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怎么样?”乌笑天哑着嗓子,任凭张开的嘴巴灌进寒风,虚弱无力的他连连咳嗽,喉咙充满了腥甜的味道。
急速飞行的黑夫人放缓了一些速度,手上多了分力气,将乌笑天拽到了身前,看着他七窍流血,形状凄惨。
乌笑天的视野已经一片血红,但他仍能感觉得到,这个掌控自己生死的女人,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他。而耳畔的剧烈风声,也让他明白这女人依然在天空飞驰。
不借外力地飞行,已经最是体现了实力。这妖狐绝对是他目前所碰到最可怕,最深不可测的敌人。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顶用了。
反正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想到这一层,乌笑天的心一松,接着无法言说的沮丧缓缓的透出来,一波波将他浸润,吞没他的毛孔口鼻,让他闷得无法呼吸。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挣扎久了,乌笑天一直带着点骄傲。他所看到的人,见到的妖物,虽然是有优秀的,可是乌笑天从没怕过他们,更不觉得自己便矮了一截。即使是以一己之力想去挑战命运,他也不曾气馁过。无论是好运也好,坚韧也罢,他也一步步走了过来。
随着经历的坎坷让实力稳步提升,他甚至拥有一种沧桑的超然脱俗气质,掌握着神秘的知识,拥有上古烛龙的守护,来自宗门各方的帮助,让他在陌生而严酷的环境中游刃有余。
毫无疑问的说,他一直认为自己必将是个强者,将是个临绝在大部分人头上的人。不管怎么说,毕竟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会免不了骄傲。
直到遇见这个黑夫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简直错得离谱。
这个世界不是绕着他乌笑天转的,还有比他强百倍,千倍的人存在。
井底之蛙,从没想到天之大,海之阔。乌笑天一直骄傲的内心突然被催垮,带来的冲击也特别剧烈,有一刹那他甚至迷茫了。他所依靠的信心,所包装的坚韧外壳,全部在一夜之间被粉碎。乃至于他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复仇有什么意义。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眼中,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原来也不过一场闹剧吧。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狂风般刮过他心头,将刚刚才引出来的一点迷茫吹得干干净净。
米粒之珠有什么意义,在妖狐这样级数的人眼里,他不就是小虫子一样的存在?不就是马戏里的小丑?
最让他感觉难受得是,烛龙没有一点反应,他知道,妖狐在对他使用法术的时候,烛龙是可以出来救他的,可是烛龙没有。连自己的传承神兽都抛弃了自己。
乌笑天被苍凉和忧郁充塞,郁闷得压在喉头的那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哇一口吐了出来。
云雾突然远去,乌笑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就是重重摔倒在地上,巨大冲击之下,五脏六腑都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压出来,难受得乌笑天连连翻滚,污秽混着淤血大口大口的喷出来——妖狐甩掉乌笑天,只不过为了避开那些乱洒的脏东西。
等乌笑天挣扎了几许,渐渐平静下来,她才悠然飘下。
灵媚的眼睛没有一分波动,无论是可怜,或者厌恶都没有,就像在看着一件死物般的淡然。
是不屑吗?
那为什么不杀我,不就这么杀了我?在不断复杂的情绪冲击下,乌笑天的血液向上涌,冲撞进他的脑海里。
他终究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被泥水沾染的面孔也扭曲了。含混着大吼起来,被一股死志催得干涸的身体里渗出了一点气力,这气力抽噎一样断续,也终究撑得乌笑天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妖狐冲去……
啪的一声,额头被妖狐推了一下。
乌笑天倒飞出四,五米,又是重重一摔。好不容易生的一点气力顿时蒸发得干干净净。
乌笑天彻底昏迷了过去。
意识如同羽毛在悠悠风里旋转,飘荡,这是哪里……
我是谁?
谁?
就在这迷糊的意识尽力回忆的时刻,一股巨大的吸力穿来,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旋涡中,无数的意识片断吸附过来,不断整合。
记忆也逐渐的清晰起来。
我是……乌笑天,我,我不是被那妖狐抓走了吗?这是哪里?
“不用再想了,这里就是你的体内。”
烛龙……
意识剧烈抖动起来,显得激动无比。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龙身悬浮在幽空中,在口中烛火却是幽幽紫色。
烛龙?
