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奇静静地看着对方，浑身一动不动，足有三分钟，忽然伸手一指刚才跟眼镜要钱的高个，“你过来。”

　　高个晃着身子走了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工作。”

　　高个回答，“姜昆……芦头镇油管厂。”

　　张建奇听完一指牛向东，“你俩什么关系？”

　　“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一个厂子的同事，都爱耍牌，经常在一起玩牌。”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姜昆愣了一下，“嗯……应该是吧，我也不太了解。”

　　张建奇又继续问，“他在油管厂的名声怎么样？”

　　“挺好的呀，老实巴交的，这能看出来。”

　　张建奇不吱声了，挥手让姜昆退回去。

　　董杰伦在一旁疑惑，问这些个东西应该分开问吧？当面哪个能说？心里猜测张建奇刚才是跟着女孩出去分局调资料了，现在网络开始为治安建功，他怕女孩经验不足漏掉什么。现在看来他的谨慎与负责的态度应该是捕捉到不稳定因素。

　　可是我躺枪了啊，收容他人聚众赌博与收容不稳定因素的差别有多大？

　　而且，谁知道不稳定因素到底是什么，如果该因素发生变异……

　　董杰伦的心揪起来，哭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张建奇忽然对女孩说，“小韩，没水了。”

　　女孩绕过办公桌倒水的时候，张建奇忽然用很平静的语气对庄稼男说，“身份证是真实的，但我怀疑不是你的身份证，时间虽然可以让一个人的容貌发生变化，但一个人的脸庞无论怎么改变，他的颧骨不会改变。身份证上这个人颧骨的四个凸起点比你高出很多。”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一双目光直视庄稼男。

　　那目光很平静，古井无波，可董杰伦看来那分明就是刀子，仿佛能直剜人心。

　　女孩倒完水身子回转，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从那个角度看，看到庄稼男的背影以及直面张队。

　　董杰伦隐约知道她要干什么，能看到对方胸前起伏，可他一点旖旎的感觉都找不见，那分明是紧张造就的呼吸急促，虽然闻不见剧烈喘息，但她的内心明显是紧张的。

　　这种紧张的情绪马上传染了董杰伦，同时在心里把张建奇也埋怨上了，他心说这不是胡闹吗？谁知道变异的是什么玩意儿，庄稼男那一双粗大的手掌足有他一个半大小了，常年的高体力劳动使得他整个人的躯干呈现出粗犷形态，套上盔甲那就是猛将，其爆发力完全是可以脑补出来的。

　　现在对方的裤脚已经不抖了，明显是平静下来，不是适应了就是释然了。

　　如果这是一个杀人放火却隐藏很深的家伙，这里谁制得住他？

　　要知道杀一个体型与自己差不多的生物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除了力量还需要胆量与血气，而一旦有了第一次，度过适应期，那第二次第三次就会顺手了。

　　人在恐惧紧张时脑洞最是容易大开，越是聪明人越是如此，那种往无限黑暗深渊处的臆想根本无法抑制。

　　此时的他早就忘了，这一切与他本人有一定关系，也忘了刚才心里对张建奇生出的愧疚，除了紧张就是埋怨。

　　这个屋子里谁的压力最大？如果没有把握谁也不会用生命开玩笑，不管是谁的命。

　　这些情绪使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与逻辑能力。

　　女孩回到自己的座位平静的坐下，张建奇笑了笑才说，“如果你想证明我说的是错的，现在我开车载你回家拿户口本。”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刚毅的面孔柔和许多，感染力很能稳定人的情绪，特别是在处身这种氛围中的董杰伦，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偷偷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忽然就想到，这家伙是一把尖刀，如果只是强大的执行能力没有身手与意志，在这个岗位上工作恐怕也不会那么出名吧。

　　对了，还有智商与判断力逻辑能力。

　　这个时候他自己的智商往深渊溜达一圈才回来。

　　在董杰伦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被他错过了。

　　在听到张建奇要求带他回家拿户口本的瞬间，庄稼男有了一丝犹豫，没有立刻说出户口本丢失或者马上痛快的答应下来。

　　这一丝犹豫马上被张建奇捕捉到并马上做出决断立即改口道，“我带你去看照片，与本人做一下对比，也许是我的失误。”

　　没有过多的解释与犹豫，他站起身来，“跟我来。”

