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卫东一家人走进餐厅的时候，李海差点没认出卫东来，因为眼前的卫东和一年前在机场见到的他判若两人。虽然今天只是一个简单的聚会，他却穿得很隆重，半长的呢料大衣里面是一身得体的品质西装，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很提神，原来的黑框眼镜也换成了金边眼镜，整个人显得儒雅而神采奕奕。不过与大部分在温哥华的中国男人的穿着休闲随意相比，他今天显得有点刻意，仿佛到这里来聚会不是为了叙旧放松，而是谈工作做生意。

　　和李海一家打过招呼后，卫东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与餐厅里其他人的装束不搭调，于是赶紧跟李海说：“对不起，我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没有来得及换衣服，银行对着装要求很严格。”短短的一句话让李海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弟现在是个银行白领，混得还不错。

　　“理解，理解，在这里我就是个无业游民，可以随意穿。还是你厉害啊，在这里挣钱，在这里消费。我们呢？挣的是人民币，花的是加币，买东西都要乘上一个六点几的汇率。卫东，我听吴婷讲你现在混得很不错！”趁着吴婷点菜的工夫，李海和卫东闲聊起来。

　　“没有的事儿，就是个业务主管而已，这也全靠你和吴姐帮忙，给我们介绍了好些个朋友，所以还真得感谢你们！”“客气了吧，都是成都人嘛，出来了就要互相帮助，这也是举手之劳，钱存在哪里不是存？还有，那些朋友都是新移民，又不懂英语，你帮他们办点事儿，也是方便了他们。嗬，小宝你好！”李海说着不忘转身与在一旁叫着嚷着迫不及待地要拆开礼品的小宝打招呼。

　　“小宝，快喊伯伯！现在孩子大点了也懂事多了，每次老师和邻居打听家里的事儿，他都说爸爸妈妈很爱他，有好吃的都留给他，时间久了老师也就问得少了。”黄蓉刚抢过话头，小宝就吵着要换上吴婷给他买的新衣服，气得卫东直瞪黄蓉。

　　“那就好。你们现在还是租房住吗？”李海问道。没等卫东开口，黄蓉抢先说了起来：“是的，不过我们家卫东说明年就可以买房了。以前条件不允许，现在卫东收入还不错，我们算了一下，只要我们能首付三成，银行就可以给员工最优惠的贷款利率，这样我们原来用来租房的钱就够付月供了。我们想买一套大一点的，楼下还可以改造一下用来出租，这样出租房的收入就可以做生活费了。”黄蓉几乎是毫无隐瞒地提前曝光了他们的未来计划。

　　“那太好了，准备买在哪里啊？”吴婷点头佩服黄蓉的持家之道。

　　“我们想买到离菲沙河谷大学近一点的地方，那里的国际学生特别多，主要是来自中国的，中国的留学生舍得花钱也好沟通。只是卫东要辛苦点，每天开车上班要40分钟左右。”黄蓉说的菲沙大学是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以外的第二所大学，也是中国留学生特别多的学校。学生普遍在外面租房住，黄蓉看中了这个商机。

　　“吴姐，别听她瞎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再等一年吧，这样我们的条件会好一点儿。”卫东赶紧把话挡住，他最怕黄蓉口无遮拦。

　　服务员端上两大盘清蒸的阿拉斯加深海帝王蟹和一大盘足有三磅重的象拔蚌，等候多时的小宝早已控制不住好奇与食欲，伸手就想去抓那帝王蟹的大钳子，黄蓉突然的一声尖声呵斥让他的小手停在了半空中。吴婷起身制止了黄蓉，并把几块最大的蟹钳夹到小宝的碗里。她知道黄蓉他们是舍不得带小宝来吃这么贵的帝王蟹和象拔蚌的，尽管这里的海鲜价格比起国内低很多。

　　美味佳肴连连上桌，吃得太猛的小宝不一会儿就撑得瘫坐在了椅子上。黄蓉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们家小宝都吃成这样了，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的，今天就是要让小宝多吃点，小孩能吃是好事儿，待会儿把没吃完的都打包带走。”吴婷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是的是的，没吃完扔掉太可惜了，人家老外剩下一点菜都会打包带走，在国内那会儿，我们外出吃饭卫东就爱点上一大桌，每次都要剩一大半，卫东从不准我打包，到了这里我们都在改这坏毛病，不能太浪费了。”黄蓉又说起卫东出国前的阔绰事，吴婷真怕她重提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那话茬儿，好在黄蓉这次没有再讲。

