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小丫头在说什么,可以和我马疯子听一听吗?”
远远一个清亮的嗓音传了过来,听到这声音,黑夫人和阿九对视了一眼,相互间脸色顿时变了。
人前以马疯子泰然自居的,世间只有一个,那就是龙门隐宗硕果仅存最高辈分的太上长老,活了二百多岁的癫仙马真一,更是脚下这个乌笑天本人的授业恩师,跺跺脚都要让玄门颤三颤的祖师级人物。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传说里的人物会在这里出现……
黑暗中,一个麻衣布履的身影毫无声息浮现在两女面前。
若论给人观感,黑夫人与阿九是绝对比出现的这个老人要更像个世外高人,但不知怎的,看他步履蹒跚走来,那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模样,却完
全压住了黑夫人与阿九的绝代艳光,在马真一出现之后,仿佛空间的焦点一下转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子身上。
黑夫人和阿九对视了一眼,都看得对方眼里浓浓的戒惧神色。
癫仙马疯子,本就不应该还逗留于凡尘俗世的人物,就和她们一样,这种世外之人来到这凡俗,随便个动作就能引得飓风过境般的混乱。
全真玄门和天狐一脉恩怨颇多,其中因缘却是需要追索到未知年代。
癫仙来历自是不言而喻,而阿九,黑夫人之流却也是天狐一脉里极为优秀的人物,随便一个都代表了神仙一样的存在,平素里,这神话般的人便是让凡人见上一面也是极难的,可是今夜,这三个世上最顶尖的人物却无巧不巧的汇聚在这里。
这其中潜藏的暗流,实在比表面的平静要汹涌万倍。自古妖仙不两立,阿九与黑夫人这两个死对头,在面对癫仙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致对外。
她们两个很清楚,即使在全盛时期,单打独斗也绝不会是癫仙的对手。何况两人刚才一场内斗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当看到马真一在黑暗中悠然行来时。
黑夫人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电光,再注意到满地血腥,一股幽冷的感觉就点点滴滴的渗透出来,连话里都带上了浓浓的惧意……
“这些人是你杀的?”
两百龙组刺客的凄惨死亡,能灭掉他们的人黑夫人原本是怎也猜不到。
但马真一的出现,却让隐隐的预感越发的浓烈起来。
龙组那些人再横再强,对上马真一,却也只是挥手间的事。
马真一淡淡道:“算是吧,我只是稍微用了用幻术而已,没想到他们便自相残杀了。”
“这么说来,那你定是早就藏在一边,等我们两个打得差不多了才出来,真是好计谋,好心思。”黑夫人抚掌轻笑,说不出的讥讽。
马真一依然是那副淡然表情,对黑夫人的讥讽毫无感觉,平静的道:“我在这里不是为了等你们。”
对面两女微怔一下。
这世上难道还有别人能劳动这玄门老祖的大驾吗?
这事偏偏出自马真一之口,却由不得她们不相信。
两人对望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黑夫人笑道:“即是如此,那么就不打扰了,马道长请随便,我们先走一步。”
她顺手就要去抓地上的乌笑天。
“慢着。”
马真一的声音再次传来,阿九脸色已经冷下来:“怎么,你难道想留下我们。”
黑火和紫电同时在虚空中出现。
空气顿时像被挤缩成了实质,处在飓风之眼的马真一衣袂飘舞,神色却恬淡依然,他的手指轻轻点向地上的乌笑天,微笑道:“你们可以走,他必须留下,我等的人,正是他……我那乖乖的关门弟子,如今九龙封印碎裂,天地灵气尽被吸收一空,有了他和身上老龙的精魄,九龙封印定然可以再次弥合,天地恢复如常……”
气压顿时一滞,黑夫人和阿九显然精神波动巨大。她们心情真不知该怎样形容。倒是阿九神色变得凶狠,紫电一触即发。
黑夫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半挡住蠢蠢欲动的阿九,脸上浮现一个温和的笑容:“马道长,虽然我们天狐一脉与你们全真一脉交集不多,甚至互有芥蒂,但这几十年来大家也算是相安无事,你可知道地上这人是天命之人,加上又是天生魔体……这种情况下,恐怕我们不能让你如愿呢。”
马真一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单手抬起,一层水样的波纹在其掌心中弥漫开。
一见他那架势,黑夫人就暗骂了一声。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熟历事故的黑夫人非常清楚玄门中那些大佬的性格,他们如果决定了的事,简直没有一点可能可以挽回。
马真一的动作已经代表了他的意思,如果不想留下乌笑天只能靠武力解决。
若在平时,她和阿九两个神狐级别的高手联合,就算面前癫仙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只是今日,谁会料到一场内斗给了这老头子机会。
天生魔体……
放弃,还是不放弃?
