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栀凉的身体顿时就僵硬起来,她把一只手伸到枕下,死死按住那片锋利的碎片。
夜亦谦她乖乖地躺着没有挣扎,心头划过一丝喜悦。
他真的太累了。
蔚稞那一刀几乎毁了他半颗肾脏,流光了身体里三分之一的血液,更是险些毁了他经营半生的政治生涯。
他是夜氏的长子,肩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从他懂事起就成了整个家族最忠诚的道具。
夜亦谦几乎被剥夺了全部的个人感情和兴趣,他木讷茫然地接受着夜老爷子塞给他的一切,稍稍有心反抗,就会遭受惨烈的惩罚。
宁爵被关的水牢,他自己也呆过,对那种滋味再清楚不过。
二十岁那年,夜亦谦爱上了自己的大学同学。
那个女孩平凡,善良却意外的倔强勇敢,她性子刚烈,就因为夜老爷子不许他们在一起,竟然独自找上了夜家理论。
夜亦谦久违地鼓起勇气反抗,结局就是……他再次失去了一切。
那个女孩的尸体在海水中泡了几天几夜,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了。
夜亦谦疯了一样抱着她的尸体哭嚎,从此,他的心彻底死了,连带着,把心里仅剩的柔情也埋葬了。
至少,他曾经是这样认为的。
可井栀凉的出现,轻易推翻了他对自己的所有认知。
他的心重新跳动了,拥有了喜怒,甚至产生了嫉妒。
夜亦谦心里很清楚,错过了井栀凉,他这一生都会沦落成孤家寡人,尝尽孤独寂寞,一个人凄惨地老去。
横在井栀凉腰上的手臂收的更紧了,夜亦谦滚烫的胸口几乎整个贴在了井栀凉的背上。
她的呼吸有几秒钟的停滞,鼻间尽是陌生男人的气味。
除了宁爵之外,井栀凉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这样亲近过。
要是换成以往,井栀凉早就一把推开了夜亦谦,绝对不会允许他靠近自己,可栀凉的嗅觉很敏锐,她察觉到夜亦谦今夜的样子很奇怪,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过于敏感紧张。
“夜亦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想从我嘴里打探宁爵的事?”
栀凉心中一阵无语。
这男人是不是也太容易胡思乱想了,比女人都要敏感。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夜亦谦听出栀凉有些不高兴,轻笑一声说道。
“告诉你也无妨,是关于市长选举的事。”
“市长选举?”
井栀凉曾经听到过夜亦枝和宁爵讨论,想要破坏选举,阻止夜亦谦当选市长,如今已经动手了吗?
“有夜氏作后盾,你当选市长应该很顺利才对。”
夜亦谦收回了自己的手臂,单手垫在脑后。
“在你看来,我今日取得的成就全都是因为有夜氏做靠山,对吗?”
“不说全部,至少对你影响深远。”
井栀凉不喜欢谄媚,只是实话实说。
“人的命运本就是不同的,我想做夜氏的大少爷还做不上呢。”
夜亦谦本来有些烦闷,又被栀凉一句话给逗笑了。
“你很聪明。”
栀凉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夜亦谦的目光落在井栀凉的背影上。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越发觉得这个女人胆大包天。
就算蔚稞是她的亲妹妹,也不是每一个姐姐都能心甘情愿地置身险地,仅仅是为了陪伴自己的妹妹。
那天他逼着井栀凉在自己面前换衣服,她甚至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仅仅是怕他起了疑心。
井栀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妹妹,而此时此刻,她又为了宁爵委曲求全。
夜亦谦很肯定,如果井栀凉是个男人,她很可能成为自己另一个劲敌。
“睡吧,不早了。”
井栀凉轻声说了一句,故作镇定地关掉了床头灯。
夜亦谦微微一愣,看着栀凉利落的用被子被自己卷起来,忍不住笑了笑。
“好,睡吧。”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或快或慢的呼吸声。
栀凉根本睡不着。
夜亦谦不对她做什么,不代表她就能安然地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屋内的窗帘很单薄,银色的月光倾泻下来,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栀凉一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圆月,心里被宁爵塞得满满。
她不敢问得太多,生怕夜亦谦会迁怒宁爵,对宁爵百般折磨,所以她只能拼命忍耐,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去和夜亦谦吵闹。
他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有上药吗?待在仓库会不会比待在水牢里好一些?他会不会发烧?有没有吃饱,穿得暖吗?
