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乡樟林有清代名园西塘,集住宅、书斋、庭园三者于一体,亭榭楼阁,莲池白塔,主景为太湖石叠石造山,石壁上凿着“秋水长天”四字,取自王勃的《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少时若要照相,父母便把我们领至西塘取景。当初只觉得假山好看,却不明白它所涵藏的真正意义。
陈继儒在《小窗游记》中说过:“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古代富庶的文人,爱将山石搬进自己的庭院,营造咫尺山林的意境,以追求天然之趣。小块的山石也被文人们随手带进雅室,与经史、香炉、古琴、笔砚一块搁于书案条几之上,一拳之大浓缩三山五岳,方寸之间展露气象万千。文人们朝夕游息其间,人与物相互浸润,以求得心清意远,抵达天人合一之境。
赵希鹄的《洞天清录》有怪石辨,“怪石小而起峰,多有岩岫耸秀嵚嵌之状,可登几案观玩,亦奇物也”,这应该就是“山子”的原意,后来又扩展到用竹木牙角、玉石陶瓷等各种材质来制作雕琢的摆件,比如笔架也属此列。记得小时我家有一座寿山石山子,一拃多高,外形呈峰峦状,上边雕刻着花花草草,大热天我爱偷偷抚摸它,从细腻的石质中寻得一丝凉爽的触感。后来我家搬了新居,那座山子从此不知去向。
一般说来,文人赏石、藏石的雅好盛行于唐宋,晚唐画家孙位的唯一传世之作《高逸图》,或者宋徽宗赵佶的《祥龙石图》,都有奇石的身影。到了明代后期,随着《素园石谱》一书的问世,文人对奇石的收藏似乎进入了高峰期。我的书案上有段时间搁着一本《素园石谱》,属于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古刻新韵”系列,石谱本身绘制精美,印刷也好,苦读之余翻翻,颇能一浣浊眼放松心情,至于说那是李后主的砚山、苏轼的雪浪石或者米芾的研山的写真,就不必去较那个真了。
我父母爱石也藏石,旧宅“醉园”有大大小小的奇石不下千块。我的两个妹妹或者关系密切的亲友乔迁,我父亲就会割爱送一座山子给他们,就算对方不懂赏石,至少也明白它能起到“石敢当”那样驱邪镇宅的作用。几年前我带着父母去美国,在纽约参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于二楼的露台意外地见到一个仿中国苏州园林风格的景观,“泠泉亭”里摆着一方四尺有余的灵璧石,配以苏工底座,亭子四周湖石堆砌,室内的几案上也摆着梅瓶枯枝笔筒山子,有一方皮色灰白的湖石孔洞贯通,温润古雅,让人至今难忘。
我在深圳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