身边紫光乍闪,在黑夫人还在权衡的时候,阿九已经朝着马真一攻去,手里洒下一片紫色光幕。
马真一手中水状波纹也在这时候成型。
袖子由下至上,呼地斜展出去。简单一个动作,那紫光庞大的声势就消溃,露出层层叠叠的电光流影。夹杂着水汽的风团迅速飞出,与紫电进行最直接的碰撞,无数气芒电光跳跃闪烁,轰然作响。
对峙的三人还好,地上的乌笑天却被这一阵强烈气流震得翻飞,落到了五,六十米开外,这碰撞澎湃的气息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压缩回去。
马真一神色平淡的单掌一摆,气浪轻易被压服,而积蓄了庞大力量的阿九却凭空失去了目标,仿佛用全力却打在了空处。
力量瞬时倒卷而回,阿九痛哼了一声,这一次,旧伤新伤一起,她再也压抑不住满喉腥甜,大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退了十多步,踉跄着就要倒下。
黑夫人急速后退,来到她身边扶住她。
心中却是又惊又骇,诚然阿九是有伤在身,可马真一的战力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没想到,他的实力竟到这匪夷所思的程度。
阿九几口鲜血吐下,脸色已惨若金纸,紧闭着双眼,嘴唇颤抖,若不是黑夫人扶着,早就倒下。
反观马真一,悠然自在,脸上并没有一击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对敌人的嘲笑,平平静静说道:“让我带走他或者我杀死你们。”
这天下间能这样对两个神狐级别高手说话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就连黑夫人这样高傲的人也不得不默认,马真一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要他做什么,虽然是你的徒弟,可你们门派里有资质的人好像并不少吧,难道你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能换一个人当这倒霉的祭品……好歹,他也是你关门弟子吧?”
淡淡一笑,马真一没有回答。
黑夫人眼底的屈辱神色一闪而过,这口气,她只能忍下,注目片刻,颓然低头,涩声道:“我们走吧。”
“他可是我的契约伙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离开他……”
“阿九……”
就在黑夫人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一股令人颤栗的气息渗透出来。
“啪”的一声,黑夫人被扫飞出去。幽紫色的炎火在阿九的身上绽放,阿九浑身都在颤抖,头发无风自舞,只是发根,却已然变成了深紫颜色,仿佛染浆一样弥漫,很快将阿九包裹起来。
黑夫人只看了一眼,心脏就仿佛要跳出嗓眼。
不可置信的恐惧神色浮现出来,憋在喉咙的那四个字怎也吐不出来。阿九已经抬起了头,红色血眼已看不见瞳孔眼白,只剩两团血幽深不见底。而她原本白如冰雪的肌肤寸寸龟裂,肌肤裂开,诡异地没有一滴血渗出来,只在她脚下,血色波浪急速翻卷,天地为之色变。
连马真一也感觉到了那可怕而危险的能量,澎湃汹涌,血浪一波一波涌来。
马真一的神色虽是淡然,眼中却再无一分轻松。他单手抽出配剑,缓缓飘飞。只觉眼前骤然一黑,接着便是接天红色,将天地都化做滔滔血海。
马真一当然知道这是妖族的领域秘法,这一片天地,已经成了单独的世界。
血海狂涛,不过是眼前那个女子的能量场。
黑夫人虽然不是阿九的攻击对象,却在这血海领域里难受直吼:“阿九,你疯了,你会死的!”
