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到了杨广的行辕时,杨慎刚刚得知了他从右武卫离开的消息。
在宇文述的大帐里被龙麟阁一番冷嘲热讽之后,老杨慎被气得不轻!回来后先是躲在帐中大骂龙麟阁,等想起杨玄感时,自己又实在没脸去右武卫。只好找了一个杨家的远房晚辈,好生交待了一番,打发他去右武卫找杨玄感报信。
等他得知了杨玄感已经与龙麟阁一起离开了右武卫的消息时,杨慎赶紧命人打听杨玄感的下落……
此时杨玄感已经陪在杨广身边了。
这位圣人天子正与诸臣商讨祭山的事。
按大隋礼制,大军征讨,途经名山大川,须以太牢祭祀。
如今大军得胜,受降之前,当然要再祭拜祁连山!
杨玄感自以为妙计得逞,便想在杨广面前给龙麟阁再添一把火:“陛下既然要设祭拜谢山川,臣以为可以去老龙岭!”
杨广方才听了一通西域诸国人的祝词,心里正在得意。
这时听了杨玄感的话,杨广矜持一笑,说道:“祁连山群峰巍峨,杨尚书何以独尊老龙岭?”
一旁的裴矩凑上前来,拱手笑道:“陛下,杨尚书之意,臣倒是略知一二。昔年,前凉文王张峻闻听古时候周穆王西征昆仑,会西王母于老龙岭,便在此山上为西王母立祠祭祀。想来杨尚书也是知晓了此事的,才会有此提议。”
他说完,面带笑意看向杨玄感。
杨玄感也笑着点点头,拱手对杨广道:“裴侍郎果然通晓西域各处的地志风土!臣等不及裴侍郎博学,更不及陛下慧眼!”
当初是杨广命令裴矩出使西域诸国的,如今吐谷浑归降。裴矩居功至伟。因此杨玄感夸赞皇帝“慧眼识人”,也算一理。
裴矩听了,连称不敢,以示谦逊。
杨玄感一语双关,既讨好了皇帝杨广,又向眼下皇帝面前的红人裴矩示好,言语中又为自己的提议敲砖定角,心中暗喜。
从行辕去老龙岭,必会经过关押尼洛周的那个山谷!
只要说动了皇帝,那些西域人哪有不伴驾的道理?到时候,诸胡国主使臣就会欣赏到姓龙的野小子屠杀俘虏的好戏了……
杨广见两位亲信近臣都这般博闻广记,心中生出了“天下英才,尽入此彀”的豪迈:“哈哈!两位爱卿皆是饱学之士!朕便听你们的!传朕旨意,移驾老龙岭,祭山之后,再行受降!”
数万人随着圣驾前往老龙岭,冯孝慈率着右武卫众将跟在队伍中间,不停向四下张望。
方才陛下曾问及龙麟阁,当时他还未开口,礼部杨尚书便替龙大将军说话。
冯孝慈的身份品级,在群臣中算不上一等,只能站在靠后的地方。
他在下面只看到杨玄感与陛下低声说了些什么,陛下表情看起来倒像是不以为意,只是又派了人去传召龙麟阁。
他不清楚龙麟阁的去向,杨尚书这样的人物也不是他这样的武将能够接近的,尤其是当着陛下的面!
冯孝慈也不知道杨玄感与陛下说了什么,只能盼着龙麟阁懂点事,别再惹出什么大祸!
他张望了一会,没看到龙麟阁,却看到了宇文述。
许国公许文述正与驸马督尉宇文士及走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什么高兴的事!
看来苏大人带龙大将军去赔罪还是有用的!要不刚被人落了面子的许国公,现在怎会如此高兴?
冯孝慈想到方才苏威大人带着龙麟阁去给许国公赔礼的事,便唤过裴仁基,问道:“德本,龙大将军可有与你说过,他与许国公家的事如何了?”
裴仁基可以说是这些人中,最为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人!
他看看冯孝慈的神色,笑道:“老将军不必担心。许国公位高权重,怎会与龙大将军一个晚辈计较!”
说完看看周围,将龙麟阁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杨慎的那一段。
末了他又低声说道:“以末将看来,许国公未与龙侯说话,便与驸马督尉离去,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告诫一下龙大将军,二是做给其他人看!”
