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麟阁随薛举所率的旅向西直奔,谢映登自然也跟在身旁。
薛举知道他擅使长槊,便将军中的一杆马槊交给了他。这杆槊虽比不上龙麟阁从昌去疾手中“讹”来的那柄槊,却也是硬木所制,比起一般的枪矛要好上许多。
奔行一日,一行人已经进入张掖郡境内。
一路上遇到几拔巡弋的府兵,薛举和他们打听了一下军情,终于知道了更详尽的消息。
大隋府兵过了浩川后,吐谷浑人曾几次与大隋府兵列阵而战,奈何士气不振,被大隋接连击溃,北逃至老龙岭下。
陛下本欲在老龙岭合围吐谷浑,可惜吐谷浑人虽然打不过大隋府兵,但却比大隋府兵熟悉地形。趁着府兵阵型未成,从老龙岭下钻了出去,再次奔逃!
陛下大怒,命兵部尚书段文振大人率军轻装疾行,自祁连山上直插吐谷浑人背后,又调张寿将军率轻骑守住浩川上游,逼得吐谷浑人进退不得,停在了覆袁川。而后再从容合围覆袁川,又从张掖郡调集粮草给养守在雪山的段文振大军。
如今,皇帝陛下的行辕便设在张掖郡内!
龙麟阁听了,心中更加着急。
虽说没有从府兵口中问出山河堡的确切消息,但多半难以幸免!大隋与吐谷浑的大军接连自老龙岭下自东向西扫过,山河堡再隐蔽,想来也藏不住!
吐谷浑人有二十多万大军,大隋除去驻守西海两边的数万人,也有三十多万大军!这么多人从老龙岭行军而过,山河堡岂能不被人发现?
薛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对两个队正交待道:“翟长孙,常仲兴,你二人率兵巡弋!以一月为期,若是我兄弟三人回不去,你们便去关中谢家与我的府上报丧!就说我薛举交了两位义薄云天的兄弟,与他们同生共死去了!还有,我这两位兄弟,一位叫作龙麟阁,一位叫作谢映登。记得为我兄弟三人立个坟茔,烧些纸钱。活着没能与二位兄弟共饮美酒,死后总要痛饮一番!就是不知道那阴间的酒水味道怎样!”
那两个队正已经知道了自家旅率要与龙麟阁去山河堡。此去若是山河堡出了事,这三人定是要去寻吐谷浑报仇,那便是九死一生,哪会就此离开。
后边的士卒也听到了薛举的话,纷纷也要一同前去!
这些士卒都是金城郡人,算是薛举的同乡,有的甚至是受庇于薛家的佃户之子。薛举平日里为人豪爽,那些庄户人家只要是他瞧得上的,一概除免薛家家籍,使其自入户籍,成为良家之子。这些人自然感念薛举的义气,所以薛举才会如此深得军心。
此时他们一阵鼓噪,薛举听了,笑着骂道:“兔崽子们瞎凑什么热闹!老子家有万贯钱财,不怕死了以后一家妻儿老小喝西北风,你们能行?赶紧给老子滚!莫惹得老子翻脸!”
翟长孙翁声翁气道:“薛旅率好不讲道理!许你与自家兄弟去捉那吐谷浑可汗立大功,却不许我们兄弟前去?莫非薛旅率以为新交的兄弟是兄弟,我们这些老兄弟便不是兄弟了?”
翟长孙性子粗豪,凭着手中一柄三十多斤的一丈长刀,平日里军中较技时,是这百人中惟一一个可与薛举战上几十合的猛人,与薛举最是亲近。因此此时“出言不逊”,也不管薛举会不会发怒。
薛举听了也不作色,在马上用大戟的戟身拍了他一下,笑道:“你这浑人少拿这等屁话将老子!”说罢看着面前麾下一百号骑兵,大声说道:“你们要觉得活够了便和老子一起走!想活的,便去寻郎将大人去,就说我薛举带人去抓吐谷浑可汗了,待活捉了伏允,我便去郎将大人那边报到!”
那些骑兵听了轰然大笑,都道:“我等活够了!”
