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品道对着沈家君做着鬼脸,那才不到十个月大的女婴不但停止了哭泣,反而嘟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甜甜的笑。
看到沈家君那甜甜的笑,陈品道想起了他老家三妹钱子娇的笑脸,他走的时候三妹钱子娇也是躺在谷箩里,他在三妹那小脸蛋上亲了又亲才哭着跟领他出门讨饭的老爷爷一步三回头走的,这一幕在他的心里不知道回放了多少回。
陈品道俯下了头,就想把嘴凑近沈家君她那粉嫩的小脸蛋亲上一口。
“福儿!你这是要干嘛?”身后突然响起了沈宝根的声音,那声音在陈品道听来,无疑是头上爆响起了炸雷。
“我……。”陈品道把身子弹直了,一脸通红。
“别把君囡给吓着。你脏。”沈宝根这样说道。
沈宝根原本是说大人的脸上多少带有些脏物,容易引起婴儿皮肤感染,让陈品道别挨沈家君太近。
沈宝根自己认为把陈品道视同己出,平时并没有太在意他的说话,会不会让对方产生误解。
“你脏”这字眼就像一枚铁钉一样深深地扎进了陈品道的心灵深处,他把头低了又低,就默默地从沈宝根的身边走开。
陈品道走进门前,回过头来看沈宝根自己用脸在亲着沈家君,还引逗得沈家君咯咯笑个不停。
陈品道眼神非常复杂,转而看了看抬头仰望他的沈家俊一眼,那眼神马上变成了一枚钉子一样刺向沈家俊。
陈品道这一眼神吓得沈家俊立马低头就朝沈宝根跟前跑了过去,跑到沈宝根跟前了,还回过头来胆怯地去看陈品道。
沈家俊眼神所到之处的廊门里,早就没有了陈品道的身影。
这一组组画面就深深地定格地陈品道那青春年少的记忆里。
人在昏睡中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
陈品道此时脑海也是断断续续在弹跳出那些记忆深刻的画面,这些画面就像是用刀雕刻在骨头里一样,无法抹去又非常清晰。
就像老师给陈品道戴上红领巾时一样,当女班长把一个红红的袖箍给他陈品道戴上的时候,他也非常激动,你不知道,那年月能够套上一个红卫兵的袖箍,那是对你革命精神的充分肯定,就是允许你融入革命潮流去的一个象征。
“叔,好看吗?”陈品道少有的在沈宝根面前表现出来的自信,他觉得自己能戴上红卫兵袖套,不但是他陈品道的光荣,也是沈家的荣耀。若大一个莲花桥村,现在能戴上红卫兵袖套的,就他们读初中的同学中表现积极的几个人,他还是第三位能戴上红卫兵袖套的人。
“现在都不上课啦?”沈形容词根看都没看一眼陈品道手臂上那红红的袖套,就这样一脸平静地问道。
“已经开始停课闹革命了。”陈品道想莲花桥村这样的山旮旯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闹成什么样子非常正常,就说道:“叔,你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红卫兵都开始搞大搞串连,上北京了。听说只要戴上这红卫兵袖套,坐火车都不化钱,呼啦呼啦跑的火车上,全是戴着红卫兵袖套的人,连站的地方也没有,火车背上都坐满了人。有的人从火车站发车开始就挂在车窗外,一直挂到北京,那革命精神和毅力真是坚不可摧……。”
“行了行了!快把那块红布给摘下来,省得村里人说你是神经病,戴着块红布在村里晃晃悠悠的,没个正经。”沈宝根并没有让陈品道说的话调动起激情来,低着头一门心思摆弄他自己的挖药铁锄,听到陈品道说到这里就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让陈品道把手臂上的红袖套给摘下来。
“叔……!”陈品道十分不解,自己努力了半天,在班级里还算是前二十名拿到的红卫兵袖套,自己把苦大仇深的讨饭历史给班长说了一遍,她才勉强答应允许陈品道加入红卫兵,允许他陈品道参加革命斗争。这红卫兵袖套就是见证,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它给摘下来呢。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第一次挺直腰板大着胆子在沈宝根面前说道:“其他同学都准备去参加大串连了,把自己融入这浩浩荡荡的大革命洪流中去……。”
“你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沈宝根这样说道:“学生不读书,搞什么大串连、大字报,还是学生吗?既然停课了,没书读了,你就就回家抓生产。回头我跟队长说一声,从明天开始就让他安排你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
“你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这句话,沈宝根的本意是陈品道不能跟城里那些吃公粮的孩子比,他们不读书就没事干,随大流搞搞“革命”什么的,你让他们去“促生产”还没真地方促去。你陈品道是农村孩子,不“抓革命”照样有地方可以“促生产”,还能为家里都挣点工分来分口粮,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这句话又像一枚铁钉一样扎进了陈品道的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