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警察局的牢房由两排青石头筑建,铁门紧闭,只有上面有一个通风口,像粮仓一样密不透风,石房上面有一条可供狱警">

书名:天乳 作者:赵应 字数:112691 更新时间:2025-03-06

警察局的牢房由两排青石头筑建,铁门紧闭,只有上面有一个通风口,像粮仓一样密不透风,石房上面有一条可供狱警来回巡视的过道。

王娟、丁香和曼波几个人被狱警送进一间不大的牢房里。里面只有一个下面是石条,上边是木板搭的通铺,铺上有些零星的稻草,两床破棉絮,最里面放有一个马桶。

几个女人进屋后,一切感到陌生,东望西看,站在原地不动。

王娟:“这么长一张床,怎么睡呀?”

曼波:“这是牢房里的通铺,大家就在这板板床上横起睡。”

王娟:“你怎么知道?”

曼波苦涩的一笑:“我们这些卖皮肉的,经常被他们抓进这里,”

王娟:“你们经常进这里?”

曼波:“对呀,这些穿黑皮的没钱用了,就把我们抓进来,罚款走人,没钱就关十天半月。”

“啊……”大家叹了口气。

“哐啷”一声,狱警把铁门打开,大吼一声“开饭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犯人老头,一手提篮子一手提木桶走了进来。大家围上去一看篮子里放着几个馒头,桶里装着一点酸臭的汤。

老头用很脏的手伸进篮子里取出馒头一人发了一个,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碗放在地上,拿起汤匙在木桶里舀了两碗汤在碗里面就走了。

“一人一个小馒头,吃不饱嘛。”王娟老师说。

“你们不知,监狱里规定吃二二三,早上吃二两,中午吃二两, 晚上吃三两,实际是一一二。这伙食不但被监狱贪了。而且出狱时,你还得按规定全额交伙食费。”曼波咬了一口馒头,边吃边给大家解释。

“那太污了。”王娟手拿馒头吃不下去。

“这汤全是馊臭,全是喂猪狗的,哪里能吃。”丁香愁眉苦脸的说。

“没办法,牢中就是这个样子。”曼波漫不经心的咬了口馒头,向大家说。

几个女人,大多数没有心吃东西,完全不适应如从人间突然丢进阴间的变化。当然,只有几进宫的妓女们除外。

夜色降临,整个监狱像被一块黑布死死的包裹着,让人透不过气来,房顶上有一盏电灯,照出微弱的光亮,每个人都像个幽灵一样,漂浮在黑暗中,实在困了,大家和衣倒在床上的谷草上。

“哎哟!”丁香叫起来,“身上有东西在爬!”

曼波:“那是床上的臭虫爬出来了。”

“是有东西在爬,好痒啊。”大家都坐了起来,不断地拍打着身上的东西。

“嗡……嗡……嗡……。”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声音。

“注意。”曼波警惕的告诉大家,“外面的蚊子闻到人的气味,飞进来了,赶紧把头包好。”

“哇……”个个如临大敌,用衣服包好头,蜷缩在床上。

“不行,不行,蚊子要往里钻。”王娟用手把罩在头上的衣服东扯西扯,无法阻止蚊子往里钻。

只见曼波把头上的衣服一掀,钻了出来,站在床上说:“大家不要怕,今天晚我们就来个人蚊大战。”

“人蚊大战,咋个战呢?”王娟和丁香齐疑惑不解。

“这样战,蚊子飞累了都喜欢停在墙壁上,我们用手掌把它们打死,消灭掉。”曼波说着“叭”的一声用巴掌打在墙上,一看手掌,说:“你们看打死了五只蚊子,就这样和蚊子来个你死我活。”

大家伸出手“叭!叭!叭叭!”向蚊子开战,一会儿手已打软,墙上全是死蚊,手掌上已是血肉模糊。蚊子少了许多,人实在太困,几个蚊子在耳边“嗡嗡”飞叫,但怎么也无法睡着。几个女人在昏暗的牢房里摆谈起来。

“曼波姐,你过去进过牢房。”这是丁香的声音。

“进来过。我们妓女常被警察敲棒棒,警察局时放时收,黄赌毒成了他们的摇钱树,先是睁只眼闭只眼,等你搞热闹了,就以妨碍治安,伤害社会风化为名,把我们抓了进来,他们还要奸污我们,再叫外边的拿钱取人。”