　　“李哥，听吴姐说你只住十多天就要回去？”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对李海的称呼从李总改成了李哥，她觉得这样更熟络更亲近。

　　“是的，年初公司事情比较多，这次离开之前刚拿下一个新项目，我想尽快启动，所以这次不敢久住。”

　　“李哥，我想请你帮忙带点东西回去，现在我们条件好多了，应该好好孝敬孝敬父母，这次想给我妈妈带点保健药品，东西不多，也就几瓶药，到时候让我表妹来取就行了。”黄蓉早已作好了安排。

　　“没问题，你准备好交给婷婷就行了，把你表妹的电话也写给我，回去好跟她联系。”

　　“人家黄蓉的表妹认识你，还有点崇拜你哦，看不出来你现在都成偶像人物了。”听黄蓉说起表妹，吴婷趁机调侃李海。

　　“不可能吧！现在全国人民都恨不得杀了开发商，还有崇拜我的人？！你表妹是做什么的？”李海随口一问。

　　“我表妹真的是你的粉丝，她是一家房地产营销公司的部门经理，挺能干的。她说在房地产论坛上听过你的演讲，可崇拜你啦！”不等黄蓉多说，卫东在桌下用脚轻轻地踢了她一下，意思是别当着吴婷的面说有女人崇拜李海的事儿，黄蓉会意，马上收了声。两家人就此互道新年快乐后各自离去。

　　在回家的路上，卫东边开车边絮叨着责怪黄蓉，怨她不该说起晓菲的事儿，原因很简单，李海一家在温哥华很照顾他们，特别是吴婷处处帮忙，不该让人家觉得他们是在给李海推介晓菲似的，这不是给吴婷心里添堵吗！

　　黄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还真以为我那表妹能巴结上李海啊？说好听点她是项目部经理，说白了不就是管着几个人的售楼小姐嘛，她倒想认识李海，人家能理她吗？你在这着什么急！我带几瓶药还不是想让妈在成都的街坊那里推销一下，如果有人要，咱们以后就多带点回去赚点差价。我还不是想挣点钱帮你减轻压力，你还真以为你能挣多少钱啊？”黄蓉又扯出最让卫东头痛的问题。

　　“别说了，你嫌我挣得少咱就别买房了，就现在这样租房住挺好的。”卫东赌气说起不买房了。

　　“不行！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你们银行的优惠利率不用白不用，以后你离开了银行想要优惠都没有了。再说我就提了一下晓菲，又没说什么呀！”

　　“大人不能吵架，这是老师说的，你们再吵我就要告老师了！”坐在一旁的小宝说话了，孩子的话比什么药都灵，卫东和黄蓉立刻噤了声。

　　“爸爸和妈妈没有吵架，我们在开玩笑。”黄蓉赶紧去哄小宝，卫东则踩足了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唉，这个黄蓉成天咋咋呼呼的，身上哪有一点点吴婷那样的高雅、恬静和善解人意，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在温哥华的日子平静而简单地重复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再没有更多的事可做，这对于平时在成都风风火火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李海来讲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天气不太冷时他还能约朋友去打打高尔夫，但在更多的寒冷和阴霾笼罩的日子里，就只能面对窗外的大海发呆，或上网看看新闻，每天的户外活动只有遛狗、散步和借机抽烟，偶尔也在晚上约几个来自成都的朋友一起喝点酒聊聊天。

　　吴婷看到李海郁闷的样子也很着急，于是总想找些话题与李海闲聊。不聊还好，一聊才知道他们真的生分了许多，竟找不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了。吴婷感到自己离李海的世界越来越远了，她甚至已经不知道李海现在喜欢什么酒什么茶什么食物，更不知他爱读什么书有什么新的爱好，这一年多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李海也看到了吴婷不得要领的努力，体会到了他们之间渐渐疏远的距离，遂备加心疼。他知道吴婷所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大得多，离开了熟悉的生活环境，离开了亲密爱人的朝夕陪伴，过早舍弃工作回归家庭更意味着远离政治、经济和社会，对一个知识女性来说，这样的生活即使是条件再优越又有何意义？

