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这么邪性？”

　　瞿阳索性把车停到了路边，掏出根烟来点着了，眼睛死死盯着车后边的大路，他这次和它卯上了，倒是要看看搞得什么幺蛾子？

　　刚刚一直开着车并没有发觉，这时停下来，他才感觉到车身一直在轻微地颠簸着，仿佛是地面一直在颤动似的。

　　他把手指搁在了车窗上面，看着烟燃尽的那部分吧嗒一下子落了下来，然后散成了一堆白色的灰烬。

　　嗡……

　　颤动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果然又来了吗？”

　　咯噔噔……

　　他的耳朵已经听到了后边那车轮颠簸在路面，那连续不断的跳动声让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甚至那两种跳动声在逐渐合为一体，而当看到那后面红色车灯闪过后视镜的时候，他几乎是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等等！

　　红色？

　　为什么是红色？

　　瞿阳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车后，那原本白色的车头赫然是冒出了灿灿的火光，在一片血红的火焰当中，车窗里俨然是空荡荡的，原本应当司机的位置上根本看不到一个人！

　　而在那一瞬间，瞿阳的心脏仿佛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霍然停顿了下来。

　　“不！”

　　他的脑海里这时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逃！！！

　　瞿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司机位置上离开的，他在眨眼之间已经脱离了束缚，整个人窜到了右侧副驾驶座位上。而在同时，耀眼的火光擦过了左侧车身，令人牙酸地吱吱声响了起来，他只感觉整个身体猛地向右栽了过去，左侧玻璃窗户顿时嘭地炸裂，司机座位和方向盘也一起挤了过来……

　　咔……哧……吱！

　　瞿阳的车头一下子被刮到了右侧河渠栏杆上面，接着他被从车门里狠狠甩了出去，打着滚落到了河沟里，继而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我再醒过来时已经是被人救到了救护车上面，虽然我只是被震晕了没有什么外伤，但是听说我的那辆新配的吉普车，左侧已经是完全被撞得瘪了进去。据护士讲，假如我不是见机的快，只怕整个人是已经完全被挤扁了……”瞪着乌笑天，瞿阳心有余悸地攥紧了拳头，然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说道。

　　“好险！”

　　乌笑天，李不同两个人不约而同长出了口气，一起后怕的惊呼出声道……

　　……

　　北都市东侧三百里，浩浩荡荡的大兴山坳，这是个被大山围绕的小村庄。

　　村子被山的阴影包围着，茂密的树林形成了一个不大的三角形地带，将不大的村子团团围住。

　　这里最多就是钻天杨，这种杨树形笔直而坚挺，却未必是高耸入云。很多时候，杨树像极了一丛丛的火焰，就像是飞舞的绿色火光。笔直的树干，加上朝向天际斜斜生长的枝芽，钻天杨并不像其他的树一般井然有序的生长着，而是有些随意的散落在各地，这使得树林的样貌看起来有些错综复杂。

　　大多数时候，杨树林给人一种十分普通的印象。

　　然而，这片将村子封闭了的树林不但是天然地理界线，它们同时也是分隔两地的屏障，树林里俨然成为与村子迥然不同的另一国度。这些植物虽然拥有将近十几米高的躯体，寿命却不过才几十年左右，杨树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它们在植被改变的时候诞生，油尽灯枯之后又将王者的宝座让给下一批子孙。这些寿命短暂的速生树木为了死者而生，在村子周围的山岭占地为王。

　　村民总是砍伐林木制做棺木和墓碑，所以打从诞生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它们就注定要成为死者的祭礼。

　　绵延无际的杨树林是死者的国度，杨树正是死者的墓碑。

　　小村的村民至今依然坚持土葬的传统，每个人都在山里拥有一块小小的墓地，籍以埋葬死者。当死者的祭礼结束之后，墓碑就会被村民放倒，重新种上杨树。

　　新生命的诞生代表对已逝的遗忘，死者将会回归山林，不再与村民产生交集。为死者而毁灭的杨树，这片树林无疑就是死者的国度。

　　在杨树林的三面环绕之下，村子被孤立在死亡当中。事实上，这个村子原本是那些在战争里遗留下来的一批外来人，当年开拓荒地的时候，这个村子就孤立于此，无论是血缘或是地缘都与其他村落毫无瓜葛。

　　因此这个村子不需要外来的援助，光是依靠内部的劳力运作就可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外来的援助就像位于村子南方的道路一样，只是村子的过客而已。即使这条道路通往更大的乡镇，甚至是更大的都市，也不会有其他的外地人在这个被杨树林围绕的小村落略做停留，因此严格说来，这个村子还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然而这个小村子却从未发生过人口外流的问题，这点令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村子里的人口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虽然村子最外围的人家出现逐年减少的现象，村子的人口却不断增加。

