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屯卫武贲郎将崔明得了消息,赶紧跑来迎接龙大将军。
自陛下设庆功宴后,覆袁川一带的数十万左隋府卫,甚至整个大隋,有哪个军人将士会不知道龙麟阁是谁?
现在这位龙侯不去陛下的受降大典,跑来这里作甚?
崔明是博陵崔氏旁支,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他却可以从身居庙堂的族亲那里听到一些。
莫不是皇上差这位龙侯来的?亦或是……
想到后一种可能,崔明心下一寒,脚下又快了几分。
崔明当然也听说过龙麟阁与吐谷浑人的事!
龙麟阁好整以暇地站在营外,正与守在山口的小兵说说笑笑。
看样子,这位龙侯不像是要准备杀人的样子!
崔明心里略微轻松一些:“末将左屯卫武贲郎将崔明,参见龙大将军!”
“哪有这么多虚礼!崔兄弟带本将军进去吧。山口风大,都吹乱本将的发型了!”龙麟阁一脸骚包样。
崔明听他这么说,心里更加放心:“请恕末将失礼!敢问龙大将军可是奉了陛下旨意而来?”
他摸不清龙麟阁来意,看龙麟阁好像不是传闻中那样居功自傲,便直言相问。
龙麟阁也不以为意,一只手搭在崔明的肩上,像是和人家很熟的样子:“不怕和崔兄弟你直说,本将军要来向你讨要尼洛周的!”
崔明在龙麟阁无故示好时,便已经心生警惕。此时一听龙麟阁这么说,赶紧想与他拉开距离,却哪里来得及!
龙麟阁话一说完,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崔明的佩刀,抵在了他的脖颈处:“你看你,本将军话都没说完,你便急了!”
能不急么?
自吐谷浑投降以后,奉陛下旨意,兵部会同礼部,将三十余万吐谷浑人分散看守。
三十余万人,除去吐谷浑王族以外,尚有十七万可作战的男丁,十余万老幼妇孺。
左屯卫、左武卫、左候卫、左骁卫等诸卫各调出数千将士,分散开来,择地看守一部吐谷浑降俘;右备身府会同右翊卫一部,看守吐谷浑王族。
而尼洛周,偏偏是在左屯卫这边。
要是平日里,左屯卫将军柳武建一定会在此坐镇,以防山谷中的吐谷浑人生事。虽然他们没了马,也没了兵器,但毕竟也有数万人!
但今日是受降大典之日,西域诸国或是国主亲自观礼,或是派了使臣来贺。陛下为显隆重,特意命四府十二卫郎将以上人等,除去身负军务之人,其余皆要参加。
因此,今日此地一应军务,皆由崔明负责。要是尼洛周在他手中出了事,别说回去以后的论功受赏,怕是自己再也没机会班师了……
“龙将军莫非是要造反?”崔明大怒,他是真没想到刚还在笑着叫自己“崔兄弟”的龙大将军转眼便拿起了刀……
龙麟阁呼哨一声,然后对崔明笑道:“放心!我只为报仇,事后你只须将事情统统推到我身上便是!完事了我会去陛下那里请罪,决不会连累崔兄!”
此时,左屯卫将士也发现不对劲,正提弓带箭而来。
崔明见麾下分队向他二人围了过来,苦笑道:“龙侯何必急于一时!末将听说陛下已经许诺,要将尼洛周交于龙侯处置!不如龙侯就此罢手,末将保证,今日之事,再没人会提及。龙侯深为陛下器重,便是我左屯卫张大将军,也不会以此事去向陛下告龙侯的状……”
崔明还在劝说龙麟阁,山口传来行军的声音。
杀气盈天的数千右武卫将士,在薛举的率领下,正向山谷走来!
崔明见状大骇:“龙麟阁!你究竟要做什么?莫非真要谋反不成?”
“哈哈!吐谷浑与我龙麟阁,与我右武卫将士,皆有血仇!一个尼洛周,如何能让我山河堡的两千余族人魂安,又如何能交待得了我右武卫近万烈士的族亲!”龙麟阁怒目凝眉,言辞突然激烈起来!
围上的来左屯卫将士听了,手中的兵器慢慢放低。
覆袁川一战,参战的大隋府卫皆知右武卫战损几何!
那一战,没有大将军的右武卫,以两位右武卫将军为首,冯孝慈亲自披甲上阵,率先锋顶在大军最前;吕玉也亲率其余诸将校,冲锋陷阵。
战后,四位武贲郎将,战死一位;六位武牙郎将,战死三位;右武卫所统率的诸鹰扬府中,战死三员鹰扬郎将,七位鹰击郎将;其余校尉,旅率也多有战死。活下来的诸将校,也都人人带伤;当场战死八千余士卒,其后伤重不治者千余!
