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手术做了整整一个晚上。
黎明时分,主刀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告诉等在门口的人,夜亦辰的命暂时保住了,可是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可以替换的心脏,他依旧是死路一条。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夜亦枝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随后就离开了。
夜束恩瘫坐在地,一副不堪打击的模样。
“爸,回去休息吧,亦辰在隔离病房,我们根本见不到他。”
夜束恩猛地甩开夜亦谦搁在他肩上的手。
“亦辰就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有意伤他的。”
“不是有意?亦谦,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会不了解你吗?医生说亦辰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即使是这样你也等不及吗?”
“……爸,你真的想多了。”
夜束恩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那张脸跟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相似了,那个总是无端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女人。
他知道那两个孩子都在恨自己。是他纵容了亦辰的母亲,才让她无法无天,竟然胆敢对他的正妻下毒。
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妻子,绝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所以哪怕那两个孩子因此对他恨之入骨,他还是挡住了他们的浓浓的恨意,毅然决然地保住了那对母子。
他不过是想珍惜眼前的人,这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老天爷要一个一个地夺走他深爱的人?
夜亦谦后退一步,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好像一夜之间衰老了很多,像一个孩子一样缩成一团,不堪重负。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复仇,可当他看见自己的年迈的父亲痛苦不堪的模样,夜亦谦只觉得心中极度空虚。
复仇的快感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很畅快,很满足,甚至会忍不住捧腹大笑,可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愿。
夜亦谦苦笑一声,转而对秦雄说道。
“照顾好老爷子,有什么事尽快告诉我。”
“是,大少爷。”
夜亦谦微微颔首,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坐上了自己的车,让司机开回自己的别墅。
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如今却只觉得冰冷、陌生。
别墅里的佣人没想到他会这么晚赶回来,早就都洗洗睡下了。
夜亦谦一个人走上楼梯,走到自己的房间,却又挪开脚步,推开了那扇房门。
房间里的摆设一切如旧,还是井栀凉尚在时的模样。
夜亦谦打开灯,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栀凉的床上。
手指划过冰凉又柔软的棉被,房间里似乎还蔓延着栀凉身上的味道,可夜亦谦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井栀凉一定和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睡在一起。
她会满心欢喜,她会柔柔地笑着,可那份单纯的幸福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多么可笑。
男人的手指渐渐攥紧了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栀凉,我是不是……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叫醒了刚刚才入睡的男人。
夜亦谦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半天才摸到了自己的眼镜。
男人的脸颊上有青色的胡茬长了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牵动嘴角又是一声苦笑。
“大少爷,您要用早餐吗?”
佣人隔着房门问了一句。
“不用了,拿杯咖啡过来。”
“是,请稍等。”
佣人很快离开,周遭又恢复了平静,夜亦谦走到洗手间打算洗漱一番,可目光却落在在角落堆成堆的东西。
男人蹲下,解开外面的塑料袋,这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些孩子用的东西,童装童裤,玩具和零食,一应俱全。
夜亦谦的心脏猛的一紧。
这些应该是栀凉被调包那天,小鸢陪她去商场买的东西。
竟然全是一些儿童用品。
小鸢……
夜亦谦突然想到一些事情,那个丫头似乎跟栀凉有得很近,宁爵能逃出别墅似乎也跟她有关。
当时夜亦谦满心想的都是和栀凉结婚,也就放纵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如今夜亦谦也不想再追究什么,可是……他只是得到一些栀凉的消息。
夜亦谦没再犹豫,找到管家询问那丫头的下落,却被告知两天前她就辞职了。
夜亦谦冷笑一声。
这丫头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竟然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派人去找,两个小时之后我要见到本人。”
保镖队长本来就因为前阵子弄丢了井栀凉而战战兢兢,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将功抵过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
他带着自己的手下,迅速赶到小鸢的家,又被邻居告知他们一家人刚刚搬家离开,便又赶紧堵在了去机场的路上,把正要赶去机场的小鸢逮了个正着。
小鸢直接被带到了夜亦谦面前,而她的家人包括身体刚刚恢复的母亲都被关在了仓库。
夜亦谦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丫头。
“你不会天真到真的以为自己能逃出我的手心吧?”
小鸢有些颤抖地抬起头,满眼恐惧地看着他。
“谦……谦少爷。”
“怎么?拿了宁爵的钱,出卖了我,现在就想一走了之了?小丫头,你到底有几条命?”
“少爷,少爷你听我说,井小姐失踪的事真的跟小鸢无关,如果我知道她会被坏人带走的话,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洗手间的!”
“那宁爵的事呢?杨毅中枪的事呢?你敢说跟你无关?”
“……也不能说完全无关,我不过就是传了个话。”
夜亦谦好笑地看着她,随后猛的拎起她的衣领。
“小鸢,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家人平安,最好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如果再敢对我说一句假话,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信吗?”
“信信信,大少爷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的!”
夜亦谦满意地点了点头。
“栀凉……现在在哪里?”
小鸢微微一愣,面上明显浮现着犹豫。
“这……这我怎么会……”
“丫头,劝你惜命一点,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夜亦谦轻轻吐出一句话,可小鸢却坐在那里止不住地打起哆嗦来。
“说?还是不说?”
小鸢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现在的局面。
老板和老板娘回了自己的家,应该是十分安全的,可她家人的小命却都捏在谦少爷手里,他现在还有耐心问她,也许下一秒会直接杀了她做化肥也说不定。
“井……井小姐回了自家的别墅,现在还在国内。”
“你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吗?”
“知道……”
小鸢顿了顿,流利地背出了一串号码。
夜亦谦仔仔细细地记在心里,胸口一阵热血翻涌。
如果他想,现在就可以带人冲进宁爵的别墅,最后鹿死谁手还不可知。
可夜亦谦偏偏不想。
他在心里默念着栀凉的电话吗号码,像是念着一串打开宝箱的咒语。
“把你的手机给我。”
“啊?好的好的,都给你!”
小鸢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搁在夜亦谦面前。
“先把他们带下去,按时送水送饭。”
“是!”
小鸢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拎了出去。
夜亦谦捡起地上的手机,打开屏幕,迅速在通讯记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如他所料,小鸢和栀凉昨天还联络过。
他找到简讯记录,瞳孔微微放大。
小鸢问了栀凉一句,是不是已经安然回家了。
栀凉回了短短的一句话。
“已经安然到家,一切都好,勿念。”
勿念?如何能不念?
她可知道自从她走了之后,他几乎夜夜无法安睡。
整个人都像被抽光了生气的傀儡,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没有她在,他就算是报了仇,报了怨,亲手打死夜亦辰,让夜束恩痛不欲生,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他走了一条漫长漆黑的隧道,可隧道尽头却是更加黑暗的世界。
夜亦谦渐渐把手中的电话握紧。
他想见到她,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钟,匆匆见一面,他也心满意足了。
男人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他在偌大的屏幕上敲击两下,打出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栀凉,我想见你。”
可随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再一次打出了一行文字。
“老板娘,你一切都还好吗?”
然后有些心虚地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上显示信息已经送达了,夜亦谦就傻傻地守在旁边,等着栀凉的回信。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两下。
夜亦谦猛的拿过手机,划开屏幕。
“我一切都好,你呢?带着家人离开M国了吗?”
夜亦谦微微一笑。
离开?她离开又能躲到哪里?
“还没呢,老板娘,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我们约个地点好吗?”
夜亦谦按下发送的手指有些颤抖,可这回,手机那头的人没有让他再等很久。
“好啊,你选个地方吧,去咖啡馆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