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翻过秦岭呼呼的吹向川西坝子。蓉城白果街上人行道上的银杏树,金黄色的树叶随风轻盈地飘下,懒懒的在地上翻舞,白灰色的树干几乎光光的,只有几片叶子死死的抓住树枝,任你风风雨雨不肯松手。
在这银杏树的街道上,丁香身穿西式短裙,脚穿高靴,头上围着红的围巾,只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踏叶而行,让人感到一种异国风情。她要前去蓉城少城公园民众教育馆,参观“蓉城首届人体画作品展”。在中国的西部举办这种展览,历史上还是第一次。那些人体写实的作品,特别是女人的裸体画,更是让几千年来一个国度封闭的人们心跳和激动不已。
民众教育馆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四合院平房,青砖青墙青瓦,院落中两棵槐树已上百年,树皮脱落,树干弓腰,如古稀老人满面的沧桑。这西洋的裸体画展在这中式的大厅中展出,让人感到一种历史与现代的碰撞,现代对历史的叛逆,传统和时尚相遇的风味。
丁香随着人群鱼贯的进入展厅,参观的人有穿西装的学生教授,有穿长袍戴瓜皮帽的遗老,也有穿西裙和旗袍的小姐。
“丁香,你来了!”石重阳从里面迎了出来,他穿一件黑呢子长大衣,围了一个灰白的长围巾,高高的身材,显得很帅。
“重阳,你这么早就来了?”丁香笑着打招呼。
“不是,我们几个人昨晚加班布展到天亮,一直没睡。”
“啊,一从晚上干到天亮没睡,你困吗?”
“不困。”重阳摇着头。
“吃早饭没有?”
“啃了两个馒头。”
“展览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你进来吧,马上举行开幕典礼。”
在进门大厅的墙上,画有一个很大的女人裸体素描。上面写有“蓉城首届人体画作品展”的红色美术字。展览开幕仪式很短,很简单。艺校曾伯伟主持了开幕式。他说:“今天是个划时代的日子,我们蓉城举办首届人体画作品展。这是中国文明进程的里程碑,我们要感谢诸位画家,更要感谢为画家提供的模特们。没有他们我们就不可能举办这样的展览,他们非常值得我们崇敬。让我们向他们致敬!”曾伯伟深深地鞠了一躬。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石重阳拍着掌,低头看了一眼丁香,只见她满脸荣光,充满了自豪。
“艺术是鲜活的生命,”石重阳代表艺术家发言,“它不是摹绘自然,如果一个雕塑家把一个美人用脱模的方法复制出来,那不会是美女,而是骇人的尸骸摆在你面前。维纳斯是理想的美,不是生活的美,生活中我们只能碰到分散的美,艺术家要再现动态和生命,抓住事物和人的精神和灵魂,呈现生命的偶然现象。今天的画展是艺术家的心灵被普罗米修的火炬点燃,迸发出的火花。”
接着蓉城妇女协会的王娟发表了祝词,她说:“封建传统习俗束缚了中国妇女几千年来。今天,妇女们不但从束乳中解放出来,而且把上帝给予人类最美的天乳展现给大家,这是一次伟大的革命!……”
简短的仪式结束后,参观开始。丁香走进大厅,展出的画大多数是临摹世界名画的人体作品,其次才是学生们模特写生的作品。展览是沿着大厅的墙上而布置。一排大小不一,装有精致相框的裸体女人油画挂墙上,室内光线较暗,柔和的灯光打在画板上,给人一种朦胧而神秘的感觉。
石重阳为丁香当向导和解说:“世界人体绘画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在数千年的发展过程中,许多伟大的画家创造了不胜枚举的传世名画。这些名画极大地丰富了世界艺术宝库,也是留给人类的宝贵遗产,给人以美的享受。前面是一组临摹的世界人体名画,”
他指着墙上一幅画:“这是阿尔布雷希特•丢勒的作品《亚当与夏娃》。夏娃动作优美,富于舞蹈性,左手去摘树上被禁的罪恶之果,右手扶在树枝上,双脚一前一后,婀娜多姿,显示了女性的妩媚与青春活力。”
“这是乔尔乔的作品《沉睡的维纳斯》。画面背景为宁静的大自然,维纳斯柔和的体形、旺盛的生命力与纯洁的心灵被融合在一起,让人感觉到崇敬、高贵。这幅画可算是文艺复兴时期,表现女性人体美最具艺术魅力的一幅。”
“这是巴龙•让•巴蒂斯特•勒尼奥的《美惠三女神》。勒尼奥的这幅三美神画,强调三位女性裸体组织在一起的形式意味,她们象征自然赐予人美丽与欢愉。画家将他们描绘得身材修长,体态匀称,三种姿态分别显露女性身体曲线的和谐流畅,展示出一种生命之美。整幅作品色彩单纯,素描关系微妙,画家将三个不同情绪、不同姿态、不同角度的女裸体组织起来,谓之三美神,其实是对女性裸体美感的肯定,是对艺术美的肯定。”
“这是洛伦佐•洛托《维纳斯和丘比特》。这是一幅充满世俗气息的关于希腊神话的绘画。这里的维纳斯是一位没有宗教冷寂气息的现实少女,躯体丰满,曲线柔和流畅,以一种优美的姿势,侧卧于榻,流露出一种人世间的欢悦气息。画家巧妙地把爱神丘比特与维纳斯的嬉戏作为瞬间定格于画面上,戏剧气氛浓厚,给人以美好愉悦的感受。”