“啊…原来是这样子的。”王娟说。

“别看我们有时珠光宝气,风风光光,其实是强装笑脸,每分钱上面都有泪水。”曼波又说

“你们这些姐妹太让人同情了。”丁香对着说:“金桂,你被丁家卖到妓院里,你讲讲你的经历嘛。”

“唉……”金桂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愿讲。

王娟:“金桂,你讲讲吧,有什么我们妇女协会给你做主。”

“呜……呜……呜呜……”金桂抽噎起来,哭诉起她的遭遇:

“自从我被丁家卖到春熙妓院。那老鸨对我们姐妹真狠心,她人长得肥,大家叫她胖妈,她也要我叫她妈,我不喊,一见没人我转身就朝大门口跑,这春熙妓院戒备森严,四面是一丈多高的墙,门口有两个彪形大汉昼夜守门。她便叫人将我抓回,双手双腿捆个扎实,拖到后院一棵歪脖子大桑树下,便把我吊起离地三尺高。胖妈用一根柔软的皮鞭狠狠地抽打我,一鞭一道血印子,这是妓院专用刑具,只吃皮肉,不伤筋骨,只打身子,不打脸,因为妓女靠脸皮招客找钱,伤了脸破了像就断了生意。打得我昏死过去。”

“后来呢?”丁香问道

“后来…后来没办法,只得由胖妈摆弄。天天和妓女们演习待客技艺,学嗑花样瓜子,学点花样烟,学求欢卖笑,吹拉弹唱,还有闹傻样、充洋相、窝软腰、打跟头,都是为客人寻欢作乐的手段。”

“哟…还要学这么多名堂,嗑瓜子人人都会,还用学吗?”丁香又问。

“你们不知道这叫嗑花样瓜子,这些嫖客来了,我端一盘瓜子来,按常规剥瓜子他不吃,点名要吃花样瓜子。我只好把一个瓜子放在手心,两手一拍,瓜子蹦在手背上。再一拍,瓜子跳到嘴里,嘴一捻,瓜子皮很快从两个嘴角吐出来,然后用舌尖顶住瓜子仁,离客人三尺远,运足气一吹,瓜子仁便准确地落进对方嘴里。”

“哇!”大家惊叹,“简直是绝技,太神了。”

“花样烟又是怎么烧的呢?”王娟好奇的问道。

“记得有一次接客,嫖客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面孔黑黄,白眉下垂,嘴四周留着一绺银白色的山羊胡子。他吃完花样瓜子又要烧花样烟,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把烟的一头含在嘴里,嘴对嘴把另一头传到老头口中,我闻到他嘴里有股强烈的烟味和口臭。真想捂鼻子逃走。到第二次贴他脸蛋划火点烟时,他的胡子扎得我的脸好疼,我心里无名起火,猛想起一个恶作剧,我划着火柴,假装点烟,将他胡子点着了。胡子油性大,噼里啪啦,转眼烧了一片,疼得他一下跳起来。”

“哈哈哈哈……”众人笑起来!

金桂却“呜呜”哭泣,她说:“那天我又挨丁一顿毒打。”

大家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金桂,你第一次是怎样的呀?”王娟又问。

“第一次……”金桂言语哽塞:“第一次…半年前…惊蛰那天。妓院里叫梳头又叫破瓜,这人叫马二麻子,他给了胖妈许多钱,还吹嘘自己曾给二三十个青头妓女梳头破瓜。那晚上,胖妈交给我十块白漂布手绢,诡笑着对我说,这些老油子们鬼得很,就是要看你那破处的血,不见真佛不烧香,如果没见红他们是不拿钱的。金桂,乖乖女儿,你还没开苞,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试验嘛。马二麻子吸完大烟,洗好澡,见我在门外不进来,就拽住我的一只手往里拖,我死命不从,气得他‘啪啪’打了我几巴掌,喊来老鸨胖妈,胖妈闻声赶到,忙给他赔不是,气势汹汹地把我领到她屋里,命我跪下用鞭子一顿抽打,打一下问一句,从不从。我咬着牙说不从。胖妈叫人来脱光我衣裤,把我捆起,然后抬到马二麻子屋里,丢在床上。马二麻子一阵淫笑,那天晚上我被强奸了。”

大家没声,沉默无语。过了许久,只听金桂咬牙切齿地说:“我恨死了男人,巴不得把世界上的男人统统杀光。”

丁香:“王姐,为什么要男女平等呢?”

