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宇文士及过来“请”龙麟阁送客时,三对男女已经是围坐在一起了。
他先是将龙麟阁骂了一通,又取笑了谢映登一番,这才与龙麟阁一起出了后院,去送那些酒已尽兴的大隋文武。
因龙麟阁已经说了是领了陛下的差事,那些人当然也不会计较他这个客人怠慢了自己,而且留下的人中,大多是存了与龙麟阁交好的心思,也大都是些职爵不是很高的人,因此只与龙麟阁又说了一番贺词,冠军侯府的大门前,一副宾主尽欢的景象。
待龙麟阁与宇文士及又回了府中时,薛举已经开始召来亲兵,安排起了侯府护卫之事。方才裴仁基与龙麟阁他们送客时,龙麟阁已经交待给他,让裴仁基将右武卫一分为二,调其中他们挑选出来的那五千人进入长安城,由薛举统率;裴仁基则率其余人等驻守在长安城与大城中间的龙首原。
龙麟阁看着不顾仪态,摊在座中的宇文士及,诚心道谢:“今日多谢宇文兄弟!若非有你在,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还有,回去了替我谢过许国公,若无你家送来的那些侍女、仆役,我这个冠军侯,可就让人看了笑话了……”
“怎么?替你办完事情便要赶人了么?”宇文士及撑起身子,饶有意味地打量着龙麟阁,“还有,你说要谢我宇文爱,怎么个谢法?”
龙麟阁知道宇文士及话里的意思,思忖一会,说道:“今日多有不便,明日朝后,我亲自带着礼物,去许国公府登门拜谢!”
“什么礼物?莫不是提雁而去?”宇文士及轻笑着追问。
龙麟阁失笑:“什么提雁而去……还射雕呢!”
因为昌去疾与薛青萝已经定亲,他曾问起过其中的规矩,对古时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这六礼也算略知一二。所谓“婚礼有六,五礼用雁”,这“雁”哪是能随便送人的?就算他龙麟阁色心大起,提雁过府,许国公也得将他打出府门!
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婚娶之神,先凭媒氏,“纳采”哪有男方独自提雁上门的?即便是在后世,男女自由恋爱,成亲时也要请个两相便宜的人作为媒人……若以龙麟阁和宇文家的地位,怎么着也得请个公卿大臣作为媒人,最好能请动苏老夫子,或是裴氏兄弟中的一个!
宇文士及也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问道:“是不是陛下要动手了?”
龙麟阁四下看看正在收拾厅堂的一众仆侍,示意他回后院再说。
宇文士及却自信满满:“这些人除了陛下派过来的,便是我宇文家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龙麟阁懒得多与他说,看外边薛举安排的差不多了,便出声唤道:“薛大哥,你也饮了不少酒了,随我去后院歇息一会吧!”
薛举知道龙麟阁是有事与自己相商,应了一声,又对那些兵将交待几句,这才举步跟龙麟阁向后院走去。
宇文士及站起身来,看了看一边正指挥侍女仆从的侯府长史赫家山,脸上划过一丝轻笑,也追着龙麟阁和薛举而去。
他方才是故意在赫家山面前说那番话的!他父亲许国公虽然不想过早让陛下得知宇文家想与龙麟阁结为姻亲,但宇文士及却不想拿小妹的终身大事行险!
若是陛下不想让龙麟阁与宇文家走得过近,那他宁可不让龙麟阁和宇文蕴如有所牵连!父亲能狠下心来,将宇文家儿女的亲事都当作一件交易,他却不想让小妹一个女子也承担这份责任!
龙麟阁之前说的那番关于“和亲”的话对他很是有所触动,有些事情,男儿承担便是!何苦将一家一国之运,赌在一个女子身上?宇文家的儿郎,也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大哥宇文化及虽然平日里德行有亏,但那夜护卫行辕时,却也是与突厥轻骑死战不退,直到被宇文家的家将背下战场时,大哥已经昏迷过去了!
而且他亲眼看见过二哥宇文智及之妻长孙氏的悲苦生活!长孙氏嫁与二哥,便是一桩纯粹的政治联姻!二哥并不喜欢长孙氏,这才过了几年,初入宇文府尚是娴良淑德的长孙氏,便被气苦、嫉妒等诸多平日里的苦楚折磨成了另一个人……虽然龙麟阁没有半分与二哥相似之处,宇文士及也不想自家小妹那般活着过完一辈子!
三个人互相谈着宴上的事情,回到了后院。
此时,午睡醒来的那些孩童又开始已经荫凉下来的庭院中玩闹起来。
“心愿得逞”的小公主杨乔本就童心未泯,拉着林朝云也和小女孩们玩闹起来。
她今日本只想着能见上龙麟阁,最多再说上几句话。谁想上天眷顾,龙麟阁与自己竟然“单独”相处了那么久;龙麟阁还像他口中的昌去疾取悦薛姐姐一样,“取悦”自己;而且龙麟阁已经不再一口一个“小公主”,开始叫她“曦儿”了……
杨乔只觉得心里十分快活,却又不敢也不愿将这些喜悦分享给薛姐姐和林妹妹,只好将心里满满的情愫宣泄于她银铃般的笑声里,混在那些童稚的笑声中!
