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势来得迅猛,但去得也快。眼前的这暴雨可不是吃素的,红沙岛的上空,已经是墨黑一片,滚滚浓烟下,夜似乎提前来临。
水盗们用最坚固耐用的船开路,开始抢滩登陆,烧得七零八落的残骸直接被撞开,后面跟着上百艘乱七八糟的舰艇。
迎接他们的却是倭寇的乱枪。
码头上已经汇聚了上千名倭寇,在老窝作战,他们拥有天时地利,哪怕人数比水盗少上许多,也不是好啃的骨头。
在视野不清的情况下,突然发起的阻击给了水盗迎头一棒。水盗简陋的渔船并不能阻止大规模的杀戮。在一波波的子弹泼洒中,,水盗们不断死去,虽然他们也开始反击,双方互射互有损伤,但倭寇占据了地利,死伤人数明显要少上许多。
终于,水盗们挤到了岸边。
事实上,还没靠岸,被愤怒点燃的水盗们已经奋不顾身跳进水里,几下游到岸边。
枪声渐渐减少,真正的肉搏大战就要展开了。
刀光,血影。拼杀在一处的倭寇与联军水盗,用手中的武器疯狂发泄着心中嗜血的欲望。双方都被激起了真火,一照面就是真正拼命的姿态。
这战打得异常惨烈。
刀刀到肉,地上的血肉以疯狂的速度在激增。不多时,码头已经被染得血红一边。那些血水混合着雨水在地面上肆意流淌,又逐渐汇聚成一条滚滚血河,只要倒下,就绝没有爬起来的可能,混乱密集的人群,将倒下的,即使伤的人也瞬间就被踩断了气。
误伤是不可避免了的,反正在这样的环境下,理智早已经丧失,瞪着血红双眼的人们只知道冲杀。一切挡路的障碍,不管是战友还是敌人,马上挥刀砍下去。
反正这些水盗,本来就有许多互相是生死仇人。他们的联合只是形势逼迫,倭寇的强势让他们不得不联合。到了这时候,联盟脆弱的枢纽已经完全失效了。水盗们能做的,就是杀人,也不分自己的一方还是倭寇。
到后来,已分不情谁在打谁。
码头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在快速的吞噬着所有完整的人,吐出来的却是散发浓浓腥味的血浆和残缺肉块……
在红沙岛最高的一块岩崖上。大佐藤原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头上软软垂下的软体肢节不断滑动着,全身上下的黏液分泌得更急,滴滴答答往
下落,隐藏在肢节中的细缝露出残忍兴奋。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隐藏在宽大黑袍中的人。这人似全身都裹在黑暗中,就算站在他面前,你也只能看到一团凄幽的黑色。黑暗中是一对绿油油的眼睛,时闪时烁。阴
冷,晦涩,同时充满复杂的奥义。
他的双手拢在袍中,尖音从黑暗中刺出来:“大佐,妖化已经全部生效了。”
藤原拓抖了抖一下他的触须,嘿嘿冷笑着点头。
黑袍人绿眼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要这次妖化成功,水中将是你们的天下,到时候,我们就不必再和那群贪得无厌的官员们合作了。”
藤原拓低嘶着:“我早就看那群低等人类不顺眼了,迟早会将他们全部变成我的奴隶。”
黑袍人忽然将目光转向码头东侧的一个山凹。
“有入侵者……”
藤原拓的眼睛顿时鼓了一下,声音更冷更利:“你确定?”
“你怀疑我的判断吗?”水虎的声音顿时高了一线,绿油油的眼睛猛的扩张,几乎与火焰无异。
“去你妈的。”
藤原拓暗暗腹诽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当然不是,水虎大神将,我只是对敢于冒充我们的小虫子充满了愤怒,今天将会是他们的末日。”
“不,大佐,我们需要活口,我对这群人很感兴趣。”
“如您所愿!”