“这是什么道理?”冯孝慈不解,皱眉问道。
“宇文大将军身居中枢,自然知道现下不是与龙大将军‘讨公道’的时候!毕竟有陛下在侧,诸事当以国事为重。驸马督尉去找苏大人,只是为了让苏大人将龙大将军带去宇文大将军那里。将军请想,若是宇文家直接‘邀请’龙侯,想必老将军也不敢让龙侯独自过去吧?”
冯孝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裴仁基眼带深意,说道:“通过苏威大人传话,便不同了。苏大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奉陛下的旨意,给龙大将军讲书经明礼仪的‘夫子’!即便苏大人再不喜欢龙大将军,也不会让龙大将军独自去往许国公那里!末将听龙侯说,是宇文驸马主动邀请苏大人一同前去的,也就表示宇文家不会对龙将军下黑手……”
冯慈孝脸色稍解,若有所思道:“许国公不理会龙大将军,便直接离去,是因为许国公没有必要再与龙大将军叙话。因为在旁人看来,既然龙大将军都亲自登门赔罪了,又有苏大人作陪,宇文家也算找回些面子了!嗯,是了!至于龙大将军有没有赔罪,宇文大将军有没有接受赔罪,也就都不重要了!至少其他公卿世家会以为龙侯已经向宇文家低头了!”
裴仁基点点头,心里却在思忖:许国公宇文述连话都未与龙侯说过,显然是在告诉龙侯,这件事还不算完!想来以后定会再寻龙侯的麻烦……也不知龙侯会如何应对?陛下又会不会帮龙侯做主?
经过今天的事,裴仁基算是进了龙麟阁的“心腹”之列了。因此,对于龙麟阁的事,当然会比之前更上心一些。
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他的仕途前程!
裴仁基知道陛下的圣心难测,虽说此时龙麟阁圣眷在身,但这不代表陛下会一直这样对龙麟阁恩泽深厚!
让他看好龙麟阁的缘由也并非是陛下的恩眷,而是龙麟阁的行事大胆,心思敏锐!
一个弱冠少年,先惹了大隋军武第一家的宇文家,回头便又设计了累世公卿的弘农杨氏!
而且龙麟阁看似莽撞,实则心机深沉,能在得知杨慎身份的短短一瞬间,便应势而动,因势而谋,顺势而为……
更重要的是,现在龙麟阁身边俱是寒门子弟,只有一个与裴家祖上有过姻亲的薛家旁支薛举,还算是个世家子弟!而龙麟阁看起来也并不懂得世家大族用人的规矩和门道,自然也不会像那些人一般恃威凌下……
若是能借上龙麟阁的威势,他这一支裴氏的地位,或许也能与裴矩、裴蕴那两房裴氏一样!至少不会再被裴蕴那样的族亲轻视!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龙大将军与宇文家的仇,而是一会陛下会如何处置龙大将军……
想到此处,裴仁基的眼神越过御辇后面的大隋文武与西域人,看向车驾中的皇帝陛下。
陷入思索中的冯孝慈与裴仁基都没注意到,有两个骑士,一先一后,进入了前面的队伍中。
裴仁基眼中“心机深沉”的龙麟阁,此时正将被捆绑住的尼洛周与三千五百一十七个吐谷浑壮丁,带向覆袁川上右武卫死战过的那个山口。
原本以昌去疾的想法,是要将这些人带到山河堡,好用他们祭奠族人的亡魂!
但薛举觉得,此事宜快不宜慢,迟则生变!
因此龙麟阁便决定将这些人带往右武卫将士当日殉国的地方。
作为一个后世的军人,其实龙麟阁的心里还是很佩服右武卫那些战死的将士的!
被冯孝慈等人耳提面命地教了这么些时日,对于大隋的府兵制,龙麟阁还是略知一二的。
战死的那些人里,除了将校级别的人,有许多士卒在战后都是要回到家乡,放下刀枪,拿起农具的农夫。即使在征战中立下战功,也只有很少数人能留在军中,吃大隋的军饷。大部分人都只能领些赏钱,然后哪来的回哪去,而这赏钱想来也多不了!