还有人喊:“薛旅率要去捉伏允,也要带上我等一起!怎能一个人独揽大功?”
……
谢映登见这群军中汉子这样义气,感慨道:“视生死如无物,奉义气为圭臬!薛大哥有古之名士遗风,麾下士卒也都是义气汉子,真让小弟佩服!”
薛举抬手拍他脑袋一下:“机灵鬼!想一起去就直说,这般拐弯抹角!”
谢映登哈哈一笑,躲开薛举再次袭来的大手。
龙麟阁心里感动无比,“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看来这话也得分人。至少他遇到的屠狗辈和读书人都很仗义。
谢映登是个读书人,薛举大小也算个世家子弟,却反而都视他这个“屠狗辈”为生死之交。
可龙麟阁哪能让他们趟这浑水?
此番回山,如若山河堡无事,自然最好。若是山河堡遭了兵灾,无论是谁,他都要对方血债血偿!他的命可以说是昌去疾所救,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是义无反顾。
他正色道:“两位兄弟不必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哈哈哈哈!薛某年俞三十,膝下已有二子,家中用度无虞!无论龙兄弟要做什么,薛某也敢与龙兄弟走上一遭!”
“谢某年方十四,膝下无子,家中族人可代我赡养父母,谢某无牵无挂!便与两位大哥再去寻吐谷浑的晦气!”
裴仁基带着一箱金珠和冯司马的金鼓,打着看望族亲的幌子,来到了民部侍郎裴蕴的大帐。
裴蕴本是南陈的大官,他父亲却在大隋。大隋平灭南陈之前,裴蕴已经看清天下形势,知道南陈国运已尽,大隋迟早要统一天下。他本是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不为自己谋一条后路?于是裴蕴秘密联络大隋,自请为内应。
果然如他所料,南陈根本挡不住大隋的虎狼将士,而他的一番运作,也让自己在新的朝堂有了立足之地。
等现在的皇上登基之后,他凭着自己“知圣人心,为圣人事”的本事,一跃成为太常少卿!能被皇上青睐,他自然要为皇上“鞠躬尽瘁”。
这位圣人比之先皇,更加“知雅乐,识雅音”。于是他奏请皇上,将原本为周、齐、梁、陈的乐户子弟以及天下善乐之民都召入乐府,以示天下民心之所向。
杨广本来就喜欢歌舞升平的气象,又被他委婉地拍了一记大大的马屁,自然龙心大悦。
于是,京师乐府的在编乐师从千余人变成了三万余人,可比一卫府兵人数!不久之后,皇上因他“任事善政”,又将他升迁为民部侍郎。
今日,被裴蕴视作“伯乐”的皇上去了前军观战,而他却因为一路奔波,加上此地昼夜气候温度相异甚大,一时不察便染了风寒。所以裴蕴便没去鞍前马后地侍奉自己的“伯乐”,此时正在自己帐中品着春后江南陆家送的春茶,心里暗暗骂着陇右的鬼天气。
他正心中烦闷,听到帐外侍卫禀告:“右武卫虎贲郎将裴仁基求见。”
裴仁基?裴大人拿起江南顾家送的白玉茶杯,啜了一口,手指抚着茶杯上面浑然天成的青竹浮印,皱着眉头念叨着。
是那个粗鄙武夫!他来做什么?他嘴角撇了一下。
裴蕴大人是个风雅贵人,向来不喜与那些舞刀弄枪的武人来往。在裴蕴大人看来,武夫不过是文臣手中的一柄剑而已,就如自己手中的笔一样。
左右无事,见就见吧,好说也是河东裴家的子弟。
裴仁基在帐外等了好一会儿,得了侍卫回话,这才拿着“珍奇”之物走入帐中。
“裴仁基拜见族叔!军务缠身,一直未能问候族叔。今日听说族叔身有微恙,侄儿顾不得军务,便来探望族叔。族叔可有请过御医?”
天可怜见!裴仁基头一回说这般曲意讨好的话,几声“族叔”喊出口,有没有唤起裴侍郎大人的宗族之情他不清楚,倒是知道自己被自己这几声“族叔”喊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有汗水从额头后背直冒!