龙麟阁几个男子坐在亭中,小声商谈着正事。
“陛下想让黑脸小子去往弘农?”宇文士及有些吃惊地低呼一声。
龙麟阁今日听来的事情太多,又被杨乔分了心,有些不以为意的说:“想来陛下是觉得我们与杨玄感已经结怨,用着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个想法吧。”
谢映登此时心思都在林朝云身上,有些心不在焉,不时脸上泛起傻笑。今日陛下亲口允诺于他,他当然高兴!
昌去疾嘿嘿一笑:“无非是要我去盯着杨家那些人,免得他们生乱!宇文大哥可是不放心我么?”
宇文士及想想,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只是陛下可用的人,应该不少!就算独孤机要操心大兴、长安两城中的百官动向,也还有其他人可用的……
这时薛举想起来裴仁基说起的事,对龙麟阁笑道:“裴将军不放心你府中的安全,想让他家长子也来府中护卫……只是他怕你心里多想,所以先与我说了……”
龙麟阁听了有些奇怪,笑着问道:“裴将军为何多想?”
宇文士及被龙麟阁的蠢问题逗乐了:“裴将军是怕你不懂此中门道!便如陛下将功勋之子召为千牛和亲卫,或者如麦大将军将家中长子送入备身府一样,这是一种宣示效忠的手段,也是上位者的一种用人之道……”
薛举小声接道:“陛下征召功勋之子,意在大隋国运与功勋之臣同荣同享;当然也免不了有古之‘质子’的意思……”他一句话将此话揭过,“不过我看裴将军倒是真在担忧侯府安危……只是他怕你这个大将军不放心他,以为裴行俨是他派进府来……哦,裴行俨是裴家长子的名字。”
龙麟阁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人也太能想了,不过他倒是第一次明白了皇帝设立备身府与千牛卫的用意!
他轻笑着问薛举:“薛大哥有没有给裴将军吃定心丸?”
薛举哈哈一笑:“我说我也要向龙大将军讨个恩赏,给我家小子薛义也谋个宿卫侯府的差事……哈哈!”
龙麟阁一愣,继而也大笑起来。薛大哥此举倒是很稳哪,裴将军吃了这个“定心丸”,想来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昌去疾听他们提起这些事,笑着将许子高说过的话讲给众人听。
龙麟阁一时有些感慨,“穷人孩子早当家”,这些山河堡的孩子真是应了这句话了!
倒是被他们岔开了话题的宇文士及,看向一脸掩不住的爱慕之意的谢映登,打趣道:“谢兄弟莫不是想用谢家的枪法,作为和西海公主的定亲之礼吧?”
谢映登还在看着对面的林朝云发呆,一时没有听清宇文士及的话,等发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时,赶忙收起那副“色相”,假意思索道:“我也不知陛下为何要派昌大哥去往弘农……”
“哈哈哈……”他的话还未说完,龙麟阁等人都大笑起来……
楚国公府。
杨玄感骑在马上,手绰一柄马槊,正与李子雄相互较技。
二人都是一般雄壮身姿,偌大的演武场被两匹发了狠劲的骏马踩踏出许出小坑,青草四下飞散,早已将骏马的铁蹄染上青色,就连马腿上也挂了不少折断的草叶!
杨玄感以腿控着座骑,战马围着李子雄打转,手上的马槊真如战阵厮杀一般,迅猛地砸向李子雄。
李子雄也执了一柄马槊,比杨玄感手中的还要长上一些。他单手持着槊尾,架向气大力沉砸向自己的长槊。
杨玄感与他多有较量,知道李子雄臂上有千钧之力!虽然看他是单手执槊,却两手一转一搓,变砸为刺!
李子雄像是早知杨玄感会变招一般,另一只手扶向自己的马槊槊身,两臂疾抖,手腕翻转,槊身缠向对方的槊锋!
两槊甫一沾上,李子雄的长槊便像一条大龙一般,翻转着搅动起来。
杨玄感只觉一股大力暴戾无比地自槊上传来,那股搅劲竟缠着手腕翻向自己肘上,只得变刺为立,借着马力冲劲,将长槊竖起,一磕一收,脱离接触……
李子雄也不借势刺他,轻提一下马缰,座骑低嘶着退向侧面……
“我多年不上战阵,比不得李将军了!”杨玄感轻喘几下,将马槊扎在地上。
李子雄自马上跳下来,笑道:“楚国公不必过谦!是我胜得侥幸!”
