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是沱江的一条支流,虽然宽不足百米,但从云峰山流下来,世世代代养育着河边的人们。月亮河在大山里流淌,峡深谷冷,像月亮弯弯样拐着好几个大湾。到了夜里月亮升起的时候,不管在哪一段河湾里都能见到明静的月亮,故人们把它叫月亮河。月亮河原本滩多流急,一旦山洪暴发,便成了两岸的一条害人河。1958年大办钢铁时,下游修电站筑起了拦水大坝,从此,河水变得宽畅平稳。渐渐地两岸的山青了,树绿了。原本叫穷山恶水的,现在却变得山清水秀了,月亮扁就在这一湾河水边。
月亮扁是地名,是月亮河在山里流转,转出个大湾时,长年累月地在河边形成的那一湾平地,因形状像半弦月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把叫这半边河湾叫着月亮扁。月亮扁有二十来户人家,是高山村最小的一个生产队,也是高山村最富裕的一个生产队。这里除了它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外,更主要的是这个村位于河边,田多土少。俗话说,坡上一望,敌不住一个田坝凼、坡上种得再多,多不过一个田角角。田多,水稻多,比坡上种豌豆胡豆强多了。况且有这条月亮河,有水不怕天旱。种水稻,田里活路少,人们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上山可采茶狩猎,下河可捕鱼捉虾,有船,可以装载干货出山。总之,月亮扁天时地利都占齐了,是个好地方。
这是发生在二十世纪70年代初,四川腹地的一个山区,月亮河边月亮扁村一个秋天的故事。
秋高气爽,山清水明。收割完谷子后,田里活儿就算基本结束,月亮扁的各家各户便开始整理家财,准备过山里冬闲的日子。
月亮扁二十多户人的居家与其他村不一样,它是沿河岸的单家独户一溜摆开,就像摆的一字长蛇阵。一色的黄土墙壁、黑瓦房顶,门前都用黄土坯墙围住房子形成个小院落。院里院外都种有几垄竹林或桃李果树什么的。在碧水绿树的衬托下,显得别具一格的风光。
村东头有家一开三间的黄土屋,乍一看,绿荫丛中露着半片黄土墙房子,几声蝉鸣,显得格外的宁静而幽娴。进得小院来,只见墙垣有些残缺,靠近手的左边间的墙已有几处裂缝,缝儿处有一溜像是烟熏的黑色,估计那是灶屋。那是因长年累月地烧柴根草木的烟熏所致。木门虽然完好,但有些歪斜。一幅不知贴了好几年的对联还贴在门两边,字迹已模糊不清,多少给人一些败落的感觉。光棍二莽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一大清早,二莽就扛出半麻袋玉米来,在阶沿边的石磨上磨面,磨盘发出“咕扑”的声响,给人一种急促有力的感觉。
二莽二十七八岁,长得牛高马大,已是深秋的天了还穿着个白褂子。从背影上看,古铜色的肌肉活像古罗马的战神,但从正面看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二莽脸庞太丑,眼睛小不说而且眉毛粗大,几乎遮盖了本来就小的眼睛。平素里基本上看不到他的眼珠子,只感到眉毛下面有条缝儿。脖子有些歪且一张大嘴也跟着脖子一个方向倾斜。时不时从那张不知要吃多少东西才填得满的大嘴的嘴角处,还流淌着口水。虽然没有卡西莫多那样丑陋,但单从脸庞上看,确实叫人难以恭维。
二莽知道自己丑,这是长大后和妞儿在前山牛王庙里做“家家”时,妞儿指着他的鼻子说的。但娘却不这样说。娘说山里人要那样漂亮的脸蛋儿做啥?有个好身板儿,有身好劳动力就行。而且说他像前山上牛王庙里的牛王爷,精神着呢。记得有年正月初一,娘带着二莽到庙里给牛王爷叩头烧香。娘说:“记住,它就是你‘保保’。”跪着的二莽流着口水,不知所措地看着娘,因为屋头那个爹也叫保保。(四川话意即干爹)那时,娘年轻漂亮,脸上还带着几许红晕。娘说:“娘嫁到你们萧家,几年没开怀,于是你奶奶就带着我到后山青岩洞的观音庙里烧香许愿,菩萨说精气在前山。于是就给牛王庙里的牛王爷烧了七七四十九次香,果然在第二年冬天就有了你。因为你八字大,为了你好养,在你满百日那天就拜了前山牛王庙里的牛王爷做了你的保保。”