右武卫近万人以身殉国,才换得一场大胜,而右武卫也几乎可以称为残军!这也是战后,兵部再未向右武卫下派军务的原因!
不用巡弋警戒!不用看守俘虏!甚至不用清理战场!
大隋十二卫,各辖若干鹰扬府。而鹰扬府中的将士,则来自地方郡县的良家子弟。
此番陛下亲征,军役甚重,多有父子、兄弟一同入伍参战。有这种族亲血缘,于国而言,战时可以为大隋府军增添许多战力;但于一家一姓而言,一战以后便多有家族丧子丧父!
就如此时红着眼的右武卫诸将士!
以己度人,左屯卫中的士卒,又如何忍心阻拦这些人报仇!
何况自家将军已经被皇上亲封的侯爷给拿住了。听说这位侯爷可是在阵前活捉了吐谷浑可汗的少年英雄!
于情于理,左屯卫诸将士都能为自己找出许多不插手此事的理由!便有人开始悄悄退身,重新回到山上,将手中的弓弩长刀,对向了谷中的吐谷浑人……
龙麟阁见状,将刀放下,交还给崔明。
崔明也看出了麾下将士的心思,军心所向,他也不敢再所异动……
龙麟阁这几日每天跟着苏威读书经学礼仪,跟着冯孝慈等人晓习军务,实则早有谋划。薛举替他安排了许多事情,却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之后的打算,直到昌去疾出现那天……
今日龙麟阁与裴仁基返回右武卫后,没先回帐见那位不怀好意的杨尚书,却先去找了薛举与昌去疾。而裴仁基则主动应下了“安抚”两位老将军的任务;至于谢映登与薛青萝,现在已经在去往了山河堡的路上了。
本来他是想让昌去疾也一起先走的,但昌去疾却执意要亲手杀了尼洛周,为山河堡报仇血恨……
而薛举率领的数千人,则都是在覆袁川一役中,有父兄丧生的右武卫将士!
这些天,薛举以代大将军抚慰军心的名义,暗中记下了这些人的姓名。
今日一早,薛举趁演训之机,将这些人都召集了起来。那时冯孝慈与吕玉正忙着招呼杨玄感,一时也没察觉到此事。
这些人方才听说龙大将军要带他们报仇,二话不说便跟着薛举出了大营,向这处山谷行军。
现在龙大将军一番话,不仅左屯卫听到了,他们也都听到了!
恨意滔天的右武卫将士尽皆沉默,随在龙麟阁身后,向吐谷浑人行去。
一时间,山谷里充斥着令人压抑的杀气!
谷中的吐谷浑人自投降后,便已没了当初跃马弯弓的凶悍,温顺的像是大隋治下的农夫。
此时他们突然看见有一群神色不善的大隋军士闯进来,赶紧去找此处地位最高的族人——尼洛周。
尼洛周走出大帐,一见这阵仗,顿时慌了。
他一边打发人去找一直守卫此处的大隋将官,一边迎向龙麟阁。
昌去疾一眼便认出了尼洛周,拔出佩刀便要朝他冲过去。
龙麟阁一把拉住昌去疾,示意他不要着急。
尼洛周自然看出了昌去疾的杀心,但还是带着会说汉话的族人走过来:“我们已经降了大隋,与你们一样,也是隋人了。这位将军来此地,是要杀同为大隋子民的吐谷浑人吗?”
平心而论,尼洛周是个有担当的人。当时吐谷汗一溃千里,只有他还想着族人缺少吃食,带人攻破山河堡也是为了粮食。
这时,谷中的吐谷浑人也都围向此处。
不等崔明下令,左屯卫的将士也都弓上弦,刀出鞘,围在吐谷浑人外围!
龙麟阁听了尼洛周的话,冷冷一笑:“少说屁话!我山河堡两千余人,被你尽屠!如今一句投降,便算了事么?大家都是成年人,敢作便要敢担!今日我不会像你们一般,作出屠族之事!此处有我右武卫三千五百一十七人,你便从你麾下选出三千五百一十七人!”
尼洛周听了身边族人的译说,双拳握紧松开,松开握紧!
龙麟阁也不催他,只是紧盯着尼洛周。
尼洛周额上见汗,四下看看还不明就理的族人——他们手无寸铁!
他咬咬牙,回身对族人大声讲了一通话。
翟长孙在龙麟阁身边小声道:“那家伙让他们挑出一些老弱族人……”
没等尼洛周说完,吐谷浑人便一阵骚动……
尼洛周急忙又大声安抚……
龙麟阁等他回过身,沉声说道:“我只要当初拿刀的人!”