　　老年人口众多向来是偏远村落常见的现象，然而每当一批老人被送进杨树林之后，总是会有另一批年轻人从各种渠道进来递补空缺。这种细水长流却又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模式，让村子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村子的血脉就这样得以延续下来。事实上，整个村子的宁静与肃穆还真的跟死亡国度没什么两样。这里就像是连接彼岸与此岸的桥梁，一边是死者的国度，另一边则是被死亡所包围的活嘶人世界，孤立于俗世之外。

　　这里的村民全都是倭国鬼道宗的信徒，为鬼道宗看守这片异国的领地这正是每个村民一出生之后，就必须肩负的宿命。

　　凌晨，山外小镇的派出所接获民众报案，报告说山区里发现不明的亮光，疑似有森林大火。

　　临近秋季，又是在这种异常干燥的气候下，原本就是林火多发的时间，这种时候发生森林大火可以说一点都不足为奇。

　　听到那些乡民报告之后，所长何光立刻抛下手中的杂志，直接拿起了电话。

　　派出所的边上就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山峰，白天的时候可以欣赏到晚霞密布的天际与苍绿的山岭连成一片的美景。

　　四处丛生的常绿木、若隐若现的山崖，点缀着些许野花，这种美景对何光而言早已司空见惯，闭着眼睛也想象得出来。

　　然而如今脑海中的美景已被点点繁星所取代，山峦已经化为幽黑的阴影，漆黑的天空到处散落着明亮的火点，仿佛天上繁星坠落一地似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从哪来的。

　　“所长，看到了吗？”

　　一个联防队员紧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何光没转过头，直接回答说道:“没有。”

　　刺骨的山风从正面直扑而来，吹向位于山脚的市镇。干燥的夜风毫不留情的从制服的领口钻进体内，冻得何光不由得伸手拉起衣领。

　　背部的大兴山区分去了这里三分之二的面积，镇子大部分的人口都集中在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不过还是有少数的村落散布在山区里面。

　　何光现在非常想知道的就是那些“疑似森林大火的亮光”到底是不是发生在那个山的村落。

　　其实就算真的发生在那个山村，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村子位于狭窄的山谷地，彼此互相隔绝，而且历史十分悠久，居民大多集中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村子有自己的临时消防队伍，随时可以应付异常干燥所引发的大火。

　　消防队不但人手充足，水源也不虞匮乏，万一真的发生大火，光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加以扑灭。

　　真正麻烦的是大火烧进山里的情况。

　　何光一边缩着身子抵御寒风，一边注视着幽黑的山峦。这里没什么高耸的山峰，几乎都是起伏平坦的丘陵而已，相当适合外地人在假日前来踏青。

　　然而山脊的结构相当复杂，使得对外交通十分不便。山腰种植的多半是槐木、柳木以及杨树一类的常绿木，根部的野草却早已干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万一发生森林大火，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何光不由得想起今年夏天连续在北方一带发生的森林大火，身后的人仿佛听到何光内心的祷告，低声嘀咕着说道:“万一是森林大火，那就麻烦了。”

　　何光不禁点了点头。

　　大火一定会吞噬干枯的野草，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再加上山风助势，恐怕村子很难应付这样的局面。

　　最糟糕的是现在山风正朝着这里猛烈吹着。

　　何光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抬头望着眼前的山岭，拉住衣领的双手又紧了一点，却还是冷得直发抖。

　　贯穿山区外围的道路早在几年前就通车了。

　　自从四环道正式启用之后，原本全都是农田的土地也迅速发展了起来。四处林立的住宅厂区淹没了贫瘠的土地往东延伸，现在连山腰都看得到高高的铁架，平地渐渐也和山区完全融为一体。

　　就在何光暗自于内心祷告的时候，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了起来。

　　何光反射性的转头望着身后的派出所，只看到几个年轻的联防队员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看到火光了！在外场一带！”

　　消防车沿着环山公路一路靠近，甚至已经进入了复杂的山区。

　　截至目前为止尚未发现任何异状，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圜依稀可见。那慵懒的起伏，在微阴的夜空下蔓延，黎明前的公路十分安静。

　　离开了镇子之后，除了迎面而来的刺骨夜风之外，看不到其他车辆。宁静的夜晚，单调的山岭，然而大伙却没有心情享受这片刻的悠闲。道路沿着河岸和山脚蜿蜒而行，复杂的地形扼杀了挖山洞开道路的决心，结果使得要直接穿山而过的一群人不得不沿着道路先慢慢靠近。

　　类似的情况在这里很常见。

　　不过大火不会绕远路，只会在风势的助长下直接前进。一想到这点，无数的弯道就让人焦急不已，在山里迂回前进了一段时间之后，众人终于看到前方路边微弱的灯光。

　　道路的尽头是窄窄的山谷，北边就是连绵的大山。

　　“没发现什么异状。”