雨停了下来,乌云却像泥浆一样在翻滚,水面上是昏黄色,天空中是黑色,眼前呈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风浪愈发的变大了。
浪花在翻涌着,每一次拍打,耳边都传来浩荡的回音。
乌笑天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否在内陆,这里的一切就像海洋般深不可测,与这天气呼应的,是所有将士们的内心。
身边这些人都不是正规的水兵出身,他们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投靠到乌笑天这里的老兵,以及抱着某种目的或者慕名而来的修行者,如今却要被迫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战斗,连一向旺盛的斗志都被压迫着,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模样。
幸好乌笑天仍在他们之中,他是所有人眼中的旗帜,只要他在,大家就有着依靠。
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这个从水盗手里缴获的工具还是相当好用,乌笑天本就超乎常人的视野更强了不少,使他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然能看清数百米外的景物。
去红沙岛的水路隐秘无比,乌笑天先是带领着士兵赶到了河滩地界。没人带路,他无法轻易找到红沙岛,这时候乌笑天开始怀念远在外地无法赶来的邵谦,有他在的话,自己想必轻松许多。
在河滩滞留了一段时候后,乌笑天只能请求凤五让修行者分散出去,扩大搜寻的范围。
这天愈发黑了,夜似乎提前来临。
草草的吃了些干粮,乌笑天就来到甲板上,自己没有胃口,却不能不逼着手下吃饱喝足。
他有强烈的预感,大战前的压抑使天空中的云盘旋在一起,宛若一个幽森森的黑洞,风猛烈的吹,却是汇聚于那个黑色漩涡。
在云涡深处,道道电光霹雳狂窜。数米高的大浪涌来,呼啦一下冲高,倾泻在甲板上打湿了乌笑天半身,船头破开浪尖,涌上甲板的水又哗啦啦的褪去。
天地的异像,让乌笑天的情绪充满了不安。
猛的,听到一名船员发出尖叫。乌笑天旋风般转过身去,口中已发出一声轻喝:“怎么回事?”
正在控制着桅杆的一名船员颤抖着指着甲板上的一团东西。
乌笑天定眼一看,脸色有些发僵。
舱门打开,王虎带着几名士兵冲出来,来到乌笑天身边时,士兵们发出压抑的低呼。
甲板上的东西赫然是人的残骸,只剩下腹部以上一截身躯,被水浸泡得发白扭曲的脸,死不瞑目的模样。
他身上的血早已流尽,皮肤像纸一样,乌笑天用剑鞘戳了戳,就把泡软的肉刺出个小坑。
吸了口气,乌笑天蹲下身子,观察着残骸身上的伤口。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声音有些低沉:“应该是被炸死的,身上还有很多烧伤的痕迹。”
“头儿,你快看!”
甲板上的一名士兵忽然探出船舷,高声叫道:“好多死人。”
乌笑天连忙到了船舷边,只见广袤的水面上,起起伏伏飘来许多浮物,尸体,木头,皮制的衣物,还有破布。闪电霹雳炸响,映照出一个雪亮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白惨惨的脸。
虽然都是见惯生死的老兵,却仍被眼前凄惨的景象所震,一时间甲板上挤满的人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中。
乌笑天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深邃如涡的目光望向天际,瞳孔中的黑色涡云仿佛与天空中那巨大的涡云团连接在了一起,随着闪电窜动,他眼底的血色火焰也在一跳一跳。
铮一声昆吾宝刀陡然出鞘,在众人耳中微微震鸣,将他们从莫名的压抑惊惧中震醒。
刀尖已经指向左前方。
那里,正是尸体不断漂浮而来的方向……
不用乌笑天说话,众人已明白他的心思。王虎大声指挥着士兵们各就各位,船员将风帆拉扯得愈高,船舱底部探出十数条大桨,在整齐的呼号中,大桨排击着水面,八桅船折转着方向,向着左前方全速前进。
浓烟和火光!
