剑拿了出来要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宇文蕴如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懊恼地跺跺脚,跑回了自己阁楼中。
宇文士及气定神闲地看龙麟阁大战众家将,时不时还一脸惋惜地摇摇头,朝龙麟阁喊两嗓子“可惜”……
他正瞧得高兴,一边有人拉拉他的袖子:“三哥!叫府中的家将回避一下,我去与那个姓龙的比试一下!”
宇文士及瞧瞧一身不辨雌雄的劲装打扮的自家小妹,不禁拿手一拍额头,低声呻吟道:“你给我省点心好不好?哪有……哪有……”
“少废话!刚才你诓骗我我还没和你算帐!快点的,若是你不下令,我便就这样冲上去……”宇文蕴如恶狠狠地说完,作势要冲上去。
宇文士及赶紧拉住她的小臂,拿求饶的语气问道:“咱还能商量一下不?”
宇文蕴如只拿眼角斜睨着宇文士及,嘴角弯出一道让宇文士及无可奈何地诡笑。
“怕了你了!”宇文士及有些头疼了,他松开手,朝正打得激烈地众人喊道:“都住手!府中家将都各回本位!宇文武,你守在外面,任何人过来,都须先禀报于我!”
那些家将听了,默契地相互掩护着退出龙麟阁的枪势外,朝宇文士及低一下头,各自拎着兵刃退出了宇文士及的这处小院。
龙麟阁其实也只是想发泄一下,这时已经打过瘾了,正想和宇文士及说会儿话,便提着枪朝他这边走来。
宇文蕴如见了,轻咳一声,示意宇文士及“安排”一下。
“咳!龙兄弟!这是我府中的一位剑士……呃……他久闻你的威名,想与你比比剑术……”宇文士及边想边说。
龙麟阁将手中的长枪又扔给了宇文士及,长长舒一口气:“不打了!”说完,眼神向宇文士及旁边的人看了一眼。
宇文蕴如秀眉一挑,便要说话,宇文士及伸手在她肩上一拍,笑道:“这位剑士手中有一柄古剑,乃西楚霸王麾下大将龙且的佩剑!他愿将此剑当作彩头,若是你能胜得了他,便将此剑赠于龙兄弟……”
“怎么?现在大隋很时兴送别人宝剑么?”龙麟阁眯着眼打量着那个白白净净的剑士。
宇文蕴如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盯着看,心中不由有些恼怒,她习惯性地想咬一下唇,想到自己现在是“男儿”,急忙改为抿唇……
“呵呵……那龙且没准还是龙兄弟的同族祖先也说不定……”宇文士及知道龙麟阁话里的意思,他也是因为听说了齐王赠剑一事,才想着将龙且的剑送于龙麟阁,借此来告诫一下龙麟阁不要随意参合立储之事。
“嘿嘿……行!不过用剑就不必了!我便拿这位小‘胸弟’的剑鞘就行!”龙麟阁轻笑一声,将宇文士及后面的话拦下。
方才宇文士及说话时,龙麟阁气息渐渐平缓下来,鼻中便闻到淡淡一丝香气。
他仔细打量那剑士的眉目,心中觉得有些异于男子,便又瞄人家胸口,又看人家双耳。虽然龙麟阁没在人家胸前发现什么名堂,却在宇文蕴如的耳垂上看到了浅浅的耳洞!
“小胸弟,一会可要手下留情!我可是大将军,还是冠军侯!若是你不小心伤到我,陛下一生气,说不得便要打你板子了……”龙麟阁已经知道此人是个女儿身了,自然也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他有意让此人对自己生出恶感,言语中便带了些流氓无赖样。
宇文蕴如听龙麟阁要拿剑鞘与自己比试,正生着气又听龙麟阁像是在讥讽自己不自量力,当下粗着嗓子“哼”了一声,将剑鞘扔给了他。
宇文士及脸带苦笑,知道自己的计划八成是要落空了,只好对龙麟阁嘱咐道:“你……点到为止……”
龙麟阁刚才打了一场,心情舒畅不少,便笑道:“放心!小胸弟,你也点到为止啊……”
他话还没完,宇文蕴如已经挥剑砍来……
昌去疾嘴里衔着根草棍,半蹲在地上,浑没半点将军的样子!
右骁卫将军李浑捋着颔下美髯,鄙夷地看了他一样,心道也不知皇上为何要派昌去疾这个“草包”与自己共事……
申国公李浑家世显赫,出身陇右李氏,西汉骑都尉李陵之后,与前朝八柱国之一的陇右李虎同出一族。其祖李远位列北周十二大将军;李浑自己自文帝时候起为将十数年,曾立下战功无数。
杨广尚未登基时,他便以左武卫将军和身份领太子宗卫率,杨广登基后转为右骁卫将军,任职至今,而且承袭了其祖李穆之爵,又娶了宇文述之妹。
无论是李浑祖上的声名,还是李浑自己的功勋职爵,都不知比昌去疾这个乞活后裔高出多少!在这个世家林立论祖荫功的大隋,他瞧不起昌去疾,也属正常。
昌去疾一路上早已领教过这位右骁卫将军的威风,因此除了必要的军务大事之外,轻易不愿多与李浑说话。
他抬头看看日头,估摸一下时辰,向那个去侯府给自己传话的秦校尉问道:“那边还没动静么?”
秦琼看这位天子特使蹲在地上,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行礼,只好不尴不尬地抱了抱拳,说道:“斥候刚才回来报过,杨家的宗祠祖地只有人进,没有人出……”
李浑“嗤笑”一声,说道:“叔宝再派些人手过去,莫要让这位昌大人忧心!”