在二莽上小学那年,二莽背着背篼到山上打猪草,偶然好奇地进了牛王庙。每年都是大年初一娘才带他到牛王庙里来,一点都不好玩,今天他要自己单独去,他要好好和保保玩一玩。他看见牛王爷高大的身躯,披着铠甲,黑黑的脸膛,牛嘴牛耳牛模样,样子虽然丑陋古怪些,但总是面带微笑和沉静,比起家里那个整天板着个脸,叫保保的那个爹慈善多了。家里那个保保经常当着娘的面凶神恶煞地拿斑竹篾片掺他的屁股,二莽暗地里不知恨过他好多回。二莽爬到牛王爷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牛嘴牛耳,时不时亲亲地叫几声保保,他觉得在这里自由自在多了,不怕牛王爷打人,他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保保。从此,他在家里或是在外面要是挨了打或是被人欺负后,他都要到保保这里来,向保保说说心里话。他很想“教训”一下家里那个叫保保的爹,他恨他在喝醉酒时从不问青红皂白地打娘,还骂二莽是个杂种。有一次放学回来,爹问他“笨”字怎么写,二莽说不会。爹说:真他妈的笨得像条牛,先生教你读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读到牛屁眼儿里去了!事毕,还是遭了一顿斑竹笋子炒肉——篾片掺屁股。二莽怕再遭打,便跑到牛王庙里向牛王爷告状说:保保,我爹在屋里骂您呐,他说您是杂种!向牛王爷告了状后,二莽觉得心里特别的畅快,那天晚上他还偷偷地乐了半宿。果然,过了没几个月,爹就死了,说是喝酒喝死的。但二莽心里晓得,那是他向牛王爷告状告倒的,是他打娘打二莽遭的报应!但多年以后,二莽又为此事后悔极了,且成了二莽终身的一大憾事。他觉得他不应该在牛王爷面前告他爹。
二莽长大了,长成了黑敦敦一米七五的汉子。虽然不像保保那样牛鼻子牛耳朵,但虎背熊腰,加上丑怪的样貌却像牛魔王的样子。虽然有几分呆气,但能做一手利索的庄稼活儿。在月亮河里能像鱼鹰一样熟练地抓鱼捞虾。然而,爹死了,相继娘也死了,都是一九六O年闹灾荒时饿死的。二莽侥幸活了下来,是受了牛王爷保佑。
爹妈死后,二莽变得沉默寡言,十多岁便开始独自一人生活。除了出工挣工分外,常常一个人待在自家院子里闭门不出。不论张家长,不说李家短,少有与人往来,默默无闻地打发着日子。乃至,月亮扁的人都几乎淡忘了他的存在。逢年过节时,二莽除了到后山给爹妈坟上烧些香火纸钱外,还是时不时到前山牛王庙里去看看牛王爷,把自己的孤独和烦恼向保保说说。他认定牛王爷就是他的保镖了。
太阳升高了,但玉米还没磨完。二莽可以不磨完,因为秋收后,生产队里刚分了新谷。但他今天不知是怎么的,就是想在家里磨玉米面。他只有用磨面来打发时光和发泄他心中的不平。那“咕扑”的石磨声和吱呀的磨把声已经让人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今天是猴头儿娶亲的日子。
按说,猴头儿算是二莽的侄儿。虽然二莽只大他两岁,但二莽与猴头儿他爹是堂兄弟,猴头儿得叫他叔,这是规矩。可是猴头儿从来没叫他一声叔,原因是俩人年岁相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块儿下河摸鱼。二莽就不明白,为什么妞儿不嫁给我而要嫁给猴头儿呢,难道就因为他是生产队长?唉!妞儿是不知道,其实那小子鬼骚得很呢。
猴头儿小时长得个儿高头小,生性机敏,是月亮扁上的孩子王,故叫他猴头儿。猴头儿今年二十六岁,因去外面当了两年兵,见过世面,回到月亮扁后便当上了生产队长。后山二队的妞儿也是二莽的同学,先前与本生产队的队长沙棒儿好,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不与沙棒儿好了。说是猴头儿和妞儿在青岩洞观音庙里亲了两回嘴后,妞儿就甩掉了沙棒儿,私自与猴头儿定了亲,这是二莽后来才知道的。要说与妞儿亲嘴,二莽早在猴头儿和沙棒儿先。那是刚上小学的时候,二莽带妞儿去牛王庙里认保保时,二莽当新郎,妞儿当新娘时亲嘴的事。但是,现在而今眼目下,还是让猴头儿捡了个大便宜。
猴头儿家的院子与二莽家的小院相连,先前是一个大院并没有墙,但后来猴头儿的爷爷与二莽的爷爷分家时就在院子中间砌了道墙。两家的院子里都栽有几棵大槐树,据说是二莽他爷爷的爷爷栽种的。要是从树丫上往来,可以不翻土墙就能直接到彼此院子里。打小,二莽和猴头儿两家要借个油盐酱醋什么的,从来都不从大门进出,都是从这几棵大槐树的树丫子上耍子过,直到成人后才停止了这种儿时的玩意儿。
虽说月亮扁是个好地方,但不知怎么搞的,河边人家还是穷。据说山外在搞什么“文化大革命”,一点不亚于往年的兵荒马乱,不时还有人往山里跑,到月亮扁来讨口要饭什么的。为什么这样穷,这对山里人是根本说不清楚。命呗!