细若游丝的焦味弥漫在空中。
暴雨下,黑色如巨兽的红沙岛若隐若现。乌笑天听到了凄雨中的呐喊,悲凉,绝望,痛苦,暴躁,血腥……河域内是染成黑红色的水,触目惊心的残骸漂浮,越靠近红沙岛,那股令人做呕的尸体焦臭与血腥味就愈发浓厚。
从漂浮的残骸来看,这些无疑就是水盗……
乌笑天应该欣悦的,他筹谋了这么久,不就是等待这一刻来临吗?眼前的一切比他想像的更加完美,时间也提前了。可是他却怎么也无法兴奋起来,隐隐的焦虑纠缠他的心间。
浓烟笼罩着红沙岛,看不真切。到了这一刻,乌笑天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依然用平静的语气下着命令。
减速,小心戒备。
乌笑天的座舰与其他船组成一个扇形,缓慢的朝着红沙岛驶去。凤五则控制着修行者带着另外一些船扩散出去,夜幕中,红沙岛黑沉沉的身影,像张开的巨嘴,将所有船只吞噬……
厮杀声零零落落,水盗之间的战争已进入尾声。水中,不断有挣扎受伤的水盗在惨叫,在修行者的船划过之后,惨叫顿时归于平静……
格杀勿论!
战争就是这样,乌笑天严酷的执行着最适合他现在状况的命令。这些水盗本来可以俘虏,也不是人人都是十恶不赦。
不过……
还有什么比杀死他们更干脆利落的解决办法吗?一切,都要趋向利益最大话考虑。
乌笑天猛地夺过一支枪,火光一闪,一个还在惨叫呼救的水盗就被他射穿了头颅,巨大的力量使子弹几乎穿透了那颅脑,溅出一蓬血雾。
深深的呼吸一口气,乌笑天伸手扯开领口的一个纽扣。胸口似乎有一个魔鬼在左冲右突,要挣扎出来。染着血色的天在狞笑。
乌笑天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是的,只有遭遇到强敌的时候才有的压力。这股压力固然是没有面对惜月等人时不可战胜,高山仰止的无力感。却更加阴幽诡异,仿佛一双死人冰凉的手在触摸着浑身肌肤,来自地狱的颤栗使全身的毛孔都急速的缩张。
同样的,有感应的还有凤五。
他青灰的脸色有些扭曲,那双灰沉沉的眼这时候睁到了极限,他盯着前方的黑暗,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手中更是时不时闪现白光。
熟悉的臭味,来自那群妖鬼,臭烘烘的烧灼味道。
轰!
一道巨型的闪电忽然从天空中黑色涡轮的中心窜下来,水桶粗的电芒直接落在船前方十几米的地方。
砰的一声,乌笑天感觉自己被闷雷击中,全身的肌肤火燎似的疼。四周士兵更是不堪,全身打着摆子翻倒在地。
可是,就在闪电照亮世界的刹那。乌笑天的瞳孔也猛的收缩了一下。一股渗人的凉意刹那间穿透他的后背,被闪电麻到的身体让他声嘶力竭喊出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小……心……”声音被暴雨一冲。士兵们哪里能听得清,即便听清了,还在全身麻痹状态下的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不……”乌笑天的脑海中嗡的一下,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让不受控制的手高高的举起。
黑暗里枪炮中,咻咻的空气被穿破,一茬子弹直接打了过来。
乌笑天将离他最近的几名警卫挤到船舷下面。
昆吾挥出一片半圆形的弧光。
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过来,暴雨般的嗒嗒声响起来,这是子弹击中船舱的声音,夜袭,又是该死的夜袭,乌笑天使出浑身的力气趴了下来,士兵中枪的声音仍不断传来。
每一声惨叫,都让乌笑天的心猛烈抽搐一下,他死死的咬住唇,咬破了,血渗入喉咙,腥腥的味道。