他李家比杨家这个世家还要世家,当然能看出杨家现在的举动代表什么!如今事已至此,弘农杨氏要么造反,要么等死,别无他途。弘农郡各乡县的子弟络绎不绝地来到杨家祖祠,显然已经得了杨家主事长辈的吩咐……
秦琼知道这位李浑将军素来自持身份,不但瞧不起昌去疾这样的寒门子弟,便是自己秦家这样三代为官的小世家,也是从来不放在眼中的,因此他只是对李浑轻笑了一下,并未将李浑的话当作将令。
昌去疾也不作色,他这一路上想了许多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河堡的许多事情都是仰仗龙麟阁。虽然他并不与龙麟阁见外,但既然此次大隋那位皇帝将弘农的事交给了自己,他当然想替龙麟阁分担一二。
谢映登也好,薛举也好,都没有昌去疾熟知龙麟阁的禀性为人!自从龙麟阁作了大隋的将军之后,一向喜好武事的龙大哥已经有很久没有练习过骑射枪槊了!
记得还在山河堡的时候,每天天一亮龙大哥便会拉着自己对练拆招,时不时还会去林中射猎……昌去疾心里知道,龙麟阁是因为有太多顾虑,才会没有心思像以往那般自在过活!
昌去疾不像薛举,有军伍经历,也没有谢映登和宇文士及那样的家世和见识,他只有一条命,一柄槊和一身武艺气力!
他站起身来,对李浑说道:“李将军在营中等候陛下的旨意,我去巡视一下各处哨卫!杨家如此平静,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说完,他看向秦琼:“秦大哥,我与右骁卫的兄弟们还不是很熟,还请秦大哥与我同去。”
秦琼对昌去疾倒是很有好感,无论李浑如何明言暗讽,昌去疾都不卑不亢,而且对一应军务从不胡乱插手指挥,除非有府卫中的将官向昌去疾请示。
“昌将军想先去哪处?”秦琼将昌去疾的战马牵给他。
“先去杨府!既然杨家宗祠没有动静,我们便须防着他们安排族中的仆从暗中作乱!”昌去疾翻身上马,沉声说道。
他们来到此地时,杨家族中有威望的长辈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大都已经到了祠堂,李浑虽然有些自傲,但也是个足智多谋的将军。他知道弘农本地的官吏甚至郡兵大多与杨家有关系,便将他们派去“照看”杨氏诸府。
大隋皇帝要对弘农杨氏动手,这是想瞒也瞒不住的。既然瞒不住,不如索性来个敲山震虎!那些杨家府院中大多只剩了些仆从、庄户,他们若是有胆生事,右骁卫将士便可直接将祠堂中的杨姓诸人拿下!
可昌去疾心里存了要替龙麟阁分担的心思,便不想有任何一处出了意外。明知弘农本地的那些人靠不住,当然要先去那些府邸瞧一瞧了。
泰山深处的一个破败道观中,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道一脸忧色。他面前摆了诸多卜算的器具,可那卦象却一个比一个令那老道费解!
至元道长面色安逸地看着那老道手上一通忙乱,既然这老道不信自己的话,那便看看这老道的本事了!
道家讲究“屈己从人”,至元道长修行数十年,除了对着那些自诩真经大道的佛陀,一向不喜与人争辩!在南坨山静云观时,他便已经算过一次了!
那日观中一个小道童自山下带回一首歌谣,至元一听便知其中深藏玄机。只是事关重大,他不敢随意妄下定论,连解数日,最后硬是使出了他这一派世代相传的卜算秘术,这才解出其中一二!
只是,师祖曾说过“可参天地衍化”的本门秘术,竟然只能解那歌谣的表意,却难参其诸般变化!事关天下黎民士庶,甚至是道家兴灭,他不得不亲自东过太行山,日夜兼程赶到泰山,来寻这闲云野鹤般的老道。
说来惭愧,他被泰山上的老君观观主带到此地后,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前辈”!
那老道额上渐有汗下,只见双唇轻动喃喃细语,却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至元道长看了,轻声道:“不如前辈带晚辈去寻鬼谷传人……毕竟此事太过重大,我等能早一日做些准备,便能活人无数……”
“住口!不是!那人现在远在秦岭深处,想要见他,比见我还难!”那老道眼睛看也不看至元道长,嘴里语无伦次地回道。
至元已经在这破观看老道解了两个多时辰了,只觉自己实在不能再等下去,那歌谣已经在豫州诸郡和齐鲁大地渐渐传开,再等下去,不知会生出何等变故!
“劳请前辈告知晚辈那高人的样貌姓名,晚辈便是发动天下万千道友,访遍秦岭各处,也要寻到此人!”至元道长对那老道行了一礼,恭敬而又坚定地说道。
“罢了!罢了!天机隐晦,便是不欲我等凡尘中人知晓!你又何必强窥天机!那人纵是有法解述,也是逆天而行,未必会得善果……”老道颓然而语。
至元有些不满道:“他若可解此卦,事涉天下安危,必不会因一己安危而推诿此事……”
“你当老夫是说的‘善果’是指区区折寿的下场么?……罢了!罢了!既然你能来到此处,便也是天意使然!我道行不够,参不透此中玄机……就让他来做个选择吧……”说完,老道将一枚乌沉沉、冷冰冰的一样物事递给至元道长,“你去关中谢家,自有人会带你去寻那人!至于名姓,我连自己叫什么也都忘了,何况是他的名字?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