王娟:“就是因为不平呀,说起来话长,还得从人类发展史说起。在母系社会孩子是从母亲身上生下来的,好像和男人没有多大关系,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女人地位高,是族群的统治者。后来男人发现女人生孩子完全与男人有关,男人不和女人交配,女人就生不出孩子,男人打猎种地造房,男人的作用显示出来,男人开始主宰成为父系社会。现代社会实际上是父系社会的延续,从根本上讲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男女是不平等的。但当今世界上女人已开始觉醒,正在为女人的平等自由而奋斗。”

女人们听得似懂非懂,朦胧中好像见到一丝光亮。

这时窗外的天色已麻麻亮。一阵“哐啷”开门声把大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起床了!起床了。”狱警大叫。送饭老头把一桶水提了进来,放在地下。

女人们起床一看,自己手上全是鲜血斑斑,墙上尽是红黑的蚊子尸骸。让人产生血腥的恐怖。

大家只能用双手在盆里浇出水来洗手洗脸,再用手绢擦一擦。

洗完手脸,丁香:“曼波姐有镜子吗?”

曼波:“小姐,你还想照镜子,对不起这监牢里没有镜子。”

丁香:“为什么没有镜子呢?”

曼波:“因为镜子是玻璃做的,犯人可以打烂了做凶器来杀人或自杀。”

“啊……”大家才明白。

丁香:“那怎么办呢?我每天早上都照了镜子的。”

曼波:“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制造一面镜子出来。”

丁香:“真的?”

曼波:“真的。”

众人惊异。

只见曼波端起地上的水,“哗”的一声向铁门泼去,笑着说:“姐妹们,大家来照镜子吧。”

大家向铁门站了过来,在水淋淋的黑色铁门前硬是照出了影子。女人们见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脏污的脸,不整的衣服“嘿嘿”地笑了起来。大家夸起曼波来,有的说曼波鬼得很,有的说曼波坐牢坐起了经验。有的说牢门里的学问真深。

吃饭后大家坐在床上,东聊西扯。

曼波:“丁香,你们家一定要来救你。因为你们家有钱,这个社会有钱能使鬼推磨。”

丁香:“我家老爷一定会想办法的。”

金雅玉:“我们没有钱的人死定了。”

曼波:“我们没有钱,但我们有身子,身子就是我们的本钱,在这里面,我们被这些黑狗们日够了,也会放我们出去的。”

王娟:“大家不要说丧气话,我们的事并不是孤立的,在外面,我妇女协会,以及全国妇女,全国支持妇女解放的人都会帮助我们,声援我们。”

丁香:“全国都会声援我们。”

王娟:“在蓉城所发生的事,是封建社会进入现代社会转折时,全国妇女解放的一次革命,叫作‘天乳运动’,《妇女杂志》创刊号呼吁女子缚乳之害甚于缠足,旧弊仅伤人之足,今弊更伤人之胸及肺。伤足为人身之害犹小,伤胸及肺为人身之害更大而深也,胡适也在安庆青年会演讲:因为美观起见,并不问卫生与否,假使个个女子都束胸,以后都不可以做人的母亲了”。

曼波:“我看了性学博士张竞生在上海《新文化》创刊号,上面发表《裸体研究》一文,对妇女束胸大加挞伐,把美的奶部用束胸才为美丽,这样使女人变为男人,而使男人不会见奶部而冲动,虽说礼教的成功,但其结果的恶劣则不堪言说,这不但是丑的,而且不卫生,女人因此不能行腹肺呼吸,而因此多罹肺痨而死亡。又压奶者常缺奶汁喂养所生的子女,其影响于种族甚大。”

丁香:“曼波作为女人一生受苦太深,又懂得些道理,难怪你敢裸体上街游行。”

王娟:“这是矫枉必须过正,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

曼波:“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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