　　温哥华冬日的夜晚特别长，晚饭后的李海和吴婷总是坐在电视机前翻看无聊的电视节目。这里的华人电视台只有两个，一个普通话台一个粤语台，节目内容单一，不是反复播出的新闻节目，就是几个电视台的大串烧，李海每天晚上都拿着遥控器来回翻看，吴婷笑着说：“海子，别翻了，一共就两个台，还有一个是你听不懂的。”

　　“婷婷，你怎么不上网玩游戏呢？QQ里面有麻将、斗地主、双扣等好多游戏呢。”还在两个电视台里翻来覆去的李海无聊地问吴婷。

　　“我听说过没玩过，怎么个玩法？”吴婷来了兴趣。

　　“可以先下载一个游戏软件，然后注册个账号，进入游戏大厅就可以玩了。还可以用QQ聊天，要不我给你下载一个？”

　　“好啊。”说话间李海去书房拿来笔记本电脑，马上下载安装了游戏软件，并教会了吴婷玩游戏。

　　学会电脑游戏以后，李海和吴婷每天都一人抱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餐桌前，互相看着对方的牌打双扣，几天下来就帮吴婷挣了不少的积分。

　　有了游戏的日子过得很快。对这个移民家庭来说，每每到了李海要回国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就仿佛凝固一般地沉重。晚饭后，一家人照样围坐在一起翻看那些少得可怜的电视新闻节目，却比以往更加沉默，突然有一则天气预告让家里气氛活跃起来。

　　“明天温哥华地区下雪概率为80%。”李海起身推开阳台门，屋外气温特别低，北美洲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李海赶紧关上门。吴婷拿起电话向张姐咨询雪天的注意事项。放下电话后一脸严肃地对李海说，明天早上必须去商店买铲雪工具。按照加拿大法律的规定：下雪天每户人家都必须把各自门前的积雪铲除干净，否则如果有人在你家门口摔倒了就必须由你承担责任。在几乎无雪的成都长大的英子此刻对即将到来的暴雪无比期待，手舞足蹈地描绘着将要看到的大雪封门的景象。

　　第二天早上起来，温哥华阴云压城，天空仿佛伸手即可触摸，严寒使人无法待在户外。李海在阳台上匆匆抽完一支烟就赶紧回屋，此刻吴婷已准备好了早餐，那是李海最喜欢吃的法棒加煎蛋，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法棒略带咸味，特别筋道还酥脆可口。

　　在吴婷的催促下，他们吃完早饭就开车来到Home Depot，这是北美最大的居家用品商店。里面的商品小到钉子大到能打家具的木头，以及各种工具，可谓应有尽有，是男人们最爱逛的商店，每到周末都有许多人开着自家的工具车，到Home Depot采购物品回家进行基本建设。

　　尽管不是周末，Home Depot还是来了很多购买铲雪工具的人们。李海选了两把比较轻便的雪铲和一大包化雪用的盐，吴婷则专门为李海买了一个户外用的立柱式烤火炉，这样李海在外抽烟时就不会挨冻了。

　　返家途中，天上飘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纷纷扬扬，不一会儿，草坪上就开始积雪，一 簇挤一簇、一层压一层，瞬间就白茫茫一片……这样的大雪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回到家里，他们赶紧给亨利铺设了一个更加温暖的窝。刚干完就听见有人按门铃，李海感到很诧异，谁会在大雪天前来串门呢？

　　李海透过门镜看到了黄蓉，赶紧开门迎客。

　　“李哥，吴姐，没有打搅你们吧？我怕雪大出不了门，所以赶快把要请李哥带回去的药送过来。”黄蓉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提着的一包东西递给了李海。李海接过东西立马感到很沉，心想你不是说几瓶药吗？怎么这么沉啊！

