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军众人鸦雀无声，乌笑天的这一番话，正好击中了他们的要害。

　　从信仰上说，巫女萧程芳是绝对的领导者，但事实上，长老会却操控着抵抗军的一切权力，而身为长老会的大长老，自然也是权力的真正掌控者。

　　不过，大长老的绝对权力，虽然是抵抗军内部默认的，但却绝对不光彩，没人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所信仰的巫女，其实只是个摆设而已，揭露这一点，绝对会对抵抗军的声誉造成极大的损害。

　　“乌笑天，不要太过分，这不是你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话。”申屠怕乌笑天过激的言语引发冲突，急忙劝阻乌笑天。

　　乌笑天却没有理会他，将矛头直接逼向了满头大汗的大长老：“大长老，告诉我，谁才是抵抗军真正的领导者？”

　　“这……”大长老神情闪烁。

　　乌笑天的逼问，在大长老看来，已不仅是一个要求这么简单，只要他承认萧程芳是抵抗军的最高领导者，那他手中的绝对权力将会烟消云散，即将变成摆设的，将会是长老会。

　　他们肯定是串通好的！大长老用狠毒的目光望着身边的申小夜、申屠以及申赤魂。

　　这三人在抵抗军中虽然说不上是举足轻重，但在作战人员中却极有威信。他们三人与乌笑天关系暧昧，而且是坚定的巫女拥护者……

　　想到这里，大长老已经很肯定，这绝对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政变。这一想法的成形，顿时让他感觉如芒刺在背。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大长老失去了冷静，他甚至考虑过，如果自己说出抵抗军最高领导人是自己的话，三人会不会以叛逆的罪名将自己就地诛杀。

　　他不敢冒这个风险，也不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抵抗军的最高领导人……是巫女萧程芳。”

　　大长老话音刚落，众人惊愕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四周的抵抗军作战部队更是激动的站立起来，振臂高呼。

　　申屠被震住了，在他眼里，大长老是个不知妥协为何物的人，而此刻，乌笑天却以不可抗拒的威慑力将大长老逼到了死角。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大长老极为尴尬的呆坐在一边，恶毒地瞪着乌笑天，也无可奈何的看着萧程芳缓缓站立起来。

　　“巫女殿下，请跟我来。”乌笑天深情地望着萧程芳。

　　以往的点滴出现在脑海中，情到深处，这个铮铮铁汉竟有些许哽咽。

　　而此时的萧程芳又何尝不是呢？

　　“乌先生，请带路。”萧程芳走上前去，轻轻地扬起憔悴的双眸，温情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坚强。

　　乌笑天紧握双拳，拼命地收起感情，猛一转身，向远处走去。

　　微风吹过，萧程芳的裙角轻轻的扬起，她多想呼喊乌笑天的名字，但是她必须克制住自己。

　　看着乌笑天痴情而敢于承担的背影，萧程芳默默低语：“我知道你为大局着想，我们都得学会独自承受着一切。你会明白，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两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乌笑天放慢了脚步，在喷泉处停了下来。水花溅在他的脸上，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站立在那里，始终没有回头。

　　沉寂了许久，乌笑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萧程芳……你……你过得好吗？”

　　“嗯……有申赤魂大叔照顾我，我过得很好。”萧程芳强装出一丝欢笑，急欲掩盖眼角晶莹的泪迹。

　　“真的很好？”乌笑天回头看着萧程芳，激动的大喊：“只要……只要你点一下头，我立即将你留在潜龙域，没人再能带你走！”

　　萧程芳的神情闪过一丝激动，但转而又变得苦涩。她痛苦地摇头：“不，我不会留下，至少……至少暂时不会。”

　　乌笑天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当这句话真正从萧程芳口中说出时，他依然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两人陷入了沉默，透过水中的倒影，萧程芳看见乌笑天紧闭双眼，一脸痛苦。

　　“乌大哥……”许久之后，萧程芳缓步站到乌笑天身边：“我……我已经查到了自己的身世。”

　　乌笑天愣了愣，急忙追问：“这是你选择离开潜龙域的原因？”

　　“我很自私吧？”萧程芳苦涩的微笑。

　　“不……如果是这个原因，我反而觉得高兴。”乌笑天的脸色终于好转，他顿了顿，又问：“既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还……”

　　“乌大哥想知道原因？”

　　乌笑天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说当初萧程芳离开是被逼无奈，那现在乌笑天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萧程芳。他不明白，到底有什么理由让萧程芳坚持留在家族。

　　萧程芳咬了咬嘴唇，看着乌笑天期待的眼神，她终于决定说出自己隐藏已久的秘密。

　　“我……我是一个复制人，是抵抗军创造了我……我不能抛弃他们！”

　　萧程芳的话让乌笑天呆住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萧程芳竟然是一个复制克隆人？

　　过了好久，乌笑天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你说的是真的？”

　　“对，也许这很难相信，但是这的确是真的。我在荒漠沉睡，是你唤醒了我，将我重新带到这个世界上。”

　　乌笑天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很难相信，是吗？”萧程芳苦笑。

　　“是啊，确实很难，这……”乌笑天顿了顿，摇头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才好，现在我的脑子很乱。”

　　“当初我得知自己的身世时也是如此，不过我说的确实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相信。”乌笑天拍着自己的额头，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了，程芳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别说了……”

　　“嗯。”

