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郊区,在夜氏老宅之中,夜亦谦独自坐在浴风的阳台,面上的神色晦暗而复杂。
一个小时之前,医院打来电话,夜亦辰再一次出现了心脏衰竭,正在进行抢救。
男人挂断了电话,一言不发地独自来到这间房间,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这是他的母亲生前的卧室,也是他儿时最喜欢玩耍的地方。
他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没法选择自己的婚姻,嫁给了刚刚成为夜氏家主的夜束恩,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母亲性子柔弱,一心只在相夫教子,无奈年华渐渐老去,在夜氏的地位也被夜亦辰的母亲渐渐取代。
在夜亦谦对于母亲的回忆中,母亲总是愁眉不展的。
她不敢跟自己的丈夫抱怨,甚至不敢跟自己的亲人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忍受着被抢走丈夫的耻辱,一个人承担着所有的痛苦。
夜亦谦从小就很努力,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有用到能让自己的母亲幸福,能让她再也不用对着自己的丈夫小心翼翼。
夜亦谦也确实为此努力着,可他的母亲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又哭又闹,甚至跑去医院追问母亲的死因。
夜束恩没能让他如愿,一巴掌把他打昏过去。
一年之后,夜亦辰和他的母亲正式住进了夜家老宅,成为了夜氏的新任女主人。也正是那一年,自己的亲弟弟亦枝被送到军校,离家千里。
夜亦谦当时只有十五岁,他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唯一确定的是,他恨那个女人,恨夜亦辰,更恨自己的父亲。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不作不闹,对待那对母子更是礼遇有加。他就像一个听话的布偶,任凭自己被那贪心又冷血的父亲利用摆布。
虽然听起来可笑,夜亦谦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母亲,可他却知道如何报复自己的父亲。
夜束恩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人,这反倒给了夜亦谦复仇的机会。
他知道那女人是如何毒死自己的母亲的,所以花钱雇佣了一些流浪汉,只要那女人离开别墅,那些流浪汉就会一拥而上把人围住,嘴里说得却是她的恶行。
那女人本来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却吓了几次后再也没能从医院的手术台上走下来。
夜亦谦看着痛哭的父亲,却觉得一切都还不够。
他知道夜束恩很有野心,所以他选择了政治这条路,他就是要让他看到希望,付出心血,最后再一无所获。
市长的位置在夜亦谦看来根本就一文不值,可夜束恩却一心想让他坐上这个位置。那他就装作顺从地努力争取,然后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破灭。
他就是要让夜束恩这辈子变成一个笑话,永远都求之不得。
多完美的复仇啊。
可夜亦谦唯独算错了一点。
夜束恩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人,他夜亦谦更加不是。
这一场漫长的复仇明明已经接近尾声,夜亦谦却忽然觉得身心俱疲。
夜亦辰就要死了,夜束恩本来就上了年纪,肯定没法接受这种打击,估计也是离死不远了。
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就要死光了,他的弟弟,他的父亲最终都会离开。
可等他们都离开之后,夜亦谦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根本不喜欢政治,对金钱也没有什么欲望。
夜亦谦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注定会求之不得的那人其实是他自己。
一声苦笑从男人的嘴里钻出来,随即又是一连无奈地笑声。
“大少爷,老爷打来电话,问你要不要去医院,二少爷他……”
“通知亦枝了吗?”
“通知了,可二少爷似乎不想出面。”
“嗯,随他吧。备好车,我这就下去。”
“是。”
秦雄关上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夜氏的三个少爷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老爷子就算想保住二少爷也只能保一时,无法保一世。
要是大夫人还在,二夫人没有下毒害死她,夜氏也许还能保住这表面的和平,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秦雄又一次长叹,为夜氏的命运,也为自己的命运。
他提着公文包下了楼,为夜亦谦备好车,随后坐上另一辆车等着。
十分钟后,夜亦谦也下了楼,坐上了秦雄备好的轿车。
两辆车前后并行,从后门绕过记者们的围攻,飞速驶向医院。
医院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记者围攻的地方,因为夜束恩联络了警察,赶走了那些想要闯进医院的记者们。
秦雄跟在夜亦谦身后上了三楼,径直走到了抢救室门前。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面容憔悴,一个人等在手术室门口。
这幅凄凉的场景,就连秦雄都忍不住觉得难过。
可夜亦谦却神色不变,快步走到老爷子跟前。
“爸,亦辰怎么样了?”