　　何光对年轻队员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总部那里似乎还没掌握情况，不但连失火现场的状况都不清楚，甚至连失火地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何光询问坐在驾驶座旁边的队员:“还没联络上市里的武警消防大队吗？”

　　这时一直拿着无线电的队员转过身来，“没有，好像是没人在值班？”

　　“他们都在搞什么？”

　　一级火灾警报早就发布过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天气随时有可能发生森林大火。消防大队甚至还命令各级单位都要提高警觉，照例说他们应该随时都有人留守才对。

　　“他们那里的领导呢？”

　　“在派出所的时候就打过紧急联络电话了，不过也是没有人接。”

　　何光轻轻的哼了一声。

　　派出所和消防队是不同的单位，两者的地位互相平行。

　　派出所是最下面的治安单位，对于上级单位他们没权利指手画脚，因此对消防大队他们只能是把情况报上去。

　　车子又通过一个弯道，从山脚钻出来朝着深处前进，窄小的山路顿时映入眼帘。路面被车灯照得发白，笔直的朝着漆黑的丘陵延伸过去。

　　这时大家发现前方出现异样，点点星火布满黑色的星空，仿佛被人洒下金粉一样。何光和其他同车的队员同时大叫一声，他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不是普通的小型失火，而是最可怕的森林大火。在车灯照耀之下还看得到那么多光点，证明这场森林大火的规模绝对超出想象。

　　“天……”不知道是谁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那种规模加上这种强风，光凭派出所的人力绝对控制不了，他们需要外界的支援。

　　扑灭这场大火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到底有多少面积的山林会遭到烧毁？

　　到底要付出多少的牺牲与代价？

　　何光下意识的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拳，看到一辆开着大灯的车疾驶而来。

　　何光打算请那辆车的驾驶放慢速度，于是将头手伸出车外，朝着逐渐接近的来车大力挥手。

　　来车是一辆加长白色面包车，消防车与对方的车子就在附近停了下来。

　　何光摇下车窗探出身子，面包车的驾驶也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从里面来的吗？”何光的声音被阵阵强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强劲的风势让大家看不到火灾的黑烟，然而四周的空气却充满火场特有的焦味。

　　面包车的驾驶轻轻点了点头。对方的年纪大概二、三十岁左右，昏暗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不过看来似乎还挺平静的样子。只是脸上和衣服沾满污垢，好像才从烂泥里面爬出来一样。

　　何光注意到对方身上的污泥有些像是斑斑血迹，不过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这只是猜测，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何光替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山里现在的情况怎样？”

　　对方的声音十分平静，不是很高，不过在强风当中却听得很清楚。

　　“森林大火。火势山区开始烧起，一直烧到村子里。”

　　何光沉吟片刻问:“规模怎样？”

　　“规模相当大，死了几个人，灰烬已经像下雪一样飘下来了。”

　　“居然这么严重？”

　　某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开始抱怨村子里的人没尽到责任。

　　何光举起右手向面包车的驾驶致意。

　　对方开走之后，消防车也摇下车窗继续前进。

　　这时看着后视镜目送白色面包车离去的何光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沫——那车里堆了好几个黑色的裹尸袋。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异样的光景却让何光印象深刻。

　　何光张大了嘴巴目送面包车远去。

　　他本来打算调头追上去将车叫住，后来却打消了念头。

　　在这时候这里看到这个是很正常的——火灾正在继续，从驾驶的模样看来，现场的情况似乎真的相当混乱。

　　大概是想要把死了的人运出去？

　　那副光景虽然令人心生异样，然而现在并不是追究小细节的时候，小山村周围都是杨树林，也许村子里还有不少的人在等着救援，这才是令何光担心的地方。

　　消防车继续沿着山路继续进入，穿过了一道石桥，沿着溪流转了一个大弯之后，位于前方的小村就整个尽收眼底。

　　山麓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当中，赤红的烈焰从下而上将植被完全吞噬。在耀眼的火光照耀之下，远处山峦就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起火点恐怕是在村外的不远处，山的另一边想必早已被烈焰覆盖了。

　　火场的焦味伴随阵阵浓烟飘入消防车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火舌高高窜起。

　　杨树林不敌烈焰的摧残，靠近的几栋房屋早已被火舌吞噬，现场到处是到处逃窜的人，晃动的人影看起来就像是鬼魅一样。

　　灰烬散落一地。

　　不，应该说白色灰烬在强风的吹袭之下，就像雪花一般到处流窜。

　　眼前的惨状让车上的所有队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这场毁灭性的森林大火，区区一辆消防车又起得了什么作用？

　　是的，他们的确无力改变什么。

　　这场惨剧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打从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进行的计划，正在默默进行当中。

　　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小小村落，就已经注定要与周围几百公顷的林地共同走上灭亡的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