“这是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是波提切利的名作,是为当时佛罗伦萨统治者美第奇的一个远房兄弟绘制的。此画表现女神维纳斯从爱琴海中浮水而出,风神、花神迎送于左右的情景,构图比较单纯,全画以裸体的维纳斯女神为中心。画面上人物的体态和衣纹表现十分出色,人物与自然背景也达到巧妙的统一和谐,维纳斯是那样无动于衷地以羞怯和幽怨的感情在对待一切,她对于生活的未来不是充满乐观的信心,而是感到惆怅和迷惑,这也是波提切利矛盾世界观的反映。”
“这是安格尔从1830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逗留期间就开始创作《泉》,但一直没有完稿。二十六年以后,当他已是七十六岁高龄时才画完此画,据说曾有助手帮他绘制,这是安格尔的得意之作。《泉》把古典美和女性人体的美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出色地表现了少女的天真的青春活力。《泉》是西欧美术史上描写女性人体的优秀作品之一。”
……
石重阳带着丁香边看边解说,他们缓缓的走着,当走到一幅作品前,石重阳说:“这幅作品我不介绍了,你就自己看吧。”
丁香停下脚步,凝视着墙上的画面,窗外一抹暖色的阳光照进屋来,打在一个少女侧身裸睡的床上,使肉体变得柔美,肌肤更洁白,她的体态呈S形曲线,人身的轮廓、重量、空间、体积、骨与肉均由曲线条发起,最后又都回归到线条。饱满的造型,生动的姿态,浑圆的形体,肌肤的温度跃然纸上。整个画面异常的安定和宁静。少女微微的闭着眼睛,嘴角浅浅的含笑,给人一种震撼。
丁香看着看着脸开始红起来,她看了一下画下标签写着,作品名称为《梦》,作者是石重阳。
“这不是画的我吗?”丁香侧身对石重阳问。
石重阳点了点头:“这是你第一次走进我的画室时,我画的你。”
丁香马上脸红到耳根,她不由自主的举起双手,捧着热乎乎的两腮,胸脯起伏,心里“咚、咚”直跳,她突然转身向外跑去。
“丁香……”石重阳也跟着追了出去。
丁香沿着少城公园的花园小道跑着,穿过草坪,小桥,来到了一棵高高的银杏树下。她背靠大树痴痴的望着天空,喘着气眼角暗暗地流下了泪, 石重阳在后面追了上来,来到她身边,见流泪的丁香,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巾,递给了丁香。丁香接过手巾并没有擦泪,石重阳拿过手巾,轻轻地给丁香边擦眼角的泪边问道:“丁香,你怎么了?”
丁香没有回答,而是满脸怨气的盯着石重阳。
“丁香,是不是我不应该把你的画拿出来展出?”
“嗯!”的一声丁香扑在石重阳怀里大哭起来!
“你说了不公开的,今天,你把我的身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后你叫我怎么活呀”丁香依偎在石重阳怀里说。
“这张画大家认为太美了,强烈要求展示,这也没什么,在西方一个女人能展示自己美轮美奂的身体,会感到骄傲。”
“这里是中国。”
“人体美是上天创造的杰作,世界上任何美都比不上,欣赏人体美是一种崇高而纯洁,让人的灵魂得到洗礼,不应该有邪念。”
“你说的都对,但,这是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王朝才被推翻,民国才建立,那些遗老遗少还在,她们会用旧的眼光来看我。”
丁香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我怕是嫁不出去了。”
“不,丁香,我一直是爱着你的。”石重阳用双手捧着丁香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两眼含情地说:
“我娶你”
“真的?”
“真的。”
“你不留恋丁府吗?你是丁家的大小姐。”
“一点不留恋,王妈离开丁家时给我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不是丁家的女儿,我是妈妈秋扇与她师哥苏三弦爱情的结晶。”
“哦……”
“我不是丁家的血脉,我对丁家没有丝毫的留恋。”丁香擦拭着眼泪,“重阳哥,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了……”
石重阳伸出手轻轻把丁香拉了过来,抱在怀里,爱抚的说道:“我就是你的亲人,过几天我们就一起去巴黎吧。你不是喜欢绘画吗,你可以去巴黎美术学院学习。”
“重阳哥……”丁香踮起脚尖,两人由衷地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