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他是个很负责任的刑警，虽然在他的工作生涯中，部队的经历占了大多数，但是就即便是专业回来这四五年时间，他也是在积极地争取不要在手里造成冤假错案。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面，太多的人因为阴错阳差而锒铛入狱，也有太多的同僚因为一时疏忽造成失误而违心办案，最终终日辗转难眠，留下终生的遗憾不能挽回。所以对于在案子里的种种疑点，他都不会轻易放过，甚至于对自己到了严苛的地步。

　　瞿阳看了看杨鸣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好了，老连长……用不着这么严肃吧？不过就是一件案子罢了，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一并处理，嗯，回头我来和局里交涉怎么样？就当做是特殊案件，归入我们四局的调查范围，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这还差不多，对了，这两件事可不能把我撇开？”

　　“放心、放心，一切都是你说了算好不好？”瞿阳笑嘻嘻的满口答应，他和杨鸣的关系在部队里就是属于亦师亦友，而对于这位老大哥的为人，他同样也是尊敬有加，自然是力所能及就毫不犹豫地满口应承了下来。

　　“那……要不今天咱们就先找那个嫌疑人聊聊去？”

　　“哎！我说杨队……你这可就太不近人情了吧？你别忘了，你可是答应了我要教笑天先学上几招散手，以便于他日后防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的身手实在是太差了一点。要知道，以后我还指着他在四局挑大梁呢……这总不能让他回回都画符念咒来应付大局吧！我们的案子可不一定件件都和那些东西有关？”

　　瞿阳看杨鸣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就想要发笑，这位老大哥可真是一直没改了他那副急脾气，要知道他原本打算除了借机会让乌笑天学些实用的格斗技巧，另外还要招呼着大家伙儿一会儿上楼去看电影的呢？

　　“呵呵呵，你呀，就是怕你这小兄弟吃亏……得了，我知道你的打算，回头这小子的基础我来打这总行了吧？”

　　“别，咱们可别回头，今天，就是今天，你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

　　“杨队！杨队……不好了，刘哲在看守所单间里出了事，刚刚被送医院去了……”瞿阳正在和杨鸣矫情地时候，突然训练室的大门被突然打开，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警员急匆匆对着杨鸣大喊道。

　　“什么？怎么搞的……”杨鸣一愣，随即又立刻大叫了起来。

　　“刘哲是哪一个？”瞿阳看杨鸣的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就是刚刚说的那个连环纵火案嫌疑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是我昨天去还好好的吗？”

　　“听说是他是昨半夜闹腾起来的，先是听到隔壁嚷嚷，后来干脆火就从他房间里冒出来，等武警过去的时候，那小子已经浑身是火，连房间里的被子和铺盖都烧没了！”刚刚跑进来的警员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

　　“活见鬼了，看守所里连烟都不让抽，那小子用什么把自己点着的？”

　　“搞不清楚，反正这火就是着了……现在那姓刘的是三度烧伤，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呢！”

　　“他娘的……”

　　杨鸣狠狠地一跺脚，气得脸都白了起来。他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突然一抬头:“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完……走！和我看看去！啊……对了，瞿阳！你和笑天也跟我一起过去，这事儿……我他娘越想就越觉得透着邪门，你们得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才行！”

　　“你这……唉！真是个驴脾气，这老了老了还这样……笑天！那什么……跟我一起去办件事去，嗯……对了，正好把程芳也带上，咱们今天了可又有活儿干了！”

　　瞿阳看着杨鸣带着周虎和刚刚的那个警员一起跑了出去，只好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把乌笑天他们都叫了过来。

　　“那靖江他们几个咋办？”乌笑天连忙跑了过来，他已经看出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没办法，局里有个嫌疑人出了意外，老杨认为是和那些东西有关系，所以……今天看来你是闲不下了。要不这样，我让李克开车过来，让他先陪你的几个兄弟，你和程芳跟我先去一趟好了……记住，别漏了口风，就说是有急事我需要你们两个来帮忙就行，具体什么事嘛……嗯……就说……就说……”瞿阳一时之间也有些挠头了起来。

　　“还是我来处理好了，你等一下。”

　　乌笑天点了点头，他没等瞿阳编理由，只自己跑过去和窦靖江他们几个说了几句，就看那三个男生一脸的释然，随即摆了摆手，然后他就拉着萧程芳一路跑了过来。

　　“成了，我和他们说是我爸妈过来，现在已经到了你的单位那里，我和程芳一起去看看……至于杨队那里，我也说了是有突发任务……一会儿你就安排人送他们回去。”

　　“嘿！你还真能够编的……得了，我出去就给李克打电话。”

　　瞿阳笑了笑，连忙冲着对面招了下手，就带着乌笑天和萧程芳一路向外面跑去。

　　到了门口，瞿阳开车经过门卫室给李克打了电话。刚出了院门。就看到杨鸣在路边不远处冲着他做手势，让他们的车跟着他的警车一起走。

　　杨鸣带着一行人直接到了北都市郊的南涧河看守所，他没打算到医院去看伤者，三度烧伤的重症监护，即便去了也问不了什么话，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先到火灾发生的现场更实际一点。

