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孩子没了?”
夜亦枝坐在蔚稞床边,他的发丝还在没有干,水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下,打湿了睡袍的领口。
一向雷厉风行的人,此刻已被眼前的事实击得头晕目眩,像没了游丝拉扯的风筝。
医生战战兢兢地搓着手,硬着头皮抬头看夜亦枝。
他以为季潇潇已经把孩子的事告诉夜亦枝了,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要是夜亦枝知道自己早就发现了蔚稞的身孕,自己哪还有活路可走。
“夜……夜先生,蔚稞小姐怀孕了,大概在三个月左右。可是她身体一向虚弱,又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再加上这几日来的低烧和昨夜……”
医生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夜亦枝幽蓝色的眸子失了神采,双手颓然地托着额头。
“她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
夜亦枝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戾的晚上,她被自己折磨得晕过去,谁能想到她会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昨夜他还那样放纵自己,丝毫没有节制,才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先生,我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这位小姐的伤口还需要处理,您看……”
夜亦枝像个破败的提线木偶,从床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医生见他没再追问什么,重新打起精神,准备给蔚稞做手术。
因为不确定胚胎是不是还留在母体中,所以蔚稞需要做清宫手术。
夜亦枝守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蔚稞的手术结束。他无能为力地等着她醒过来,又一次……
好像蔚稞每一次昏迷都是因为他,难怪她宁可饿死,也不肯跟自己求饶。这样单薄弱小的女人,拼了命想离开自己,或许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夜亦枝曲着修长的双腿,颓然地靠坐在地上。
季潇潇本想去看看蔚稞的情况如何,离老远就看见夜亦枝坐在地上。她闪到一边,眯起眼睛,静静看着夜亦枝崩溃自责。
夜亦枝是个没有感情的恶魔,可今天过后,他会尝尽愧疚自责的滋味,在痛苦中越陷越深。这是他咎由自取!只是可怜了蔚稞。
季潇潇面上似有愧疚,可随即就被复仇的快感取代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蔚稞还轮不到自己可怜!
手术结束后,医生如释重负地离开手术室,在回房的时候被季潇潇喊住。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医生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清纯脸庞,只觉得浑身发冷。
都说最毒妇人心,季潇潇的狠毒已经超远远出了寻常人的范围。他自然是惹不起的!
“我已经搪塞过去了。你可以放心。”
季潇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近两步。
“你应该知道,如果事情败露,你和我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现在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好顾忌的,肚子里的又是夜亦枝的独子。倒是你,有老婆有孩子,在学界又小有名气,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季潇潇的话说了一半,医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有些后悔自己把孩子的性别偷偷告诉了季潇潇,不然她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
“我知道了。”
医生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逃也似地回了房。
那晚闯进来的保镖是季潇潇随意找来的流浪汉,昨晚被夜亦枝打得不成人形,拖到后山喂狗,已经死透了。就算蔚稞怀疑自己,可也没有证据证明什么。
一切都会随着蔚稞肚子里的孩子被埋入尘土。
季潇潇忍不住轻笑,柔弱无骨的手半遮着自己的脸。自从回了国,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从来都是她为鱼肉,人为刀俎,从此以后,她季潇潇的手上也有了锋利的刀刃。
蔚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小腹很痛,痛到她直不起腰来,只能匍匐在床上,冷汗直流。
医生急急忙忙赶来打去痛针,蔚稞抓住他的手,葱白一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我到底……怎么了?”
“这……”
“是不是夜亦枝不让你告诉我?我得了什么怪病吗?怎么会……这么痛……”
“痛是正常的,小姐,你可得忍着点啊。至于孩子……你还年轻,还会再有的。”
医生的话似乎有些复杂难懂,蔚稞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硕大的泪珠就从她的眼眶滑了下来。
她怀孕了,可是又流产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刚告诉她一个天大的喜讯,转瞬又给了她一个让人痛不欲生的噩耗。老天爷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蔚稞痛苦地哀嚎着,好像想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发泄个干净,可哭到声嘶力竭,心里的痛也没有消减半分。
她不过是爱错了一个人,却遭受了灭顶之灾。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我生不如死……”
医生想去安慰蔚稞,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你是医生,你一定可以帮我解脱的,求求你,杀了我吧!”