“是我!”
意识终于清楚了,烛龙还在他体内,乌笑天心却陡然沉了下去,占据他内心的一幕又浮泛上来,他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不帮自己。
不是最可以信任的龙神吗?
不是同生共死的本源吗?
乌笑天颤声道。
“抱歉,我需要你经历这些挫折,所以不能帮你。”烛龙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传来,虽然说是道歉,可在它嘴里却俨然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这句话打破了乌笑天内心最后一丝侥幸的期盼,他曾自我安慰烛龙也许是无能为力,可是……
烛龙无情的打破了他最后奢求的幻想打破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原来不是它帮不了自己……
它不帮……
只是因为它认为需要如此……
这就是理由。
乌笑天轻笑起来。
突然觉得好陌生,那个陪伴自己的烛龙,果然只把自己当成了宿主而已,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工具。
三年多的风雨,互相扶持,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在身边唯一仅存的依仗,就这样残酷的湮灭……
乌笑天连生气的理由都没了。
他不想再看到它,永远不想。
乌笑天转过了身,就在这时他发现在幽空之中还有另一团金色的火焰。只是这团火焰与烛龙相比,不但细微得可怜,甚至快要熄灭了。
“你可以吸收它了,它现在力量小得可怜。”
烛龙的声音再次传来,乌笑天却恍若未闻,意识来到那团金色火苗前,一股残暴的邪气顿时爆发出来,是它,封印的邪火龙。
被烛龙龙息灼烧过后,火龙早已经化掉了大部分灵体,只剩下仅有的本源力量。意识探了过去,火龙意识便挣扎起来,金色火苗竟然扩大了几分。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你救了我。
乌笑天自嘲的笑笑,把意识伸出,火龙的力量果然很弱,轻易的就被乌笑天吸收。只是那力量传递出的邪气也感染了乌笑天,原本纯粹的意识明显有了杂质。
一连串的打击,让原本就极度沮丧愤怒的乌笑天产生了残酷暴烈一面。意识中黑色缓缓渗透出来,一点一滴地熔化分泌出邪恶,不断浸泡着乌笑天的灵识,不断的渗透,直至一道阴幽幽的信息传递出来:“你吸收了我,就永远和我化作一体吧。”
阴森的语气直让人汗毛都要竖起来。
火龙似乎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尖声狂啸,邪气乱射,狂乱的挣扎抖动起来。可是失去大部分力量的它又怎么能逃脱乌笑天的掌控。
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而乌笑天的意识体却在不断的膨胀收缩,每一次蠕动,意识体上就多了分阴幽,少了分活力。
接着,却是一声刺耳的尖啸,啸声直撼脑颅,几乎要将整个虚空都裂成两瓣。这尖啸持续了只有一瞬,便陡然顿住。
幽空之中,那团金色火苗便再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暗红色的邪火不断在燃烧着……
黑夫人拽着陷入昏迷的乌笑天,穿越山林。不消多时,已经将大山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此刻一股血腥气却钻进了她的鼻子。她的眉毛轻轻一挑,缓缓落在一根细小的枝杈上,赤白的足在黑夜里也发出幽幽光泽。
虽然她的目标只是乌笑天,但美智子那个女人的意愿也要照拂一下,否则怎么跟阿九争。
不过想到要去见那群妖鬼,她还是忍不住拧了拧眉毛,露出一个不舒服的神色。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有洁癖。身边血腥气似乎更重了。
黑夫人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淡淡的黑雾笼罩住她,将所有气味都排斥出去,她纤足一点,已滑了出去,也许是被血腥味弄得不舒服的缘故,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拽着的乌笑天有了一些变化。
这个男人右手上的红色在渐渐的退去,身上的伤口也在以可怕的速度愈合着,那些肉不断蠕动,迅速的填补着被切割的伤口。
黑夫人很快就来到血腥味浓烈的战场,眼前景象连她也忍不住心头一跳,密布林空的黑云带上了一抹血色,面上铺满了残肢碎体,浸泡在浓浓的褐色血浆中,风一吹,荡起一道血色涟漪……
无数的人肉骨头碎块可以想象当时战况的惨烈程度,这也就罢了,更可怖的是他们临死的表情和死状的诡异,那种表情,只有受到绝大恐惧刺激精神崩溃的人才有,那种死状,竟是被人吸干血液撕成了一块块,而且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相似,却看不出到底是被一群人还是一个人干掉的。
夜色下一张张癫狂又狰狞的脸庞,仿佛在宣告着他们死前有过怎样激烈的情绪。
黑夫人强忍着洁癖带给他的不适感,漂浮在这样一个修罗场中。
很快她确认了,两百名龙组的人一个不剩全葬在了这里。
这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虽然还缺乏历练,但黑夫人却也知道他们的实力也算拔尖的,两百人被这样残虐而死,到底是怎样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现在谁还能有这样的势力。
阿九那个丫头?