　　南涧河看守所，是专门关押重刑待押嫌疑人的地方，因为之前连环纵火案已经造成了一死两伤的严重恶果，所以作为现场拘捕的重要嫌疑人，刘哲自然也就被先送到了这里。

　　“哎！我说刘所，这怎么回事嘛？怎么单间还会出这事情，你这老家伙不是给我上眼药嘛……”一下车，杨鸣在看守所的大门外边正好看到了所长刘振堂，连忙拉住就是一通嚷嚷。

　　“哎哎哎，我说老杨，你这是吃了枪药了？在我的地盘还这么嚣张跋扈的……要不咱们到里面说去？”刘振堂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他和杨鸣私交不错，见面两个人就开起了玩笑。

　　“嘿，我今天还就是要进去看看你老刘的威风，走？”

　　“走啊？谁怕你谁是孙子！”

　　两个半老头子一边抬杠，一边揪扯着进了里面正楼的三层所长办公室，后边几个人也不敢乐，只好憋着笑也一起跟了进来。

　　“你个老小子……去！那边坐着去……看着你就烦！你们几个也都随便坐，这是咱们自己家的地方，别给这老小子客气，今天咱们可是占着理来的，看这老小子给咱们怎么交代？”杨鸣一进门就鹊巢鸠占，把刘振堂撵到了待客沙发那里，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所长办公桌后边，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摸出了两盒大光，给周围几个人散了一圈，看到乌笑天和萧程芳两个有些局促地坐在了沙发一角，不禁眉头一皱，马上又对刘振堂喊道:“我说老刘，没看到我这儿还有两个小朋友在？去去……去把你藏的那些水果交出来！”

　　刘振堂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沙发后边提出了一兜子苹果，拿出了两个最大最红的用手蹭了蹭，塞进了乌笑天和萧程芳手里，然后对着杨鸣抱怨道:“你个老家伙，就你精巴……你嫂子才给我送来几个果子，你就瞅见了？”

　　“那可不，我这鼻子就是属哮天犬的，你那点私货还想瞒着我？”杨鸣呵呵乐了，顺手把烟点着，不料才抽了一口，就被呛得连连咳嗽了起来。

　　“咳咳……你……你个老刘……你……咳咳……你就不能搞点好货，这……咳咳……嗯……咳咳咳！”

　　“该！我个月才挣几个大子儿？你个老小子能抽的上这个……就偷笑吧你！”刘振堂自己也点上了颗烟，他却是满不在乎吐了两个烟圈，看起来享受得很。

　　“你这……咳咳……就是个老古板，你看看人家吴秃子那里，抽屉里多会儿不是塔山就是希尔顿，哪像你，亏你工龄工资还比他高了半级？”

　　“我他娘能和人家比？那是从机关调出来镀金的宝贝疙瘩，我这被撵到这儿发配的……压根就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要不你个老家伙敢和我扎刺儿？”

　　“拉倒吧！就吴秃子那办公室，我他娘一天去八趟，你问问他，就他那点存货……还不是都乖乖贡献出来了不是？”杨鸣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烟，一边咳嗽，可还是忍着把整只烟都抽完了。

　　“哎，我和你说正经的……那个刘哲是怎么回事？”杨鸣抽了支烟脸色一整，总算话回正题，问到了过来的初衷。

　　“知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这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告诉你个坏消息，那小子……已经死了。”刘振堂狠狠抽了口烟，然后一脸的沮丧说道。

　　“死了？娘的……那这事儿还就真麻烦了。”

　　杨鸣听了也不禁面色一暗，他其实对这个纵火嫌疑人并不是有多少好感，但是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丢了性命，他还是莫名其妙的感到了惋惜，尤其这倒霉蛋死的还是这么惨。

　　“你可说呢，我今天一早过来也去那个单间里看过，不瞒你说，那里面可诡异地很……”说着话刘振堂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周围几个人。

　　“没事儿，都是我带来的自己人，喏……那两个小朋友也是小瞿他们四局那边带过来的，你有话尽管说。”

　　“四局？那不是……呃……我明白了，嘿嘿，你还真是神通广大……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刘振堂刚想要问，突然看到瞿阳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带着国徽的红皮证件亮了亮，冲他点头笑了笑。他连忙尴尬地笑了笑，随之也会意地转换了话题继续说道。

　　“老杨你送来的这个刘哲打从进来就是个惹事包。先是和他号子里的头铺打了两架，接着又半夜起来给他隔边的一个胖子给打断了三根肋骨，后来我们就找了个禁闭室给把他一个人设了单间，可这小子整天还是神神叨叨的，总是说什么他是被恶鬼缠了，时不时还要一惊一乍地吼两嗓子冤枉，搞得所里对他都人憎鬼厌的，连我们所里那些小伙子一个个看他都瘆得慌，连巡逻都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那间号子了。”