裴蕴心中觉得好笑,看来这武夫是有事要求自己啊。以前偶尔遇上了,不管旁边有没有其他人,他可是一直都称呼自己裴大人的。眼下一口一个族叔,还带了礼物……看来事情还不小,莫不是来为李景那个老匹夫而来吧?
裴蕴心里转了九曲十八个弯,嘴上客气道:“裴将军怎可为自家的一些私事耽搁了军务?陛下可是正为李大将军一事恼怒右武卫,切不可在此时生了事端!至于老夫,小恙而已。你我自家人,心意到了就好。你且赶快回去吧。”
裴仁基听了,心中又觉好笑,又替自己害臊!他早就知道这位裴大人不会轻易为李大将军的事情帮忙,只是没想到这位裴大人一开口便把话堵死!眼下自己连坐都没坐,便要打发自己走了!若非为了李大将军,你裴侍郎的门……好在自己也没打算让这位族叔直接为李大将军说话!
裴仁基定了定心神,说道:“侄儿受教了!族叔一心为公,实在是我等为人臣子的楷模。只是今日,侄儿除了探望族叔,还有一件难得的宝物想要送于族叔。”他见裴蕴如此轻视自己,也不想再虚与委蛇,事情成就成,不成的话,自己也算尽力了。
说着裴仁基将那面金鼓从盒子里取出来,说道:“此鼓据说是蜀相诸葛孔明赠于南蛮一族的宝物。侄儿不懂这些风雅之器,知道族叔喜欢赏玩古物,便带来给族叔鉴赏一二,看看是不是出自诸葛孔明之手,也好让侄儿开开眼,长长见识。”
裴蕴听了,两眼放光。他盯着金鼓,口中喃喃道:“贤侄快快坐下饮茶。待老夫近些瞧瞧这鼓!”
裴仁基见自家族叔果然喜欢这种“珍奇”,心中大定。他把金鼓递给裴蕴,便坐在了一旁。
只有一个茶杯,却叫我如何饮茶?
裴蕴双手捧着那金鼓,翻转着细细察看。
不一时,裴蕴皱着眉头说道:“这鼓是个古物,上面的确有蛮族印记,却不知是不是卧龙先生送于蛮族的……”
裴仁基也不知道,他只是随便胡诌了一句,为的就是裴蕴这句“不知”。
他也不管裴大人下面还要引什么经据什么典,直接打断裴蕴的话:“既然一时看不出来,不如族叔留着,慢慢探究!对了,还有这箱金珠,据说是曹魏送于南蛮的宝物,不如也一并留下,让族叔一起探究探究!反正侄儿也不懂这些古物!族叔切莫推辞,以免宝物蒙尘,明珠暗投!”
裴蕴此时哪会不明白裴仁基打的什么主意,但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子,那圆润的曲线,那勾人的宝气……
裴仁基看裴大人没有拒绝,心知事成了一多半了。
他起身行一个大揖:“侄儿惟好军功,可惜此番四十万大军包围吐谷浑,侄儿身为右武卫武贲郎将,却只能在外围看着别人立功,实在心有不甘。还请族叔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请陛下将我右武卫调为前军。这等小事,对侄儿来说,难如登天,对族叔却是易如反掌。”
裴蕴听了裴仁基的话,手中把玩着那些沉甸甸的金珠,心中思量: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些武夫也懂得弯弯绕了。呵呵。是个好计谋!
他掂一掂手中金珠,像是在估算手中东西的份量值不值得他去开这个口。陛下可不是那般好说话的!得想个法子,不着痕迹地把事情办了,不能惹得陛下不快,更不能让陛下起疑心……
“裴郎将哪里话来?都是为陛下分忧!难得你有志于军功,又是为了国事,老夫便应了你了!只此一次!你可要谨慎行事,切莫坏了陛下的大事!明白吗?”裴蕴双目微盍,面无表情地说道。
裴仁基自然听出裴蕴的警告之意了——此事成了之后,后招无论如何使出,都不关他裴蕴的事了,而且,也不能与他扯上半点干系。
裴仁基也正色道:“多谢裴大人!如此末将便不打搅裴大人休养身体了。末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