毕竟出征的大军,有四十万之众。
看着被右武卫将士押解着的吐谷浑人,龙麟阁的心里也有些迷惑和犹豫。虽然自从看到山河堡的惨剧后,他便一心想要为堡中的人复仇!
要怪就怪你们屠杀平民!
一想到那些十多岁孩子倒在血泊中,龙麟阁有些动摇的心思便又坚定了下来!
“先刑之以威,而后施之以恩。其人方知圣人之德!”
这句话是谢映德对他说的。
龙麟阁觉得很有道理!
想到谢映登,龙麟阁看看被他堵住嘴绑在马上的独孤机,对身旁的昌去疾说道:“皇上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此事!黑脸小子,等杀了尼洛周,你马上去寻青萝他们,然后跟着谢映登去往武威!等我将事情都办完了,便去寻你!”
昌去疾沉默不语。
薛举知道昌去疾是在担心龙麟阁会被皇上治罪,笑道:“昌家兄弟放心,龙兄弟已经都安排好了!最差不过是被陛下褫夺官爵罢了,不会有性命之危的。倒是你藏在山河堡的东西,切不可再出意外!”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山上。
龙麟阁一声令下,右武卫将士将吐谷浑人的上衣剥去,让他们跪在地上,面朝覆袁川!
杨广脸色阴晴不定,听独孤机的麾下说着关于龙麟阁的事。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此子的胆量!
朕还一直在想,这小子怎么会就这样便放过伏允?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嗯,此子比朕预想中要聪明!
杨广手上的念珠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你亲眼看见是礼部尚书杨玄感带那龙麟阁去了尼洛周那处山谷的?”杨广眯着眼,低声问跪在车辇中的人。
“是!”那人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多说。
杨广点点头:“去吧!”
那人倒退着,跪行下去。
终于有人向龙麟阁出手了!与对付李景一样,还是这些的阴谋诡计!
难道真是杨玄感在图谋兵权?为何会是杨玄感?
杨素的嫡子皆为公侯!先帝赐给杨氏的一应殊荣,朕也丝毫未动!
杨素活着时,已是功高盖主!朕还是让他善始善终,得享天年,始终未真正出手动过他!
莫非只是巧合?
不会!方才杨玄感曾主动提出要去老龙岭……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来杨家开始不安分了!
正想传过兵部尚书段文振,突然又想起一事:不对!时间上不对!杨玄感一走,右武卫的人便出现在山谷,显然是早有安排!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此番也不知谁才是真正被“阴谋”的人!
杨广在御辇中暗暗思索时,杨玄感也在苦恼!
杨慎派来的人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他了。
那姓龙的小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莫非他不知道族叔的身份?
不对!有苏威在,姓龙的野小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便是在故意与我交好了?为何?
是得知族叔身份后,怕我杨家报复么?这小子连宇文家都敢惹!
那就是在使诈了?他所图为何?
当时自己还未开始提及他与吐谷浑的血仇,姓龙的便毫无缘由地提起了尼洛周……
坏了!
杨玄感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龙麟阁利用了!
他咬着牙,颔下胡须与被龙麟阁嘲讽过的杨慎一般二无,也都根根翘起。
可恶!大胆!该死!
杨玄感心里暗骂了一会龙麟阁,又开始骂自己!
偏偏自己还自以为是,给皇帝出主意,去老龙岭祭山!过了前面的山口,再往东北方向行一段路……
又气又急的杨玄感,骑在马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事已至此,一向自诩聪明的他,也已经无计可施!
除非前面山石崩塌……
那个他身边的杨氏族人看杨玄感满头大汗,知道出了大事了,想要开口问询,又怕将杨玄感的怒气勾到自己身上。
就在此时,前方有骑士以号角传迅,陛下的车辇停了?!?
杨玄感又惊又喜,抬头向前看去!
莫非真的是老天开眼了?前面山口的路被堵了?
下一刻,他那颗被龙麟阁,被他自己,气到活蹦乱跳的心,像被人用大锤击中一般,突然漏跳一拍!
前面山口什么事也没有,有事的是山上。
那里,飘着一片右武卫的旌旗!
旌旗之下,一排披甲的熊渠,长刀高举!
杨玄感离那山远,正好依稀能看见那一排闪着寒光的长刀下,跪了一排赤着上身的人!吐谷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