那短暂的一瞬,如同过了千年。
乌笑天反手抓住前襟,胸口在扯裂似的剧烈呼吸后,感觉终于退却,他扯着嗓子高吼:“工事,防守。”
顾不得悲伤,余下的士兵抢过搁在角落的沙袋,转眼密布船舷一侧,第二波子弹已经来了,急速的打在沙袋上,或擦着身体利啸而过。
乌笑天一边退一边指挥着舱内出来的士兵将受伤和死去的士兵抬下去。甲板上一边狼籍,鲜血混合着雨水流淌,间或有士兵呻吟的声音。
战争来得很突然。
幸好乌笑天带领的是最精锐的士兵,他们身经百战,绝不是乌合之众的水盗可比。
除了第一波攻势让乌笑天损失了数十名手下,接下来的已不是问题。
躲在工事后边的乌笑天,猫着腰来回在甲板上奔走,传递自己的命令。这时候,只有鼓舞起士气,才能让士兵们忘记自己正处于被动挨打的下风。
大船全速前进,离红沙岛越来越近。
离码头还有五十米左右时,守在右船舷边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一个铁尖透过盾牌间的缝隙刺进来,粗大的渔叉一下子洞穿了守在那的一名士兵,整个人轰然倒下,鱼叉高高拉起,将依然在挣扎的士兵带了出去,血沫蓬洒下来,溅了周围士兵一身。
“别……!”两边士兵发出悲喊,纷纷冲向船舷。鱼叉向后一翻,只听水面传来扑通一声,等士兵挥舞着刀剑跳上船舷,也只来得及看见水面一闪即逝的黑影。
乌笑天分开人群,来到出事的船舷边,那里血迹斑斑,船舷上的铁条有扭曲的痕迹,留下一滩晶亮的液体,乌笑天抹起那液体,放到鼻边,闻到一股刺鼻腥味。
被抓走的人死了,伤口可怖,那把大鱼叉将他胸膛刺穿,连心肺都被捅出身体。
乌笑天合上仍死死圆睁的眼睛,胸口仿佛被巨石压着,让他的呼吸比平日要艰难百倍。
士兵们围在他身边,绷着脸,眼中充满忧伤和愤怒。他们连凶手的样子都未曾看到,敌人竟凶悍至此。
空中浓云就压在头顶,闪电与雷声几乎同时在响,显示此刻那些凶猛的雷电其实近在咫尺。
乌笑天心脏跳得激烈,比雷电更让他不安的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妖鬼,不是一个,是一群,他的精神丝在蔓延,感觉得到危险就像一把贴在众人喉咙上的尖刀,随时可以割断他们的喉管。
猛然间,他的右眼皮跳了两下,他猛的站起来,朝仍然首在船舷边的士兵吼道:“后退,全部回去。”
雷声又在此刻炸响,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乌笑天的声音被噪音淹没,只有离得近的士兵在后退,船尾的士兵只看到其他士兵的动作,还在犹疑之际,又有数把青黑色的大鱼叉刺了上来。
来不及后退的人纷纷倒下,却只听见剧烈的摩擦声,大鱼叉以无比霸道的力量绞开沙袋,边上青光一闪,另一把鱼叉已经洞穿了士兵的身体,十几蓬鲜血几乎同时洒下……
“混蛋!”士兵们发出怒吼,纷纷冲向船尾,但那些隐藏在黑夜中的妖鬼已经收回鱼叉,纷纷倒翻下船,跃入水中,他们来去入风,伸手敏捷得不可思议,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黑夜里传来那怪异的桀笑,仿佛在嘲笑士兵们的无能。
有脾气暴躁的士兵已经爬上了船舷,准备跳入水中拼命,但有一个人影更快跳上船舷,伸手一拨,将几名爬上船舷的士兵推回船内,而他直接跳进了水里。
眼尖的士兵发出惊呼:“头儿跳水了。”
王虎第一时间扑到船边,下面水浪滚滚翻涌,黑夜里哪里还有一点人影可见。
“头儿都下水了,还等什么,弟兄们操家伙上吧。”向来脾气最直的王虎第一个跳上船舷,一声吼顿时激起士兵们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