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目光阴沉,直视着龙麟阁。
此子桀骜不驯,实在难以掌控!
他之所以将薛青萝召来,其实还是为了查证龙麟阁的来历,毕竟薛青萝的父亲是山河堡的堡主。
再有就是,已经冷静下来的杨广,想到龙麟阁这些天来,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些种子的事情。若非今日自己命独孤机将昌去疾等人带回行辕,这小子是不是还会将种子献给自己?
杨广心里没有把握,他摸不透龙麟阁的性情与心思。
裴矩不知何时,已经又退回了原来的地方,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隐藏起来。
宇文士及对这位陛下兼岳丈很是了解,看杨广的模样便知道杨广心中的犹豫。
不能等了,若是陛下金口一开,那便是圣旨一般!到时候龙麟阁便再无生路!
他拱手行礼,朗声道:“陛下,龙麟阁自表或因言而生,或因言而死,是为忠也;不顾己身,杀俘报恩,是为义也;誓言既成,不止于危,是为信也;匹马单枪,杀透敌阵,是为勇也。如此忠义信勇之人,可谓之国士也。臣尝闻,‘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龙麟阁固然非豫让之流,但陛下远胜于知伯其人!”
说完,宇文士及再次拜下。
好一个宇文家的三郎!裴矩暗赞一声。
杨广思忖良久,才缓缓坐下,伸手一探,将那串念珠又拿在手里。
他慢慢捻动珠子,忽然笑了两声:“罢了!朕便如驸马所言,待你以国士之恩!你既然如此在意这个女子,想来对她用情颇深。朕便赐……”
“陛下!”龙麟阁听到杨文不杀自己时,脸上毫不动容,但听着听着,脸色便不由得哭笑不得,“陛下弄混了!她,薛家小妹不是我的……哎!薛家小妹与今日陛下见过的那个黑脸小子已经定了婚约……我,末将一向视薛家小妹如亲妹妹一般……”
这个杨广,怎么也像个八婆?这都是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呢?
杨广一愣,裴矩也在偷偷一愣!
小公主站在杨广身后,轻轻吐了吐舌头,呼了一口气。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嗯,这个女子也很好看嘛,虽然比不上姐姐,更比不上本公主……
杨乔踩在地上的小脚轻轻碾地,身姿微微轻摇,照在她身上的阳光也随之散开,如花一般。
龙麟阁看杨广愣怔,怕他尴尬之下又恼羞成怒,只好继续找话说:“陛下还记得末将念过的诗吗?那便是说她二人的,薛家小妹曾送了黑脸小子一柄短刀,作为她二人的定情信物……”
薛青萝方才还正梨花带雨,现在却被龙麟阁的这番话给羞给了脸:“龙大哥莫要再说了!”声音小的像蚊子,若不是龙麟阁离她很近,怕也听不清她的哼哼嗡嗡。
“呀!你便是诗中那个‘璎珞结流苏’的少女?父皇,让女儿带这位姑娘去我帐中吧!她也不方便呆在军中,一个人在营外又不安全!而且此处夜里很冷的!”小公主一副很懂事的样子,只是前一句话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只是她这一番话,倒是将杨广的尴尬给揭了过去。
杨广方才盛怒之下,也没空理会自家小公主。此时看杨乔扑闪着两个大眼睛,小手拉着自己衣袖,板了板脸假意训斥:“你不在你姐姐处好生呆着,跑这里作甚?”
小公主听自己父皇这么说,却也不怕,反而又向杨广身上靠了靠,撒娇道:“女儿想父皇了嘛,整日都没见到父皇,人家心里好想念父皇的……”
杨广听多了这个小女儿的腻声腻语,却还是受不得她的这般作态:“好了好了!朕答应你……”
杨乔一听杨广答应了,也不管杨广的话还没说完,便跑下来拉住薛青萝的手。
她玉颜绯红,先朝龙麟阁轻“哼”一声,又对着薛青萝说道:“薛姑娘跟本公主回去!”
薛青萝哪里敢随意应承,又不敢拒绝,只好拿眼向龙麟阁瞧去。
龙麟阁看这位见都没见过的小公主要带走薛青萝,想想薛青萝一个少女呆在右武卫的确不怎么合适,便点了点头。
一个公主,总不会对薛青萝有恶意吧?况且听杨广刚才的话,应该也不会把薛青萝怎样……
杨乔娇俏地瞪了龙麟阁一眼,拉着薛青萝朝帐外走去。
龙麟阁心里有些诧异,也不知道这位小公主对自己哪来的“敌意”?自己也没招惹过她啊。
他轻咳一声,看向杨广。
此时杨广的手尚在半空僵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脸上竟然有一种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的宠溺之情!
原来至尊如帝王,在子女面前也都与众生一般无二!
“父皇记得用午膳!这些人真是的,竟然也不提醒父皇!”身后传来那位小公主的娇嗔,声婉音清,如黄鹂出谷。
杨广见龙麟阁看着他,将手放下,轻咳了一声。
龙麟阁看杨广竟似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也轻咳一声,讪讪道:“陛下真是有福气,小公主如此关怀陛下的……”
他马屁还没拍完,杨广便大声道:“赶紧滚!你等朕留你吃饭呢!”
宇文士及与裴矩也开始轻咳……
龙麟阁胡乱一抱拳,向帐外退身而去,貌似恭敬。
经过了刚刚的事情,他总算领略了什么叫作“一言决人生死”的帝王威权!