尼洛周两眼喷火,嘴里大声嚷了一通。
“他说他的族人已经战死很多男人,如果再损失这么多人,等大隋将士走了之后,他们很快便会被其他塞上各族吞并……”
龙麟阁冷冷盯着他:“谁做的孽,谁来承担后果!至于你族人的死活,不关我的事!死三千五百一十七人,还是让我也学你们吐谷浑人,行屠族之事,你自己选!”
他话音落地,右武卫的将士齐齐向前一步,长刀并立,弓弦紧绷!
吐谷浑人看了,不由向后退去,一时间都挤在一起,哪还有半点当初杀人时的威风。
尼洛周看着映着寒光的刀锋,听着令人心悸的“咯吱”声——那是弓弦发出的声音,心中绝望。
他再次回身,向站在最前的族人说了龙麟阁的意思,又是一番骚动:
“我们是奉了大汗的命令!奉了尼洛周的命令!”
“尼洛周你这个懦夫!”
“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已经投降了!”
“要杀去杀尼洛周便是,杀我们作甚!”
四下里的左屯卫见右武卫像是准备动手了,也都开始自发地布置起来!
虽然大家不敢帮着右武卫杀人,但要是这些吐谷浑人胆敢“作乱”,大伙也不介意再让吐谷浑人领教一下左屯卫的军威……
龙麟阁听了翟长孙说给他的那些吐谷浑人的话,哈哈大笑:“可笑!一个个没长脑子么?事情是自己作下的,事败便推诿于人?我山河堡的人又有何罪过,要被你们老幼尽屠!”
这种说辞,便如后世的精神病杀了人一样,有什么道理不需要为此偿命?
死者何辜!
此时,尼洛周生怕有大隋军士一时手松,失手射出一箭!若是那样,局势便再无挽回的可能。
他赶紧又回身,对龙麟阁说道:“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了!先让他们收起兵器!”
……
尼洛周看着用自己的性命,换取族人生存下去的三千多人,心中滴血,眼中流泪!这些人都是吐谷浑一族,于祁连山下,西海边上重新立起大纛的希望啊!
他正要再对族人安抚几句,却发现那些失去丈夫、儿子、父亲、兄弟的族人都在恶狠狠的瞪着他,眼神里除了恨意,还带着鄙夷!
我是为了你们!为了吐谷浑一族!
他现在心里几乎崩溃,只想躲进自己的帐中,哭也好,骂也罢,只要让他远离这些大隋人,远离这些不理解他,甚至将他当作懦夫的族人!
龙麟阁看尼洛周的样子,像是以为没事了:“你站住!你的命,我也要了!”
一旁的昌去疾早在等着此刻!
他一听龙麟阁的话,马上走上前去,将尼洛周擒了过来!
那些吐谷浑人看见,却没有一人上前找大隋的人理论,看向尼洛周的眼神里甚至有些“报复”的快意!
如果说尼洛周方才已经绝望,此时却是只求一死了。
长生天!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子民!
尼洛周一言不发,任由昌去疾将他绑了,身体像是已经没了灵魂!
独孤机藏在一处营帐后,对身边一人道:“快去禀报陛下!龙麟阁要屠杀降俘!”
他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之孙,故太后独孤伽罗之侄,属大隋皇室外戚。
杨广登基后,看他行事严谨,心思缜密,便让独孤机作了自己的“耳目”,专替他行一些隐秘之事。
那日皇上与他对话时提到了龙麟阁,他便派了手下“关照”这位陛下新敕封的龙侯兼右武卫大将军。
本来今日他应该把心思放在陛下的受降大典之上,或许还要注意一下那些西域诸国的国主和使臣。
哪知道,右武卫这边的手下突然传来消息,他便悄悄寻过来了。
此时看了山谷中的形势,龙麟阁竟然率领右武卫的人,要带走数千吐谷浑俘虏!
独孤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龙麟阁意欲何为!
今日堪称是陛下登基以来,最为得志的一天!甚至故楚国公杨素病逝的那天,对陛下来说,也没有今天这般重要!
何况陛下的行辕中,还有前来为陛下庆贺诸国人士!若是龙麟阁真得作出杀降屠俘的事,那可就是事关大隋国体声威的大事了!
独孤机冷汗直流:这个山野竖子!这些天杀的右武卫!还有那左屯卫的值守将军,竟然不去拦住龙麟阁!
那名麾下一离开,独孤机赶紧从帐后冲出,跑向龙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