　　说完他径直走在前面。

　　庄稼男又是犹豫一下，足有三秒钟才动身，这个时候张建奇已经打开门，期间连头都没回一下，但步伐很稳定。

　　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院落，董杰伦的心口的石头终于放下了，智商回归的他经过仔细琢磨已经回过味来了，心里对张建奇的沉着冷静机智以及判断力异常佩服。

　　这个牛向东指定是有问题了。

　　屋子里陷入安静针落可闻，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当然发现有问题。除了那三个混子有些幸灾乐祸之外，油管厂几个赌棍就有些忧心重重的。

　　大高个姜昆忽然说，“没事儿，他的事儿我知道，这家伙有两个老婆，老家一个这里一个，重婚罪，没什么大不了的。”

　　董杰伦看了女孩一眼，发现她没有阻止的意思，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看姜昆，想来心里也好奇，想从这些人嘴里听些有用的东西。他再看看大高个，心说这家伙真实诚，你说话动点脑子行不行，就算是重婚，也不至于偷一个身份证离家吧。

　　其实这事情好验证，丢身份证的原主儿得办挂失，查补办记录行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带，屋里的人明显感觉压力轻了不少。是啊，管他干嘛地，我们都不知情。

　　董杰伦却不这么想，不知情不是同伙不假，可其中有个审查过程，万一牛向东真是犯事儿的人，谁知道来龙港之后有没有再出手？

　　以张建奇的谨慎性格以及凸显的责任心，跟他走的近的恐怕谁都别想轻易离开，甄别隐藏的不稳定因素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就要了命了，董杰伦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个过程会损失什么，他茫然无头绪，因为从未经历过，但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时间是必须的。

　　这意味着什么？事到如今麻烦已经是次要的了。

　　工作呢？

　　麻名问，“董杰伦哪去了？”

　　答:保卫处！

　　究根结底是他动用班费开店管理不好出这事儿。

　　大比、三个月的公平竞争……玩去吧！

　　还有刚开业的童学馆……

　　董杰伦越想头越疼。

　　“哎，领导，我们能不能吃饭啊？你看到饭点了，我们都饿着肚子呢！也没脸吃这里的饭，我们自己去买成吗？”

　　对面刘眼镜颇不见外的走到女孩面前，还一副带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诉苦。

　　女孩大眼睛一瞪，斥道，“我们张队昨天晚上八点吃的饭，一宿没睡不说，还得操心你们这些破事。知道外面多少事等着他吗？十月一防火防盗防偷防抢防诈骗，十几个小时脚不沾地还得防着你们聚众赌博？你们有脸吃饭吗？”

　　女孩板起脸来训斥颇有威严，但比起张建奇就差远了，可架不住人家说的有道理，这些人就是纯粹添乱来的。于是眼镜灰溜溜的回去了，他本身就是受益者，他家就住在城市花园，平常日子都彻夜不息的巡逻车，此时偌大保卫处只剩下文职女孩一个人，这都是亲眼所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毛毛细雨，落下来的雨水很少却也慢慢的把水泥地润湿，它们有的是时间。

　　雨下来了，天还是很阴沉，看来今天会有一场连绵的秋雨。

　　董杰伦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女孩似乎对张队非常有信心，一点异样的神色没有，安静的翻看资料。

　　不行了，我得自救，董杰伦心说自己什么惩罚都受着，但这地方坚决不呆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这个保人由谁来做好呢？

　　其实可供选择的余地根本没有。

　　哀叹一声，董杰伦来到女孩桌前问，“领导，我可不可以打个电话？”

　　女孩瞥他一眼，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董杰伦道谢，走到眼镜面前，“把手机借我使使。”

　　这个电话肯定不可能用屋里的座机去打，女孩也不能许他。

　　谁知眼镜推了推眼镜瞪眼，“我没有那玩意儿。”

　　董杰伦气结呀，可也无奈，女孩看过来，他尴尬的笑笑，到底没有说出借用的话来。这个时候他真是后悔的不行不行的，这种工作中风行生活里拖沓的性格是病，生活搞得一团糟，其实就是自律的问题，事儿多、忙都是借口。工作能够雷厉风行是因为有目标与榜样以及鞭子，生活拖沓就是修身的主观能动性了。

　　董杰伦这一次是真正的开始正视这个缺点，因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两点是相辅相承的。

　　好在事情有了转圜，他无奈回身时，大高个姜昆说，“我这有，你拿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