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君凌望着贾晴明，目光中好似有数道剑光，直直刺透了白凌那虚影般虚幻的身体，刺入了他贾晴明的灵魂。

　　贾晴明努力不让自己因为这种目光而打个冷战，那样的话，就太不符合白凌小姐的“人设”了。

　　而白凌小姐正常的反应，应该就是没有反应。

　　不过他还是怂了，只好移开目光，假装自己正盯视着那铁砧上的奇异的剑看，如果说它的存在有某种奇异的感觉的话，那一定会是妖异的同义词。

　　炼制的过程就是以背叛玄君凌的人的尸身投入火炉，打造的过程中又被她加入了大量的……恨意。

　　那些恨意生成的灵，散发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的灵，全部被这块尚未成型的剑胚吸收了进去，像是一只在贪婪进食的巨大怪物。

　　最后她滴入剑上的鲜血，更是将极为强大的怨念灵气注入到了剑内，成为了一剂极其可怕的催化剂。

　　这样的一把刀剑……但贾晴明只有沉默不语。

　　剑胚已经成型，当它慢慢冷却下来之后，那鲜血便完美地融入在了金属之中，显示出某种诡异的血色纹路。

　　“今日剑成，方请白小姐来此一观。”

　　玄君凌再度将它刺入火焰，说来也奇怪，原本只有赤红之色的火焰，竟直接化作了妖艳的蓝火。

　　那是灵，是灵的气息灌入火焰，成为了看不见的“燃料”。

　　蓝火之中，仿佛有跳动的灵，它们像是古代茹毛饮血的先民般，在火焰之中舞蹈着。在那样远古的时代，那样的舞蹈，是有通神的含义的。

　　剑刃变得如朝日般艳红，那炉膛之中的火焰仿佛卷起了巨大的涡旋与焰流，全部向剑身之处汇聚，如同华夏万千的水，滚滚注入到归墟之中，那里是世间万水的归宿，是一切的终点，古人甚至认为那包括时间。

　　“若是上天相信我的愿望可以达成，就让这把剑成功降临……无论我玄君凌是生或是死，都要让那窃国之贼，碎尸万段。这便是我的愿望。”

　　她低声祈祷，向着不知名的神灵，不，玄君凌这样的女子，是绝不会信神的，她的神灵便是她自己。

　　漂亮却凌厉的双眸之中，映出这盛大的火光，仿佛是能焚烧世界的滔天火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只是看过古装武侠片的贾晴明也知道最后这一步，那是名为“淬火”的关键一步。

　　淬火，说起来简单，便是将再度烧得红热的剑胚刺入冷水之中，使其急速冷却，才能成为坚固无比的兵器，而非是一堆铁。

　　房间另一端，那预先准备的冷水池中，尚有未完全化掉的冰雪。愈寒冷的水，愈灼热的铁，这冷却的速度也会越快，所得的剑自然也就越好。

　　但危险是与此伴生的。

　　有些剑甚至会在淬火的过程中断裂，甚至是，成色越好的钢铁，越容易在这个过程之中“死去”。反而是那些劣等的材料，更容易安然度过淬火这一关。

　　因而田间地头的农具易于打造，但绝世好剑却尤为难得。

　　对于这优秀的材料，又被倾注了极大的心血才打造成的剑，接下来的淬火，便是最难的一关了。

　　在这淬火的一瞬间，仿佛就是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玄君凌将烧红的剑胚取出，当剑离开炉膛的瞬间，那灼红与幽蓝交织的火焰也跟着吸入剑内，这些火焰之中充满了死者的怨气，他们皮下的油脂成了燃料，他们的灵魂被吸入剑内，将会永不得自由。

　　在这之后，整座铁匠炉仿佛熄灭了，房间之中唯一的光源安静地消失了。玄君凌看见如此异象，豪气地大笑着，大步走向冷却用的水槽。

　　烧红的剑胚遇到冷水，不断散发出的“嘶嘶”的声音，于是大量灼热的水汽涌入空气。

　　可贾晴明听到的，分明是那些阴灵痛苦的嘶叫声。

　　它们在疯狂地挣扎，它们想要脱离这永世不得轮回的境地，拒绝被关入这冰冷的囚笼，这些背叛者不愿在死后也要远离安宁，成为她玄君凌复仇的工具。

　　这股力量在剑刃之中扭转、绞缠，阴灵产生的力量也许微不足道，难以对现世之物产生影响，可是当这些阴灵足够强大，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平凡的鬼魂也许只能像是一阵阴风那样，拂动窗帘。而强大一些的则可以将桌子上的水杯推到地上打碎，但是……当它们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扭曲现实之物。

　　此时它们的力量，就仿佛是汹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逐渐变硬的宝剑，再这样下去的话……剑身会被这扭绞的力道拧得粉碎！

　　然而，剑身之中，另一股力量正悄然苏醒。

　　它同样蕴含巨大的威势，只是藏在此剑之中，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一般。

　　那是她在铸剑过程中，最后加入到剑胚之内的鲜血……鲜血是身体的一部分，古人认为它同样是灵魂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的血浆与血细胞构成的混合物，它就如同玄君凌的一部分那样，依然散发着可怕的威势。

　　像是一头……

　　沉睡在剑内的巨龙！

　　而现在，那巨大的龙瞳突然张开，仿佛是它被这些叨扰的宵小之徒吵醒了，于是可怕的龙威释放出来，如同铺天盖地的千丈之浪。

　　急速的冷却让挣扎着的它们很快固化，永远成为剑刃的一部分，像是被西方神话中被蛇发女妖的瞳术变成了石头的可怜人。

　　视觉慢慢从炉火的红热中摆脱，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贾晴明看见那冷水中那淬火之后的剑刃，现在已经微微变弯，使得整把剑看起来更像是一把纤长的刀。

　　这是一把诡异的妖刀。

　　“我做了一点点改进，脊的材料锻造得更柔韧，而刃的材料锻造得则会更坚硬，并将脊的部分包裹进去。没想到冷却的时候，刃率先冷却了，就形成了弯曲的样子，变成了一把刀。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贾晴明轻轻颔首，他已经习惯了用白凌式的颔首，代替了自己平时傻乎乎的点头方式。

　　只是，他看得见那妖刀之中被固化的怨灵……

　　不，这些本该是梦境中的东西才对吧？可是，这妖刀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并非是在外包裹着极为强大的阴灵的幻象壳子。

　　好像……在这尽是幻梦之物的世界之中，唯有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像是一个突兀地闯入梦境的存在。

　　贾晴明不禁伸出手，想摸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