听说胡氏族长玉夫人亲自出手,从九龙封印的缝隙里,帮她偷偷吸取大量上古神兽的灵力,让这个拥有天狐血脉的小家伙蜕变成了七尾神狐,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不过眼下似乎不可能,她如果在附近,早就出手救手中这小子了。
除了她,还有谁?
黑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两百名龙组杀手,即便是本族长老或者妖鬼中式神神将云集,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拿下,而且看他们死去的惨状,也不可能会是他们造成的。
脑海中思绪不停,脸上却是清冷一片。这时候,警兆忽生,黑夫人侧头仰望,终于动容。
一团电光紫炎飞速朝这个方向赶来。
作为死对头,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个阿九,才刚刚怀疑到她,居然被她随后追来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被胡氏一族人看管着,不许她随便外出吗?
一连串疑问只是闪过,黑夫人根本没有想过要躲藏或者逃跑。
因为她很清楚现在阿九的实力。若手里没有个人,她可以远遁而去,可多了个人,她根本逃不过阿九的紫电遁术。
眨眼之间,紫炎就到了眼前。
紫炎一散,便露出阿九的绝世容颜出来,只是现在她面罩寒霜,一双银勾月眼里被紫炎火覆盖,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有多么愤怒,而在自己这个死对头面前,她也根本用不着掩饰。
根本看也不看四周的修罗景象,阿九盯着黑夫人,只说一句话:“把他放下。”
黑夫人微笑着将乌笑天举起来:“你说他吗?”
她那明知故问的神态真的很想让人揍上一拳。
阿九眼里的紫炎顿时大作,虚空之中,紫色的流光不断流淌,在弧线优美的弯月下,却是森寒严酷的杀意。
对待黑夫人,阿九根本不想多嘴。
而黑夫人,一看到阿九的紫炎出现,嘻嘻的笑容顿时不见,左手虚空一抓,那活物般的黑炎顿时出现,滴溜溜的旋转起来。
紫炎,黑炎骤然澎湃。
在两人浮空的脚下,两个气场不断扩大出去,将满地的残肢血肉都扫得横飞起来,瞬间清理出两个巨大的圆形净地,而在这圆形边缘,紫,黑两色火焰熊熊燃烧着。
两人都还没动,却仅是这对峙,就像将整个谷口都熔化了。狂暴的烈焰,犹如踏入了喷发火山的中心,灼热的气流将空间都扭曲了。在紫与黑的天地中,两个欣长优美的身形模糊不清,沸腾杀意就是澎湃的岩浆,气劲的咆哮则是火山的怒吼,大地都无法承受这非人类力量的撕扯,雨还没落到谷口地面,就被蒸发得干净。
过不了多久,因为蒸发的水汽,两人头顶形成了一团浓厚的阴云,滚沸翻涌,更显得气氛的凝重压抑。
霍然,拔空而起的尖啸震碎了那团阴云。
紫光如蝴蝶一样翩然飞出,银勾带着迷离色彩。
另一边,黑炎下,那滴溜溜旋转的狐火炎心却膨胀了起来,眨眼已有磨盘大小,黑光一闪,当头劈下有若泰山压顶,浑厚霸道的气息却完全不象是黑夫人这样娇柔的女人使出来的。
紫色雷光穿梭飞舞,却不与纠缠,到了黑炎之前,那紫色电光忽一抖,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空中多出了数十余道紫芒依稀的勾影,勾影不断牵动,千百道气流交错纵横,那黑炎一瞬间就被切割成无数段,黑夫人脸色急变,想要收回防御却是不能,她只能再次发力,黑色狐火顿时又扩大上几分,风雷之势更大了,黑火化一道火柱呼啸冲下,简直就要将阿九吞噬。
可不曾想到阿九竟是没有一点收回紫电的迹象。
辉芒闪耀,翩然而至。
黑炎来不及收缩,就被千万道针尖般的气劲捅穿。
携杂的真元力庞大尖锐。
还未及体就若刺骨冰粒打刮在脸上,生生的疼。
完全拼死般的疯狂让黑夫人也感觉到了惊惧,不由得向后急退,尖声大喝:“阿九,你疯了!”