山里人家穷,所以娶亲也没什么热闹可言,只是放几串鞭炮,三亲六戚聚在一起吃顿饭,然后拜堂成亲,就算把妞儿娶进了门。亲戚们也是吃过中午饭便算喝了喜酒,也就各自散去,可以留下的只能是两家的至亲。
猴头儿他妈过来请过二莽,但二莽说:不呢!二嫂,我这两天正感冒发烧呢,传染给了大家不吉利。见他说得入理,猴头儿他妈也没强请,但中午还是从席桌上端了碗回锅肉和一碟小菜过来,算是吃了猴头儿的喜酒。晚上闹洞房时,猴头儿还专门打发人给二莽送来一包糖和一瓶火酒。
猴头儿的新房就在靠二莽院子的当头。本想喝了半瓶火酒后,乘半醉半醒之际好蒙头大睡。但躺下很久也未能入睡,特别是当头上不时传来闹洞房的尖叫声和嬉笑声,搅得二莽的心乱乱的。不知过了好长好长时间,笑声和闹声才平静下来。一旦嬉闹声消失,整个月亮扁立刻进入了死一样的沉静,好像这里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似的。原想在安静的时候能入睡,但越是寂静的时候,二莽越是睡不着。他猜想猴头儿这会儿约莫已经上了床,正解开妞儿的衣服,开始弄她胸前那对白馒头呢……
二莽简直不敢想象,只觉得浑身奇痒。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来到院门口坐下,看看流经门前的月亮河,让凉凉的河风吹吹,让发胀的头脑清醒清醒。
秋天的月亮很明亮,照得四周如同白昼。此时的河面格外平静,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放在那里。今晚的夜又特别的寂静,寂静得要是有张树叶掉在河面上可能都听得见声响。河里的月亮似乎比天上的月亮更圆,天水一色,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只觉得天在水里,水在天上。二莽似乎看到了月亮上的嫦娥和吴刚,冥冥中他感到神不自主。幸许,吴刚正搂着嫦娥喝着桂花酒,跳着霓裳舞在做爱呢!二莽不想看河水了,他怕看见月亮上的吴刚和嫦娥真的做爱,他会嫉妒得跳进河里去的。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自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对面围墙当头猴头儿的新房。虽然外面月华如洗,但还是看得出房里亮着灯。二莽觉得奇怪,便爬上大槐树想看个究竟。趴在树丫上听了半会儿,但什么也没听到。干脆跳进院子,从窗户的缝儿往里看,他看到猴头儿上身的一部分。只见猴头儿赤着身子压在妞儿那对白白的馒头上,猴头儿不停地在上下摆动,妞儿在下面哼哼地喘着粗气……
二莽不看则罢,一看就感到浑身像着了火似的,不知不觉,裤裆里的那个东西不争气,竟直挺挺地跳动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屋里妞儿在唧唧地说,今天太累了,睡会儿吧!但猴头儿没吱声儿。片刻妞儿又说,你睡会儿再来吧,随你怎么都行。随即,只听俩人又咂了两回嘴才“噗”的一声吹灭了灯。
没戏看了,二莽只好怏怏地爬上大槐树回到自己的屋里。
坐在床沿上,二莽望着屋顶上的天花板默不作声,许久才长叹一声,和衣倒在床上。片刻,又自言自语地说,完了,完了!妞儿是给破坏了!妞儿啊妞儿,早知如此,何不当初就把你给破了的好。回想起儿时与妞儿咂嘴的事,二莽就更难入睡了,索性又披上衣服来到院门槛,坐在那里发呆。
那晚,二莽大半个晚上都在院子大门槛上坐着,静静地看月亮河里的月亮,一颗一颗地数月亮河里的星星,直到鸡叫五更才进了屋。
当二莽一觉醒来时,太阳已上竹梢了。二莽感到有些头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他简直觉得他快要死了。难受之中,他昏愣愣地出了院门。
秋天的日光很强亮,直刺得人眼睛都难睁开。天很蓝,水很清,远处的山峦显得格外的清秀明媚,几只雀鸟啼叫着飞过河面,和着山巅上飘下来的几丝云雾,向远处飞去。
二莽有些痴呆了,他木讷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昏昏沉沉地走到了前山的牛王庙。他要到牛王庙里去对保保说说心里话。
看着牛王爷的牛嘴牛耳牛脸嘴儿,他突然觉得保保不是那么慈善了。说好了妞儿属于他,但为何又不嫁给他?他觉得牛王爷不讲信誉。但二莽又不敢得罪牛王爷,哪怕是在心里也不能有半点杂念。现在而今眼目下,他感到只有牛王爷才对他最好,牛王爷才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扑通一下跪倒在了牛王爷的面前,大颗的泪珠唰唰直下,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跪在父亲面前,大声地号啕道:保保啊保保,我的好保保,大慈大悲的好保保!我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个媳妇吧!二莽给您老叩头了!说着,便愣着个脑袋像鸡啄米似的叩起响头来。
二莽想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