井栀凉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个扩音喇叭,根本安静不下来。
她从来没有试过这样日夜思念一个人,即使是当年和宁爵刚刚离婚的时候,栀凉也没有这样过。
那时丢丢的身体不好,自己的状态也很差,她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总是脑袋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可现在她被关在别墅之中,整日无所事事,除了思念宁爵,她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栀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被夜亦谦清清楚楚地收进耳朵里。
“怎么,睡不着?”
栀凉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认床。”
“认床?还是认人?”
栀凉没来得及回答,房间内顿时就灯火通明。
夜亦谦的脸色很是难看,目光紧紧锁在井栀凉身上。
“你……”
男人猛地把井栀凉拉过来,满是戾气的脸骤然在井栀凉眼前放大。
“井栀凉,永远都不要背叛我,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井栀凉几乎就要笑出来,她担心自己一笑,夜亦谦的古怪脾气又会被激怒,就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她从未属于过夜亦谦,何谈得上背叛?
“为什么不回答我?”
夜亦谦手上的力气渐渐加重,眼眶猩红。
井栀凉本来满眼戏谑,可看到男人此刻的表情,她的心猛地钝痛了一下。
他似乎很难过,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栀凉想起夜亦枝跟他提过的事,那些关于夜亦谦的往事,心里顿时无限感慨。
夜亦谦……就是一个弄丢了自己的孩子。
井栀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攀上夜亦谦的脸颊,她歪着头看着他,目光楚楚。
夜亦谦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即夸张地打掉井栀凉的手。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在同情你,只是……”
井栀凉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和蔚稞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知道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或许……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呵。”
夜亦谦戏谑地看着她。
“想卖弄你自己悲惨的身世来获得我的信任?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井栀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夜亦谦,活该你孤独终老!”
“你!”
井栀凉已经是一忍再忍了,可夜亦谦这个人实在是太缺揍,要不是碍着宁哥哥在他手上,栀凉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你睡吧,我去其他房间。”
栀凉作势要走,被夜亦谦一把拉住。
“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都不能去!”
栀凉气得牙根痒痒,什么理智什么道理统统都顾不上了,她转而拽过夜亦谦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上去。
夜亦谦吃痛却没有挣扎,咬着牙没有出声,直到栀凉咬够了为止。
井栀凉没有料到夜亦谦不挣扎,用了全力咬了下去,直到发现夜亦谦没有挣扎,她才松开了牙齿。
夜亦谦白皙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了几个血色的牙印,透着丝丝血迹。
井栀凉愣在当场,有些吃惊地看着夜亦谦。
“还傻待着?帮我上药!”
夜亦谦低吼了一声,脸色很是难看。
“好,好,我这就去拿药。”
栀凉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赶紧奔去找急救箱,很快就去而复返。
夜亦谦的伤口又渗出了很多血,豆大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落在洁白的被单上,很是刺眼。
井栀凉看着眼前的惨烈的景象,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伤了他,要是他一时生气拿宁爵来发泄……
一想到这儿,栀凉夹着药用棉的手猛的一抖。
夜亦谦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谋杀我不成?”
“对……对不起。”
栀凉难得用这种温顺的态度对待夜亦谦,他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不必说对不起,你们姐妹是我命中的克星,我已经习惯伤在你们手上了。”
“……”
井栀凉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跟夜亦谦斗嘴,仔细仔细给他处理好了伤口。
她恍然间想宁爵。
他一身的外伤也不知道有没有处理?
夜亦谦的眼风扫过井栀凉,几乎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除了那个男人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井栀凉一脸担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嫉妒,嫉妒到几乎要发狂。可刚才发生的事忽然让夜亦谦意识到,他如果对井栀凉一味用强,最后也只会像今夜这样两败俱伤。
夜亦谦是想和井栀凉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而不是简简单单地得到她这个人,如果不是这样,他大可以扒光了井栀凉的衣服,对她为所欲为。
可他没有这么做,也不打算这么做。
或许,栀凉是他唯一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