阿九依然死死的盯着后退的黑夫人,真元锁定着她闪避的路线,对当头劈下的黑炎毫不在意。
黑炎轰下。
紫炎大闪,而另一边,黑夫人也发出一声痛哼,黑炎收缩,一个人影已经掉落下去,那是乌笑天。
空中落下的男人身体似乎抖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内腹微收,不过随即又撤去那轻微防守姿态,毫不顾惜地重重摔在地上,这一系列小变化空中那两绝顶高手竟没发现。
待黑炎全部收回体内,黑夫人的右臂已然有一道深入骨髓的巨大伤口。她的左手抱在右手处,鲜血从指缝里渗出。
头发也有些散乱了,又惊又怒的盯着被黑火命中的紫炎气场。
紫炎散去,阿九看起来比黑夫人还要狼狈得多,衣裳都被刚才巨大的冲撞撕扯破裂,多处地方透出她雪白细腻的肌肤,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略显苍白的脸色证实她刚才受到的冲击绝对不小。
只是她的眼睛依然幽深坚定,注视着半空中的黑夫人。紫炎悬浮身前,爪上几丝血迹,缓缓的流淌,汇聚在爪尖,逐渐饱满,然后承受不住那坠重之力,啵的滴落水中。
黑夫人闪动着眼眸,先是谨慎的注视着阿九,接着又一瞥落在地上的乌笑天。唇角的一丝微笑渐渐绽放。她幽幽道:“阿九,就算他是百年不遇的天命者,你也犯不着拿命和我拼吧,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哦。”
“你管我那么多,黑狐,如今你公然出来挑衅,想劫持我的契约伙伴,又是什么意思?”
阿九声音阴冷冰寒,浑然有一语不合再次动手的意思。
“阿九,你莫非忘了,天命者可是不会屈居人下的。”
“这不用你管。”阿九冷冷哼了一声,脸色却终于有了点变化,那细微的神色虽然很快掩饰住了,却无法逃脱黑夫人犀利的眼光。
眼睛微微一转,黑夫人将目光落在乌笑天身上:“天命者天下少有,你族却一直瞒着未通报灵仙各脉,倒真是令人生疑呢。”
紫光毫无征兆暴起,顿时断绝了黑夫人的噱笑。
只是黑夫人也早有防备,身形几个幻化,躲避掉攻击。
黑火再次飞出与紫电纠缠——少了乌笑天这个负担,黑夫人可以轻松挡住阿九的攻击。
咯咯的娇笑声从空中传来:“阿九,你想杀人灭口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呢,我们都是神狐之体,要是这么容易能杀死对方,我们之中早有一个不活了,你还是先消消气吧。”
紫光陡然一闪,回到了阿九的身前。她的脸上红晕一闪而过,身子也微微发抖,不过瞬间恢复了常态。
阿九明白黑夫人说的都正确,她不可能杀得了黑夫人,何况“奶奶”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到底要怎么做?”
她冷冷问道:“如果你只是想向玄狐老祖宗告状,那么请便。”
黑夫人飞了下来,她脸上仍笑嘻嘻的,右臂上却染满了鲜血,看起来颇是狰狞,她举了举右手:“你还是先帮我把血止了,这紫电破坏血质,真是有些麻烦。”
阿九默默的弹出一颗紫色药丸,黑夫人捏碎敷在伤口上,果然迅速止血。
“天命者啊,自古天道最寂寞……”黑夫人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向往,悠然喘出一口气。
暴雨已经小了,这谷口上方更是被催散了乌云,只剩下袭袭凉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躺在地上男人微不可查的颤抖。随着黑夫人那轻声慢语,一颗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