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晴明不知道，玄君凌口中所说的代价，究竟是何物。

　　接下来，他在这梦境之中又过了几天，梦境中的时间感是浑浑噩噩的，似乎是被剪辑过的影片，只有在重要的情节才会刻意停下来，供人仔细观瞻、体验。

　　玄君凌带他到了一个房间，推开门，贾晴明便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只见这石室之中有一只铁匠炉，风箱、高炉、铁砧，一应俱全。

　　尽管有排气孔通向要塞之外，但依然无法消弭此间的灼热之感。

　　“这是……”

　　铁匠炉内，有一块烧得灼红的铁剑在火焰的燃烬之中。

　　“能找到的材料不多，但为白小姐铸一把剑，这材料还是足够的。算起来，此剑已经温养了很久，当是配得上白小姐的绝世宝剑。”

　　“没想到你还会铸剑。”贾晴明问，语气则尽可能模仿着白凌的习惯，这段时间他不断回忆之前与白凌小姐接触的景象，以思考她的习惯，让自己的表演更像一点。

　　比如这样，用淡淡的陈述口气来代替傻乎乎的疑问句。

　　贾晴明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当然了，虽然是好久不碰，生疏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四海游侠的呢。像铸剑、杀人这种傍身的技巧，自然要比治国了解得更多。”玄君凌露出了笑容。“你我，可是七年交情的老朋友了，同样是你，告诉我关于‘人间鬼差’的事情，我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常人所不能见的。”

　　人间鬼差，指的就是所谓的管理人吧？贾晴明想，毕竟管理人这个词汇怎么听都是很现代感的说法了。

　　而且小黑就是所谓的鬼差，大概是与管理人差不多的物种，有对鬼灵妖物的杀伐之权而不必担心天道的惩罚。

　　“或许我不该让你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但是这次的请求，还请白小姐一定实现我的愿望。”玄君凌认真地望着他，说道。

　　“杀掉……你的仇人么？”贾晴明忍不住问。

　　玄君凌点点头。“这把剑，便是我给出的代价。你说过的，亲手制作之物，只要带着强烈的情绪打造的剑，也一定能成为足够的代价，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这样的话听起来好像是诀别。

　　“会没事的。”贾晴明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会不了解。”玄君凌轻轻咬着嘴唇说道。

　　她的脸色早就苍白了，但她还是走向铁匠炉，将那把还未成型的剑从炭火中抽出，放在铁砧之上，以手中的铁匠锤，开始有节奏地捶打起来。

　　腰间的伤口显然会因此迸裂，但她不以为意，手上的力道依然有力。

　　贾晴明对打铁铸剑并无了解，他只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在通过反复的捶打，将铁中的碳质排出。

　　他望着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炉膛，“你说这剑已经温养良久，可这炉火，又是如何……寻到的燃烧之物？”

　　贾晴明说出口时，内心已经低低地盘桓着一个答案，那是个听起来让人细思恐极的答案。

　　“这炉火的燃料之中，有一部分，就是那些叛乱的人，我就用他们的身体做了燃烧物，有趣吧，就算是死去，他们也依然要臣服于我。”玄君凌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交织出界限分明的光与影，有一股在现代被称为病娇的气质，渐渐从她的身上彰显。

　　“以人祭剑……”

　　贾晴明口中低喃着，这古老铸剑术之中，最为黑暗与残忍的部分。

　　不止是在华夏，在世界很多地方，在蒙昧未开的古代，都曾有过这种血腥而残忍的传统。日本古代的武士刀，铸成之后也常常以罪犯的身体来“试刀”，甚至会在刀上刻下试刀的人数，以增加刀中的煞气。

　　毕竟兵器本就是杀人的工具，会有这样的传统并不算奇怪。非洲的一些食人族土著甚至相信，自己把敌人吃掉，就会获得他们的生命与力量。

　　但这样的事情……

　　“怎么了？”玄君凌看贾晴明的反应，倒是不禁有些不屑地一笑，“白小姐可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呢。”

　　她手上动作未停，目光从眼角斜了过来，虽说那嘲弄和调笑的意味，要多于盘问和怀疑，但还是让贾晴明心中掠过一阵紧张的情绪。

　　“不……妾身只是，并不很了解铸剑术罢了。”

　　“铸剑术之父欧冶子的师弟干将，受命为吴王阖闾铸剑时，他的妻子莫邪，就剪下自己的头发与指甲，投入熔炉砾金。我甚至听闻，吴国有位工匠曾经‘杀其二子，以血衅金’。据说越是至亲之人，投入炉中，铸剑的效果就越好，那便是铸造……剑之灵。”

　　“但……”

　　其实贾晴明也知道的，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古人的迷信。

　　所谓以人祭剑，是因为人体在火炉之中燃烧，便会生成碳元素，而碳元素是能提高金属的硬度的，这是如今初中化学所讲的内容。

　　但……

　　贾晴明微微皱了皱眉，白凌那漂亮的黛眉也随之轻轻地皱起，他觉得这在玄君凌手中，这把正由她亲手打造的剑……看起来似乎有些古怪。

　　他以意念催动天眼，在这天眼映照出的世界之中，他终于亲眼看见，那让他心生古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好像……它是具有实体之物，并非是梦境之中阴灵的化物。

　　强烈的煞气在其中淤积着，与其说是气，倒不如说是某种粘稠如污泥的液体，同样强烈的，还有那金属剑身本身散发的灵气。

　　“只是……那其中煞气……”他不禁开口说道。

　　“哈哈哈，难不成，白小姐怕这煞气么？用剑之人，杀伐于战场之上，若是连死者的煞气都无法驾驭，又如何背负更大的使命？”玄君凌大笑起来，剑眉挑起，手中的动作却未停过，铁锤与剑身之间碰撞，发出火星。

　　伤口崩裂的疼痛，高热的炉子熏烤出来的温度，还有她手上片刻未停的，不断敲打锤击的动作，都让她的身上流出了大量的汗水，衣衫也因此浸透。因为要来打铁，她穿的衣服并不厚，又将那厚实的大氅放在了门口的小架子上。

　　虽然一切景象都是假的，就连这玄君凌也是一样，但她手中的这把剑……似乎是真的。

　　而且在她敲打这剑的时候，贾晴明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与这未成形的剑刃之间悄然产生，将二者连结在一处。

　　那是出自灵魂，连接阴灵之间的纽带。

　　最后，玄君凌拔出一把匕首，那是在她腰间所挂的防身短兵，它突然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响，然后她将它锋利的刃狠狠地握在手里。

　　鲜血从压凹的肌肤间涌起，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捶打之后，尚且红热的剑胚上。

　　“君凌……”贾晴明下意识地喊道，白凌那优雅而轻缓的声线，因为此刻过分的惊诧变得扭曲。

　　鼻息间窜出一声不屑的嗤笑，玄君凌摆摆首，好像在说没什么。

　　她的鲜血淋在上面，在渐渐变冷，收缩定型的剑胚之上，留下了一道刻骨铭心的痕迹。

　　“这便是我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