　　稍稍顿了顿，刘振堂接着又说了起来:“昨天晚上，刚刚过了半夜，那小子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喊大叫了起来，接着就是隔壁号子的犯人闻到了一股子烟味，这才也都喧哗起来。当时所里才发觉不对，就立刻跑了过去，可还没等到巡逻人员跑过去，那小子的屋子里已经完全被火光吞噬了。当时，也是几个巡逻人员一起用撬棍硬是打开了房门，这才即使把他送到了医院，不过毕竟那小子命里注定逃不过这场大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不是说那房间里很蹊跷？究竟怎么回事儿？”杨鸣皱着眉头，看着刘振堂一脸的疑问。

　　“听我说嘛，这不是我今天过去看了看吗……当时那号子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尤其是他的被褥铺盖，简直都是成了飞灰，可是唯独他房间里右边的那堵墙上，居然留下了个一人高的空白人形，看起来奇形怪状似的。不瞒你说，我问过他旁边的号子，昨晚这小子一直都在嚷嚷，说是他房间里有个恶鬼要烧死他，还曾经抱着栏杆一个劲地喊救命来着。”

　　“恶鬼？有没有说是个什么模样……”乌笑天却是对这个极为敏感，听刘振堂在那里说起，连忙插嘴问了一句。

　　“具体的，似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当时那个刘哲一直在大声呼喊什么别靠近我，我不想死什么的，对了……据说还闻到了一种类似硫磺味的气息，接着就听他惨叫了起来，然后就看到火光冲天，从房间里冒出来了！”刘振堂皱着眉，一边回忆，一边复述着他听来的讯息。

　　“我们得去现场看看去！”

　　杨鸣用手指敲着桌面，听刘振堂在旁边讲述，听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最后看了看瞿阳。两个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杨鸣向刘振堂提出了要到火灾现场去调查的要求。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反正现在那里已经都把犯人转移了出去，只是几间空屋子，那个现场也没怎么破坏掉。”

　　有着杨鸣的面子，刘振堂答应地很痛快。

　　领着一行人拐弯抹角到了禁闭室的区域，这里要比一般的号房看守的更加严密，门口头顶都围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里面也是黑压压的，通道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亮着，拐了两个弯，乌笑天就先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焦糊味。

　　这里并排是一溜四个单间，都是用厚钢板焊起来的铁门，只在略高过下巴的地方开了一个一尺半见方的活动推拉窗口，第三间的那个窗口是被完全熏黑了。

　　“就是这个号子，门没锁，你们自己进去看吧。”刘振堂看了看周围，冲着外面喊了一句:“那个谁……小王，拿个手电进来！”

　　“是！”

　　很干脆地答应了一声，不大工夫，一个武警就提着一个大号手电筒跑了进来，冲着刘振堂一敬礼，然后把手电递了过来。

　　吱……嘎，咣当！

　　第三间铁门被周虎和警员慢慢拉开，露出了满面疮痍的房间内部。

　　如刘振堂所言，手电过处，屋子里到处是黑乎乎的，三面墙壁上基本都是被熏黑了的，角落里的便桶和水泥台子也是落满了黑灰，充当床铺的那个砖砌平台上，木板早就被烧了大半，可以看得到一堆破烂潮湿的草垫和几块铺盖的残骸，紧挨着的墙上，一个半人高的扭曲白灰图案很瞩目，看起来的确像是个扭动的人形，尤其是脸孔部位，几乎可以看到一张大嘴圆张着，仿佛是在大声疾呼，多看几眼，就不由得让人不舒服了起来，浑身都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看！”

　　萧程芳突然眼睛一亮，她轻轻拽了拽乌笑天，指着床铺角落里一堆黄色的粉末说道。

　　“嗯？”

　　乌笑天狐疑地慢慢凑过去，顿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中人欲呕。

　　看了一眼瞿阳，后者立刻会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子，把那些粉末装了一些进里面。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瞿阳低声对着乌笑天和萧程芳问。

　　“没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什么阴气，程芳你有没有发现？”

　　“嗯……看不出来，这里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即使有什么线索也都被掩盖住了。”萧程芳摇了摇头，低声回答。

　　看到两个孩子都在摇头，杨鸣不禁叹了口气:“难道就只是单纯的火灾？”

　　“那个图案？”

　　瞿阳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指着墙上的人形问道。

　　“大概是墙面潮湿的缘故吧？”

　　乌笑天伸手在那里摸了摸，触手可及都是阴冷发潮的灰浆，拈了拈，又闻了闻，随即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

　　“看样子最可疑地也就是这个了？”

　　瞿阳掂了掂手里装着黄褐色粉末的小袋子，心里琢磨着打算回去让局里的技术员分析看看。

　　“这东西数量不多，即使作为燃烧物，恐怕也太少了一点儿。”杨鸣自己也把那些粉末装了一些在手绢里包了起来。

　　“周虎，你到旁边几个房间看看，尤其是通道和门跟前。”

　　杨鸣还是有些不太甘心，他对刘哲的这件案子一直都有怀疑，既然现场没有发现，那么也许在附近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是！”

　　周虎答应了一声，随即带着另一个警员转身走了出去。

　　而这时，就在门外通道尽头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红色的眼睛正滴溜溜往这里看了过来。

　　那满是疯狂和暴戾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