医生满脸冷汗。
“我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怎么可以杀人呢!小姐,你还是冷静一点吧,保重身体啊!”
蔚稞也知道自己在为难他,哀嚎了一声,跌回了床上。
夜亦枝在门口很久了,他听着蔚稞痛苦的哭喊,竟然没有勇气过去抱抱她。
他有什么资格,又能以什么立场去安慰她?孩子,孩子是被他扼杀的,是他下了命令把蔚稞赶了出去,是他粗鲁暴戾,折磨了她整整一夜。
他就是始作俑者,也是蔚稞最痛恨的人。
夜亦枝死死皱着眉,深邃的幽蓝瞳孔里满是痛苦和愧疚。他从不知道心碎是这样一种感觉,比得上自己背上中的那枪,比得上腿骨断裂的痛楚。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蔚稞哭了整整两个小时,不知是哭够了,还是没了力气,房间里总算是安静下来。
医生身上的汗水打湿了贴在背上的白大褂,他看着蔚稞空洞的眼神,心里知道,这丫头是活不长久的。
虽说医者仁心,可他只能治身上的伤,无法修复心上的沟壑。
苏汀的伤好了许多,可医生还是给下了禁令,一个月内禁止她离开别墅出去疯跑。苏汀不肯,裴楚然就掏出手铐来威胁她,一次两次的,苏汀再也不敢耍小脾气。
裴楚然也知道苏汀闷得慌,养身体虽然重要,也不能憋坏了他的小女人。他拨通了一串号码,派零接来了一个人。
苏汀正窝在房间看漫画。
这几晚裴楚然都要陪她很久,一直耗到她睡着了才肯离开,苏汀的艺术创作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阻碍,也只能看看别人的作品,找找灵感。
“汀汀,你看谁来了。”
裴楚然没有敲门就进来了,苏汀本打算数落他一番,一抬头却看见了泪眼朦胧的井栀凉。
“栀凉!真的是你吗?”
苏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从床上跳下去,小跑着扑到了井栀凉怀里。
裴楚然酸了,这女人看到自己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开心?
“汀汀,你还好吗?我可担心死你了!”
井栀凉一向稳重,很少会有哭鼻子的时候,可苏汀一走就消失了几个月,她实在是担心。
“我把咱们附近的人都打听个遍,也没查到你的下落。你这个死丫头,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苏汀嘿嘿一笑,连忙拉着井栀凉到沙发坐下。裴楚然被彻底抛在脑后,可苏汀难得这样开心,他也就忍辱负重一回,出去吩咐佣人备好茶点水果。
“这几个月我过得可是惊心动魄,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井栀凉轻哼一声,迫不及待地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汀轻描淡写地略去了自己受伤的部分,可说到自己怀孕的时候,井栀凉的眼泪彻底兜不住了。
“栀凉,你哭什么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能吃能喝,面色红润,肚子里还有了小宝宝,等孩子出生了,丢丢可就有伴了!”
井栀凉很快冷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抓着苏汀的手。
“我是担心你,也是为你开心。女人生孩子就是在走门关走一遭,你那么怕疼,能受得了吗?万一哭得满脸鼻涕,裴楚然嫌弃你了,嚷着和你离婚怎么办?”
苏汀狠狠白了她一眼,敢情这货是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
“你怕什么?反正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就要和他离婚的!”
“啥?”
井栀凉很是意外。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人家对你也不错啊,干什么要离婚?”
“因为……”
苏汀一时语塞。
她之前和裴楚然闹离婚,是因为误会他对季潇潇有情,还让季潇潇怀了孕。经历这些事后,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那为什么还要和他闹离婚呢?赶时髦不成?
“是啊……我到底为什么呢?”
井栀凉无奈地摇头,手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
“现在你想不到理由,等孩子生了再说吧!”
苏汀不肯服输,她猛地一拍大腿,终于叫她想出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