　　萧程芳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似乎在其中纠葛了太多的感情，让人难以捉摸。

　　“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率领抵抗军与联合政府对抗？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我不是你的爱人，没理由再在身边待下去。”

　　乌笑天叹了口气：“好吧，保重。”

　　“你也一样。”

　　乌笑天是个敏感的人，萧程芳的话，让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殷黎，脸色微红。

　　萧程芳感觉到了乌笑天这个细微动作，略有些酸楚地说：“有华姐姐照顾你，我很放心。”

　　萧程芳的话终于触动了乌笑天最敏感的神经，他难以自制的用沙哑的声音低吼：“但我……！”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当我知道我的身世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今后所要承受的苦难。”萧程芳噙着泪水，转身离去。

　　乌笑天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他感觉到萧程芳的离开，但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萧程芳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泪水模糊的双眼望着她心爱的男人，一滴泪珠缓缓滴落。

　　阳光洒落在广场上，渐行渐远的萧程芳显得悲凄而美丽。

　　不远处，殷黎努力仰起头，任凭微风拭干泪水。此刻，她不会抱怨什么，她完全理解乌笑天内心的无奈与痛苦，当然，也包括萧程芳。

　　“殿下。”

　　见萧程芳向抵抗军这边走来，申赤魂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纾解。

　　申小夜恭谨地为萧程芳在众人中开出一条道路，申屠紧随其后，不时回头望着仍旧站立在那里的乌笑天。

　　三个最强悍的抵抗军战士围绕在萧程芳身边，这让大长老越发觉得恼火，挥手示意抵抗军作战人员护送萧程芳离开。

　　我不会让你们夺权的——大长老向身边的其它长老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

　　萧程芳与申赤魂等人随即离开，乌笑天独自向广场走来，走过长长的台阶，他步伐稳健，脸庞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灿烂的光辉。

　　拐角处，泪迹未干的殷黎站在那里，默默望着乌笑天。两人目光短暂碰撞了片刻，乌笑天甩掉发尖的水滴，昂首向台上走去。

　　“我已经与巫女殿下达成了共识，现在我们可以签立协议了。”

　　“如你所愿。”

　　大长老从随从手中接过协议，取出印章，按上了抵抗军的标志。乌笑天则解下胸前的龙形徽章，将这威猛的虎头当作潜龙域的标志，按在了协议上。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乌笑天将手伸向了大长老。

　　“有时候，伪善的朋友比敌人更可怕。”大长老握了握乌笑天的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大长老的话让乌笑天一愣。面容阴霾的诸位长老，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杀意。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让萧程芳身处在了一个险境中。

　　台下的人群没有发现这一丝不和谐，他们尽情欢呼，宣泄着自己奔腾的情感，将整个潜龙域闹得一片欢腾。

　　人群渐渐散去，火红的落日照耀着空寂的广场。

　　乌笑天孤身站在台上，靠着石壁，出神的望着萧程芳远去的方向。

　　“回去休息吧，好吗？”身后传来殷黎近乎恳求的声音。

　　乌笑天转过身来，望向殷黎的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殷黎倦怠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挽着乌笑天的臂弯走下高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馨，轻轻靠在他的身上……

　　也许战斗依然会继续，也许逃亡生涯就此划上终点。时代的变迁无法改变，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但只要脚步没有停歇，希望依旧存在人们的心里。

　　二十年后，国内家族之争终于伴随着抵抗势力崛起而平息，鬼道宗、三大家族、潜龙域、所有的……

　　一切人或事都被历史淹没在了漫漫长卷之中。

　　……

　　静静的山野小路，远处走来了一家三口，他们走得很安逸，一路眺望着曾经荒无人烟的大山变得郁郁葱葱，一片花海被微风拂过，波浪般荡漾起层层涟漪。

　　初夏，北方乡村的原野是活跃而美丽的。天上白云缓缓地飘着，广阔的大地上三三两两的农民辛勤地劳动着。柔嫩的柳丝低垂在静谧的小河边上。

　　静寂的热气在大地上蒸腾，闪着光，闲散而轻柔地晃动着，俨如在溪里游动着的鱼。在远处，那些挡住了视野的山崖不停地闪着青或白的反光，底下是一片被灼热的阳光所临照的田野，裸麦的花粉在田里飘浮着，象一片轻烟。

　　花在他们四周飞上飞下，好象被大气的静谧熏醉了似的。热气在熟禾上面跳着舞，还有，四面八方都洋溢着一种柔和的不识不知的嗡嗡声，好象是灿烂的分秒喃喃地在天与地之间举行着宴乐。

　　朝霞让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着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会儿，红中透出明亮晌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

　　天际慢慢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

　　红霞昨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

　　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

　　“这就是你过去生活的地方？”女人幽幽的问道。

　　“是的，一个贫瘠荒凉的小山村。”

　　男人笑了笑，摸了摸身边那个小女孩的额头。

　　“爸爸，你胡说……这里明明是这么美的地方。”

　　女孩儿不满意地反驳了父亲。她的眼中只看到五彩斑斓的世界，那一望无际的花海。

　　“变了……一切都在改变，这个时代并没有因为某一个人而停止它的脚步，所以在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对于我来说，记忆却是深深刻进了脑海里。我从这里迈向外面世界的第一步，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我的心里，那份慰藉和温暖依然无法淡忘。”

　　男人张开了双臂，向着一望无际的群山大声呐喊着：“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