　　“李哥，不好意思啊，本来我说只给我妈带几瓶，结果卫东说我偏心，也要给他妈妈带几瓶，所以我就多买了几瓶，你带得了吧？”黄蓉可能看出了李海的表情，赶紧编排了说辞。

　　“没事儿，我没什么东西。你说要交给你表妹吧，怎么联系？”李海只能装出很轻松的样子。

　　“哦，这是我表妹晓菲的电话，到时让你的手下给她打个电话就行了。谢谢你啦，李哥！”黄蓉总是很会说话，言辞滴水不漏，让你无法拒绝她。

　　清晨，吴婷拉开厚厚的窗帘，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大树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大地，深绿色的大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海湾里。她被这景象给惊呆了，不知什么时候李海从后面拥住了她，他们分享着眼前的美景，享受着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大雪一直持续毫无停歇的意思，整个城市的平均积雪深度超过了20厘米，英子也接到了学校暂时停课的通知。

　　这场雪对于李海一家来说是难得一见的景色，他们戴上手套蹬上雪靴，兴致勃勃地用刚买来的雪铲清扫起门前的小道来。英子笑着叫着捧起一团团积雪抛向天空，用雪球击打着爸爸和妈妈，寂静的白色小道沉浸在欢乐之中。

　　到了中午，雪终于停了。经过倾巢出动的清雪车、撒盐车好几个小时的努力，城市主要道路上的积雪都融化了，但住区里的道路只能任其堆积着。李海有点担心，如果晚上持续降雪，自己如期返回国内的计划就可能泡汤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担心就越是要出问题。到了夜里，气温更低了，狂风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李海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收拾完碗筷的吴婷轻轻走到他跟前，双手攀着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下午刚查过，白天这么大的雪，国航的飞机还是飞走了，只是晚了几个小时。加拿大是个多雪的国家，人家有丰富的处置经验，哪像国内一下大雪就交通瘫痪。”

　　听了吴婷的话，李海反倒有点内疚了。他轻轻揽过妻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和飘飘洒洒的雪……

　　当李海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吴婷已经起床了：“放心吧，雪停了！”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时李海觉得吴婷的心就好像窗外那片海，太平洋的大风大浪从未在这海湾卷起过一朵浪花。

　　接下来他们默默地洗漱，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整装，默默地装车。最后李海揽着吴婷轻声说：“也许今天飞不了，说不定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今天一定会出行顺利的。走吧，街上的积雪肯定没有完全融化，咱们早点走，免得误了班机。”吴婷催促着李海，英子也出来搂着爸爸告别，她不去机场相送是为了给父母更多的独处时间。

　　李海很快就办好了登机手续，他亲昵地搂着吴婷的肩往安检口走去，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于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甜蜜地相视而笑。

　　安检口前，吴婷停了下来，李海微微俯下身搂住了吴婷，吴婷迎住他坚实的身体。李海在妻子耳边轻轻地说道：“我会想你的！”吴婷则用英语说了一句：“Me too.”

　　李海猛地推开吴婷，睁大眼睛问道：“Me too？什么意思？”吴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手拍了一下李海，笑着说：“真讨厌！me too就是我也想你的意思。”原本很煽情的气氛一下子让李海的发问破坏了，吴婷甚至觉得李海是以故意搞笑来冲淡离别的忧伤。

　　看着李海消失的背影，吴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觉得有点眩晕，有一种灵魂被掏空了的感觉。是啊，身心孤独的生活又开始了。

　　吴婷拖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沿着积雪残存的路去停车场，坐进车里还是忍不住落泪。在一年多的移民生活里，她已经记不清经历过多少次迎来送往，每当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伤感。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独立的女人，但哪一个坚强的女人没有内心柔软脆弱的片刻？她不会在李海和英子的面前掉泪，却会在独处之时任泪水抛洒，而每一次痛快释放之后，身心便重归安宁……

　　进到休息室以后，李海赶紧给吴婷打了个电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吴婷会难受会不知所措。“婷婷，地上有黑冰，开车的时候小心一点！这几天就不要外出了，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我到了北京就给你电话。”

　　“好的，我知道，飞机能准点起飞吗？”吴婷的眼角还挂着泪水。

　　“一直有飞机起飞，现在国航的飞机正在给机翼除冰，应该没问题，就这样吧，你安心开车！”

　　一个小时以后，随着发动机的轰鸣，飞机迅速拉升，李海眼里的温哥华渐渐远去，窗外白茫茫一片，此时更分不清哪里是城市哪里是乡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