杨玄感也翻身下马,与李子雄朝着一间厅室行去。
他二人刚刚盘腿坐下,旁有自有侍女为二人奉上新煮的热茶。
“你我相交多年,我便直言相问了!楚国公可是要我再去统兵?”李子雄待那小侍女远远走开后,沉声询问。
他今日自楚国公府的小门进来,杨家那个老仆虽说没有人盯上自己,他却不敢在府中多作停留。
方才他不留情面,三招两式便“逼降”杨玄感,也是此意。
杨玄感为他倒上一杯茶,低笑道:“却不知李兄可愿为我练兵?”
“弘农?还是哪处?”李子雄轻皱眉头。
“两处!金城附近山上,有一处山寨!还有便是弘农杨家子弟和杨家仆役扈从!”杨玄感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道。
李子雄惊道:“你不怕陛下已经盯上弘农?”
杨玄感两手将茶端在李子雄身前,双目灼灼,厉声说道:“所以弘农会先乱起来!”
“你要裹挟弘农百姓?”李子雄不敢接茶!
“那便只好请李兄先行一趟金城了!”杨玄感听出了李子雄的不忍之意。
李子雄沉默不语,杨玄感双手端着茶盏,动也不动。
杨玄感还联络了多少人?都有谁?李子雄一概不知,可他也不信杨玄感会疯到只靠那些农户、奴仆,和一伙占山为王的绿林草寇,便想着起事!
会是谁?李家?于家?还是远在洛阳的郑家?
他猜不出来!
杨玄感明显算定了自己不会去弘农“送死”,也不会祸害平民百姓,所以一开始就想让自己去金城!这是李子雄唯一能看清的事情!
那还有谁能为他在统率杨家子弟?他自己?那些被卷进来的乱民呢?谁给他练兵?还有军器从何而来?
杨玄感只是盯着李子雄的眼睛,并不催促于他。
李子雄心中闪过万千念头,良久长舒一口气,双手慢慢抬了起来,从楚国公杨玄感手中接过茶盏!
杨玄感见状,起身拜道:“多谢李大将军!”
李子雄虽已接过了茶,却并未急着饮下。
他等杨玄感起身后,低声问道:“我能知道还有谁么?”
杨玄感看着他,说道:“若是李兄去了弘农,自然能见到他们!”他看李子雄面有不满,又笑道:“否则等李兄带了边地那些豪杰之士回来,也能见上他们!”
李子雄默然。
又是良久,他方才再次开口:“金城那边,能有将士几何?”
杨玄感抿了一口香茶,淡淡说道:“宗罗睺现在手下有五百余人,皆是桀骜不驯之辈!不过我想,以李兄的本事,收服他们还是绰绰有余!至余李兄能带多少人回来,那便要看李兄与宗罗睺能收伏多少边地豪杰了!那里地处塞外,多得是在刀口上拿命吃饭的男儿!”
李子雄越听越觉不对,楚国公这是何意?难道他不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么?
他看着杨玄感眼中的深意,终于恍然大悟!
一定有府卫将领与杨玄感一起谋事!或者有人能将大隋府卫大军的视线引开!杨家的那些人也好,金城的绿林贼人也好,不过是杨玄感的后招而已!否则杨玄感不会放着自己这个善战的将军不用,而让自己去剿贼收俘然后再练兵的事!这样太过费时日了……
李子雄越发好奇,却知道此时已经不宜过多询问杨玄感,当下缓开脸色,与杨玄感相对饮茶。
这时,厅外进来一人,正是那名将李子雄迎进来的杨家老仆:“杨国公,杨约杨大人来了,走的是正门。此时正在府门之外,等国公去迎他。”
那老仆语气平淡,话语里的内容却让杨玄感和李子雄都吃了一惊!
杨约怎么能如此行事?堂而皇之的走正门,还等在府门外要杨玄感出去接他?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么?老糊涂了!
李子雄不等杨玄感开口,自己先起身告辞:“明日楚国公派人到我府上便是!”
杨玄感要他去与一伙强贼打交道,当然会派些人相助于他:“明日我让玄纵带人过去!”
李子雄已经跨出厅外的脚步顿了一下,复又急急向来路行去。
杨玄纵!呵呵,这是监军,还是要给杨家在塞外留出一脉旁支!
他脚下再不迟疑,不一时,便已经行出了楚国公府……
此时,日已西至,有云霞弥布于西天之下,映着长安城内的院墙青道。整个长安城像是铺上了一层淡红色的薄纱,就连那些已经破败的房舍,也显得格外美丽起来!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长安城中炊烟渐起。有些“急性”的人家,已经开始借着尚未隐去的天光,操持起了晚膳。几个身着士子衣装的读书郎背手立于街上,双眼眺望云霞,口中各抒己见,争辩着那些云朵是祥瑞之兆,还是不吉之预……
他们都不知道,长安城内一个堂堂国公爷,正密谋着将此城陷入战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