现在的阿虽然听见了,可是踏出这一步的她已经回不了头。
“血海领域”霸道疯狂。
妖族创造出这一技能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机会。
黑夫人怎么也想不到,阿九会如此疯狂。何必呢,就是一个契约伙伴而已,再宝贵,没有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她无法理解阿九要干什么,前方的大战已经开始了。
突如闪电,阿九的身影在领域里根本看不情。
一团血雾将马真一包裹住,爆出一声炸响,血浪哗荡,连黑夫人之能也震的血气翻滚,一口鲜血将吐未吐。这一声响,却至少包含了上万次的攻击叠加,上万次攻击只发生在一瞬,所以连声音也只发出一下,血雾中就飞出一个染血身影。
马真一飞速后退,腹部一片血红。血雾汇聚,阿九的身影再次浮现,只是她身上,肌肤已经裂得如蛛网一般,血纹解体在使她获得强大能量的同时,也在疯狂消耗她的生命力。
马真一半身染血,眼睛依然清明。望着那双血瞳,他眉头终于在不经意间挑动了一下。
一团青光蒙蒙挥散,自她脚下幕布般扩散出去,将那血海狂涛挤压出去。
看到这一幕,黑夫人脸色惨白:“领域!”
这一夜,她受的刺激够多了。阿九动用天魔解体使出领域也就罢了,这马真一竟也使出了领域之力,而且这根本是自己领悟出来的,不像阿九是用生命的代价去引燃。
这其中差别,可想而知。
青色微光不像幽血领域那么霸道,却逐寸逐分坚实的将血浪推斥出去。
阿九喉咙中发出低吼。
浑浊的声音代表她现在根本已经被力量支配,连意识都在渐渐消失。可是有一个目的却越来越清晰,杀死眼前之人,这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执着,这种执念在加速她生命力的燃烧,也使她的最后一击变得更加可怕。
血液几乎凝结成了固体。
阿九用生命点燃的力量,终于引爆了……
她在飞,身上的肌肤却在不断剥落。
领域还没有最后成型的马真一已经来不及完成最后的释放,他缓缓举起了剑,望着越冲越近的咆哮血浪,无喜无悲……
碰撞无声无息。
一切才开始,就已经结束。
领域在溃散,一阵微风吹过……
山石,树木,小草,都化做风中微尘……
无声无息的领域之力像辐射一样扩散,毁灭了不知多少生命。在这恐怖的能量下,所有东西都化成齑粉,这方圆十里,竟成荒漠。
血浪与青光瞬间消散。
随风落下的人,当力量用尽,肌肤剥落,鲜血终于涌出,还没落到地上,两团黑影已经抢上前去。
在半空中,他们已经互相看清了对方面容。
一个是黑夫人。
另一个竟是乌笑天。
黑夫人的速度终是快上一线,抢在乌笑天之前抱住了落下的阿九。只看了一眼,有洁癖的黑夫人脸色就发起青来,这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神狐少女吗?
这个肌肤脱落的女人,被可怕的禁术肆虐过的女人……
乌笑天要冲上前去。
却被黑夫人一脚踢开。
在地上打了个滚的乌笑天,再次爬了起来,状若疯狂的朝黑夫人冲去,大吼道:“混蛋,让我看看她,她怎么了?”
黑夫人仍是一言不语,一脚踢开乌笑天。
冲上……踢开……
乌笑天全身都肿了,无论他如何拼命,黑夫人只要随便一脚就能踢中他。
“你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她呀……”
乌笑天声音已经哽咽了,迎接他的只是当头一脚。
黑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冷,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徘徊……
这不可置信的念头,她越排斥它,反而越清晰,就是这个念头,像幽魂一样缠着她,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乌笑天小小的奢求。
阿九……
到底为了什么使用禁术,她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人?
目光落在乌笑天身上……
黑夫人神色变得很古怪。
“不可能的!妖族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太可笑了……堂堂神狐……”黑夫人突然放声大叫出来:“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她仰天大笑,拼命的一脚将乌笑天踢出去,这一脚是如此猛烈,将乌笑天踢出几十米外,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竟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再也不看乌笑天一眼,抱着阿九飞遁而去……
笑声越来越远,苍凉而幽寂的在天空中打了个转……再也不闻。
刚刚化成的荒漠中,乌笑天拼命的奔跑,追赶……
却再也看不看那消逝的身影,砰的一声,他双膝跪倒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点一滴洒在这黄沙之上。为什么不让我再看看你……
为什么……
阿九,你到底为了什么……
乌笑天一声声锥心刺骨的泣吼。
为什么……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这样啊!