龙麟阁不傻,他也看得出来,方才若不是宇文士及的话说动了杨广,恐怕自己此时已经是身首异处了。
宇文士及与裴矩咳完几声,也都施礼告退。
出得帐来,裴矩沉声道:“老夫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望龙侯好生约束自己,勿要将天恩变为天威!”
龙麟阁连忙一拱手:“多谢裴大人!晚辈懂了!小子还未谢过大人在陛下面前的回护之情……”
“无妨!老夫也没作什么。龙侯要谢,还是去谢陛下吧!”说完,裴矩转身离去。
龙麟阁看裴矩走了,一边的宇文士及却在眼带深意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声,又对着宇文士及拱手道:“也多谢驸马大人!”
宇文士及这才笑了两声,扶住他的双臂,说道:“今日我想宴请龙大将军,不知龙大将军肯不肯赏光?”
龙麟阁将双臂放下,看着宇文士及不说话。
宇文士及正色道:“若是龙侯心中有疑,便只你我二人,设宴于营外山下。不谈军务家国,只谈风月山水!”
“救命恩人开口,我自然是要答应。只不过得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龙麟阁牵了马,边走边说,“只是要先等我回营安顿一番,迟了我怕他们生出事来!”
宇文士及听他这么说,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龙麟阁的话里意思。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笑道:“龙侯义气之人,所结交的人皆为信义之辈。若是他们不嫌弃,我倒是想请他们也一起饮宴。”
龙麟阁懒得再想那许多,随口道:“驸马大人开了口,我便问问他们吧。”
“我倒是还愿意龙兄弟称呼我为宇文兄弟!”宇文士及正色道。
“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打紧?”龙麟阁向不远处的王士隆点头示意。
说起来,这个王将军也算帮过自己。此时他虽有些意兴阑珊,思绪却是无比清晰。
宇文士及见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欣赏的意味,又笑道:“我要的却不是一个称呼!”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出行辕。
“哪那么多事?赶紧走!”龙麟阁一脸不耐,翻身上马。
宇文士及见了,脸上反而笑意更浓,也翻身上马。
一个人能和你说话随意,不是轻视于你,便是已经开始从心里接纳你。宇文士及相信,龙麟阁与自己是后一种。
二人正欲打马前行,不远处昌去疾拎着虎吞龙舌枪打马而来:“龙大哥,青萝呢?”
昌去疾一脸急色,手上使劲纂着枪身,胳膊上肌肉鼓起。
龙麟阁见了黑脸小子,郁气稍解,笑道:“你家青萝被陛下的小公主给拐走了!”
昌去疾一愣,两眼发直道:“什么叫被公主拐走了?”手上已经放松下来。
龙麟阁能调笑自己,想来薛青萝应该无事了。
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却是薛举等人来了。
原来,谢映登等人回去看到昌去疾的样子,便赶紧拦住他,怕他闹出祸事。
昌去疾虽然伤还未痊愈,但一发了性子,谢映登也抵挡不住他。好在薛举也是力壮之人,这才将他缠住。
昌去疾自然不会对众人下死手,只顾冲开众人,骑了马向行辕处直奔而来。
也亏得薛举与他纠缠了一番,要不然还不知黑脸小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宇文士及听了谢映登的一番略带隐晦的说辞,笑道:“这位昌兄弟放心!军中禁中有女子进入,让薛家小娘子待在小公主帐里也是好事。”
薛举见过宇文士及,在马上向他拱手行礼:“多谢宇文驸马为族妹着想!只是……”
他话没说完,宇文士及笑着打断他道:“薛将军别谢我,此事与我无关,此公主非彼公主!”
薛举一愣,他当然是以为公主听了驸马的话,才会将薛青萝带回去。
龙麟阁把事情简单一说,又将几人之间的名姓互相介绍了一番:“黑脸小子放心吧,青萝不会有事。我们先回营,对了,我要设宴感谢这位宇文驸马……”
宇文士及重咳两声,看向龙麟阁。
龙麟阁拿手拍他一下,接着说道:“宇文兄弟想请你们也一起,你们有空没?”
薛举与谢映登对视一眼,谢映登拱拱手道:“驸马大人折节下士,我等自然从命。”
昌去疾与翟长孙自然都是无可无不可,一个听龙麟阁的,一个听薛举的。
宇文士及哈哈一笑:“什么大人,什么折节。我所知道的谢家诸位前辈,皆是率性而为的真名士,一向不以名位为重。这位谢小兄弟可是着相了!”
谢映登一愣,继而脸上一红,复又笑道:“多谢宇文大哥提醒!小弟近来经历颇多,是以心性为俗情所迷。若不是宇文大哥这一番话,小弟回了家中,定要被家父禁足于祠堂省过!”
谢映登这番话都是语出真心!
十四岁的谢映登历练本来不多,这些天来却接连遇上诸多生死之事,性情心智都成熟了不少。但也难免有些世故了。宇文士及以佛家的“着相”一词说他,算是不轻不重地斥责,倒也是一番好意!
龙麟阁看宇文士及“装模作样”,颇感无聊,开口道:“还吃不吃饭了?这么多话!叫你驸马大人是谢兄弟敬重你,也就我这种不识礼数的‘竖子’,才会随意称呼别人!”
“哈哈!若论真性情,非龙大哥莫属!走着走着,吃饭!”谢映登被宇文士及那么一说,好像真得领悟到了什么,身上多了几分豪气。
一行人策马奔行,风中传来龙麟阁语重心长的声音:“谢家小子,你竟然听他的话?你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