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痛苦的声音就好像是群蛇一般，啃咬着贾晴明的内心。

　　鲜红的血从那属于白凌小姐的白皙手指上的伤口里滚落出来，流淌到刀身上。那一瞬间，贾晴明突然后悔起自己的冲动。

　　不只是因为着剧痛，和那刀中怨灵发出的，让人难以承受的精神折磨。

　　还因为他/她把血滴在了上面，这样的举动看似普通，但从妖异的层面来看，却仿佛是一个隐喻，仿佛是他把自己躯体与灵魂的一部分，献祭给了这把妖刀。

　　从此，某种无形的连接，就在他们之间形成了，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很好，朕与白小姐歃血为盟。从此白小姐为朕钦定的本朝国师，兼任此番征讨的新元帅，白小姐身为瑞兽白泽所化。白泽通人情，识妖鬼，是逢凶化吉之瑞兽。此番出山征讨，定能马到成功，力斩逆贼！”

　　“马到成功，力斩逆贼！”“马到成功，力斩逆贼！”

　　城塞下，军士们振臂高呼，他们的声音如滔天的巨浪，此起彼伏。

　　玄君凌双手奉着那把妖刀，向贾晴明的方向递了递，示意他接过。贾晴明虽然迟疑了一番，还是把这妖刀接过，一手托在剑刃之下，另一手握住刀柄。

　　他方才迟疑的，并非他是否要接受，因为这梦中的情况，看起来他没得选，而是……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流血，并不是梦境领域里的幻象，那仿佛是人皮戏服一般，附着在他身体表面上的，白凌小姐的皮囊。

　　而是属于真真正正的，他自己的手指。

　　流血可以无比逼真，疼痛也可以在梦境之中清晰地表现，如同在现实里一般，让人分不清楚其间区别。可是……

　　灵却不一样。

　　当他的手指流出鲜血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那鲜血之中，蕴含着比平常梦境幻象里更加充沛的阴气……就好像是……阴性体质者的鲜血。

　　贾晴明抬眼望着面前的玄君凌，她那平静而礼数周到的笑容里，掩饰着极其微小的皱眉与嘴角的抽动，若不是一直以来朝夕相处，他是不会注意到如此微小的区分的。

　　而她的呼吸此刻正有些紊乱，玄君凌自幼习武，武者对于呼吸速率的掌控自然远远强于常人，定是平缓如大江大河的。她的呼吸之所以会变得这样，一定是因为她的伤口。

　　寒冷的山地严冬延缓了伤口的腐烂，却也造成了可怕的冻疮。

　　开春在即，她站在这里册封他，册封白凌小姐为当朝国师与元帅，她的眼中充满了愿望和执念，她是亡国之君，她要夺回她的国，她要手刃仇敌，要让那些头戴着抢夺来的王冠，坐在君王宝座上的贼子们，付出血的代价。

　　这是她玄君凌的执念，是强大到让白凌小姐无论如何也会满足的愿望。

　　无论是因为她们二人的旧交情，还是因为这次交易之中，白凌小姐所能得到的灵。

　　贾晴明握住那把妖刀，感受着从掌心不断传来的触感，那些煞气钻入他的身体，引发一阵阵不适，也许是在和他心中，对于玄君凌的愿望的理解和共鸣。

　　梦境领域的时间再一次加速流动，或者说，那快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恍惚之间，她站在了混乱的战场上。

　　到处都是交战的士兵，他们手持着剑与盾战斗，各自高举着己方的旌旗，要塞在烈火之中燃烧。死者的鲜血飞溅向空中，渗入大地，土地被染成了鲜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天空之中那巨大的月轮。

　　仿佛是那玉蟾落到了地上，才会显出如此巨大而壮丽的轮廓。

　　可是这月轮给人的感觉，唯有一种妖异之感。

　　因为那是一轮血月。

　　月若变色，将有灾殃。赤为争与兵。

　　正在这时，有人从他的身后，发起了致命的偷袭。

　　贾晴明确实在望着血月发呆，对方的行动也确实足够迅速而隐蔽，无声倒不一定，但在这充满了杀声与哀嚎的战场之上，谁也听不见有人在身后悄悄靠近的声音。

　　但是天眼让他清楚地看见了背后袭来的偷袭，那士兵手中的剑，也不过是梦境中灵生成的一条凝聚物罢了。

　　这阴损的斩击被贾晴明轻松地侧身一踏，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地完美躲开，他的动作仿佛是完全出自下意识的本能之举，紧接着，他抬起手，挥刀一斩，这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一斩，顺畅得如同生物扑击的本能。

　　这一斩残忍而且华丽，颇有一种一股太古洪荒的气势。

　　那划过的刀光，仿佛是这空中巨大的月轮，银白色的刀面反射着血月的诡异光华，而后敌方的鲜血喷出如泉。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中所握的武器，是一把纤长而锋利的刀，这刀身是微微弯曲的，而在这把长刀的侧面，有两条赤红色的血线，若是仔细观察，便可以看出那并非是线，而是一个个连缀在一起的点。

　　好像是一枚枚串在一起的鲜红色珠子，被压扁了，封存在里面。

　　那不是珠子，那是一滴滴鲜血。

　　是当日，玄君凌割开手心的皮肉，为他滴在剑胚上的鲜血。而那剑胚有如一个新生的婴儿般吮吸着，全然不知那并非是母亲的奶汁，而是充满着恨意执念的鲜血。

　　他这粗犷而残酷的斩击让周围的敌军震撼了，但并没有将周围的敌人吓退，他们反而更多地围了上来，朝他发起了围攻。贾晴明这才突然发现，那交战的两军之中，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军。

　　而这一方，只剩下他一人。

　　其他的兵士全部殒身殉国，那玄君凌的王之旌旗也被斩断，投入熊熊的烈火之中燃烧着。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或者说，是白凌小姐一个人。即便不依靠铜镜映照出自己的面容来，贾晴明也能通过构造这幻象的灵，看到此刻这身外皮囊的全貌，像是那种能看到自己人物的伪第一人称角色扮演游戏。

　　白凌小姐身披一身厚重的纯白汉服，那是正式场合所穿的汉服，穿着这样一身出现在战场之中，颇有一种浮华与累赘之感。

　　她的头顶插着发钗，将墨色的长发盘成精致的模样。发式盘得正式，如同要出席盛大的典礼，而不是加入到这充斥着血腥杀伐的战场。

　　但没有人会说她不适合出现在这战场之上，她玉白的手提着长刀，刚刚被她斩杀之人的鲜血流淌在刀身的纹路之间，仿佛被雨水冲刷着的镜面，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仿佛是一位身穿纯白色，庄严肃穆的送葬者，优雅却冷厉。

　　她手提长刀，又仿佛是一尊武士的塑像，仿佛是从那地狱中缓步踏出的修罗。

　　鲜血溅在汉服白色的布料上，仿佛用朱红色的墨泼而成的写意画，华丽却又无比诡异。

　　她是古画之中走出的温婉女子，同时又是索命的白衣死神。

　　像极了，他之前在梦境领域中见过的那个手持古老刀剑的白凌。

　　天空之中，飘起了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