老爷子闻声抬头,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着,可始终都没有对夜亦谦动手。
他知道今天的事完全是夜亦辰一时冲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夜亦谦没有当场打爆他的头,已经算是慈悲了。
“还在抢救。”
“医生有什么抢救方案吗?”
“抢救方案?还能有什么抢救方案?”
老爷子已经是满脸的绝望,眼眶甚至猩红一片。
夜亦谦没再多问什么,毕竟那人就是他打伤得,他再多问只会显得自己虚伪。
医院里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慢。
他明明觉得已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可他抬起手腕,腕表上的时间刚刚只过去了十分钟。
就在他打算去买杯咖啡的时候,夜亦枝突然出现了。
等在门口的三个人俱是一愣。
“亦枝,你怎么来了?”
夜亦谦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应该对夜亦辰的死活毫不关心才对,毕竟除了自己,夜亦枝是这个世界上最痛恨厌恶夜亦辰的人。
夜亦枝的性子跟他这个哥哥完全不同,他总是息怒随心,从不多加掩饰,所以他和夜亦辰是从小闹到大的。
夜亦辰似乎也把夜亦枝当成了自己的死对头,总是会看准任何一个机会去伤害他,还会以此为乐,洋洋得意。
“夜亦辰毕竟是我哥哥,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亦枝,不要胡说八道,这里是医院!”
老爷子本来就憋着火气,看见夜亦枝态度如此恶劣,自然忍不住要教训他。
夜亦枝冷冷地瞥了自己的父亲一眼,慵懒地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要喝咖啡吗?”
“嗯,估计今天晚上是不能睡了,给我也来一杯吧。”
“你不陪我去吗?”
夜亦枝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大哥,然后便了然地站了起来。
“行,那就陪你去一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辗转找到了台电子售卖机。
咖啡很快从机器里滚出来,落在夜亦枝宽大的掌心。
“给你,黑咖啡,无糖的。”
“谢谢。”
“你有话要跟我说?”
夜亦谦抿了一口手中的冰咖啡,淡淡说道。
“亦辰……救还是不救?”
“这要问医生啊,我又不是华佗转世。”
“亦枝,你对亦辰的病心知肚明,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移植一颗健康的心脏。”
“如果移植心脏能救他,老爷子不早就给他做手术了?”
“一颗和亦辰匹配的心脏不是那么好找的。”
“哥,算了吧,老爷子都找不到,你何必要多此一举。再说了,夜亦辰本来就该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夜亦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亦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兄弟两个已经不算是一个正常人了。”
“正常人?”
夜亦枝戏谑地笑了。
“哥,从我死里逃生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时候,早就不把自己当一个正常人看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夜亦辰和他的妈妈,是老爷子!我凭什么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如果母亲还在,她还会愿意对着我们兄弟两个笑吗?”
夜亦枝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骤然破碎。
母亲……如果他们的母亲还在……
不,不是的,他们的母亲早就死了,死在夜亦辰和他母亲手上,死在他的亲生父亲手上。
“哥,别再拿这些虚妄的念头来折磨自己,我跟你不同,心爱的人就不顾一切地争取,痛恨的人就不惜代价去毁灭,我绝不会回头看。”
夜亦枝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尽管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有一天能和母亲的魂魄重逢,我也绝对不会低头认错。”
“哥,活得轻松点吧,你不是圣人,没办法周全别人的同时也周全你自己。”
夜亦枝最后说了一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夜亦谦拿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着。
其实他不是想做什么圣人,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死在自己的手上,他不想离那幽深黑暗的地狱更近一步。
“栀凉,我本来就没有资格触碰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