乌笑天嚎啕大哭……整个人都埋进了黄沙里。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快消失了,恍恍惚惚间,只觉得胸口一点热力,急速的扩散,将他四肢百骇都用细线牵拉住。
迷糊中,乌笑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胸口的印记灼灼发光,印记能量完全散发了出来,几乎将乌笑天的胸口照得通红,最可怖的是乌笑天的胸口,被橙光照耀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下,一颗紫色心脏在一鼓一鼓的脉动。橙光引领下,乌笑天来到了荒漠的一处。
跪下在沙地里扒拉着,过了片刻,一只手露了出来……
片刻之后,一个老人被他从沙地下拉了出来。
这老人……赫然竟是马真一。
只是他浑身上下幽幽青光,唇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似乎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状态,以至于封闭了外界的一切。
乌笑天的双眼也被一团橙光覆盖,他突把手对着马真一的额头一张,嘴巴渐渐张开,一团紫色幽光在乌笑天的掌心形成,在接近到马真一头顶不足一寸时,那紫光更加灼亮起来。马真一的脸似乎被强风吹过,不停抖动变形。
乌笑天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紫色光球一闪一闪,慢慢脱离乌笑天的掌心,向马真一的头顶压了过去……
就在这时,马真一的眼睛猛的睁开。
庞大的精神力瞬间冲出,一时间,乌笑天的脑海里只剩那两只明亮璀璨的眼睛,四周一切消失不见。那橙光时暗时淡,与马真一做了拼死抗衡。
灵力互相碰撞,让两个对峙的人不用开口也能“交流”!
“烛龙,你果然在他身上!”
“马真一,你没想到吧……”这赫然竟是烛龙的声音。
“你的九个逆子搅乱天地秩序,早就破坏了天条戒律,还不随我回地宫将功赎罪。”
橙光陡然大亮,却是再也不说话,那紫色光球也在乌笑天和马真一之间悬着……
两个人的对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马真一绝对不能和烛龙强大的精神能量抗衡,只是现在烛龙现在不过是一个没有寄托的灵体。
它已经猜到马真一的目的。
想要抗衡九龙之力,没有除自己之外任何一个的躯体可以承受它们庞大的精神异力。
乌笑天这个万中无一的天命魔体,如果马真一并不是真心收他为徒,那么他的目的就很清晰了,就是用他来做祭品……
那么,它不如直接夺了马真一的根本——那个老头子的肉身,就是一切的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平地里已经起了狂风。
紫色光球已经滚入马真一的体内,乌笑天体内的烛龙力量顿时消失大半,乌笑天的意识渐渐苏醒。
紫色的能量瞬间突破了马真一的防线,狂暴的冲向脑海,烛龙它非常清楚这具身体的总枢纽在哪里。只是它完全没料到,被打通的两具身体道路上,又有一个燃着邪火的意识被拉了过来。
那当然是乌笑天。
马真一与烛龙,他们的精神能量是多么庞大,哪怕两人都不在全盛状态,乌笑天汇聚起来的那点精神异力在两股撕扯着的庞大异力面前就如同沧海一粟。
刹那间,四周已只剩下黑暗。
乌笑天如一叶扁舟在狂风骇浪里穿行,早就迷失了方向。
烛龙与马真一在交汇挣扎,两股能量不断盘旋,终于行成一团旋涡,将两个人都牵拉进去,这精神风暴无可抵挡。
争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乌笑天也在这精神骇浪里穿行了多久。也是他命不该绝,在这巨大的精神乱流中竟没有被撕扯掉,反而好死不死的闯入涡轮之眼中。
这精神涡轮正是烛龙和马真一疯狂斗争的产物,他们已控制不住力量,为了这身体的争夺,两个人几乎耗尽所有精神力量,而这个精神涡流的形成却像噩梦一样,快将两个的本源意识都扯碎了。
早已停不下来的它们遇到闯进涡轮之眼的乌笑天。
就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两股巨大异力一起涌向乌笑天。
刹那间,乌笑天觉得自己被一双巨手仿佛揉捏成各种形状,那种痛苦竟连他这个性坚韧的人都无法承受,可他现在仅仅是一团精神体,不会痛晕过去,反而对那痛苦愈发清晰。
狂流不知道宣泄了多久,直到三股能量体逐渐均分,形成等量的三份,这巨大涡流才平静下来。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意识却清晰无比的乌笑天不但发觉自己的精神能量周围多了团巨大的两色能量不断旋转,脑海中还多了一些记忆片断。
靠着这些记忆片断,他逃命般离开了马真一的身体,回到自己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