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耿醒来时,天鹅还在睡。它非常安详地躺在窝里,没一点儿昨天的那种痛苦、惊慌的神情。
老耿出了房屋,站在湖边大口地吸了吸新鲜空气。太阳还在红云里,霞光布满烟雾升腾的水面。湖中的小岛时隐时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老耿感到十分的惬意。多少年来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他等待天鹅,终于把它等回来了。他激动、他雀跃,他像一下年轻了十岁。他要庆祝,他要欢歌,他觉得他要喝些早酒。
山里人喝早酒是有说法的。也就是要在重要的喜庆或是丧葬活动时才喝早酒。
喝“早酒”起于何时已无从查对,但多半与自然气候关联。山里气温低,到了冬天人们一般起得较晚,基本上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这时已近十一、二点,等于城里人吃中午饭。若遇红白喜事,三亲六眷起床后,首先是喝“早酒”以暖身子,然后开始一天的活动。
老耿摸出一瓶“老窖”,这是比“五粮液”更浓香型的酒,更具“四川”特色的好酒。价格虽没“五粮液”高,可真正的四川人就爱喝这种老酒,特别是山民。他狠狠地呷了一大口酒后,顿觉热血沸腾,他对着湖面、对着群山,独自一人大吼起来。
“啊嚯、啊嚯!太阳出来乐喂,上山岗哟啷罗!”
他多年没有这样舒坦地大叫过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内心的喜悦和痛楚。他痛快地在湖边的草地上打了几个难得的“鹞子翻叉”,望着湖面一轮清新的太阳,他情不自禁。他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假若秀红真的变成了黑天鹅,他这就是在为秀红在流泪。那年,他为秀红这样大叫过。也是这样歇斯底里过。也是这样泪流满面过。
秀红与他应算是同岁。只是他在年头,秀红是岁尾。要不然俩人怎么一同上幼儿园,一同上中学,一同上山下乡,来到这美丽的天鹅湖。
他想起那天是他们俩轮班,该俩人巡山护林。大半天的巡转,俩人都感到有些疲惫,便坐在一处山梁上稍作小憩。
时值午后,阳光照耀着莽莽林海,山空谷窈,万籁俱寂。俩人并排坐在湖边高高的山腰上,看着这空旷的山野。一阵凉风吹来,叫人格外舒心,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俩人。
秀红依偎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听说了吧,要恢复高考了?”
“听是听说了,不会是小道消息吧?!”
“管他什么消息!若是真的,你想考什么学校?”
老耿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考音乐学院!我会二胡。
“嗯,不好!”
“为什么?”
“学音乐,那里女孩子多,你一去就会心花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搞音乐的人都很浪漫,一天一个主儿。”
“也许,但也有例外的,比如我。”
“你?”
“不信我对天发誓,让天地作证。”说着老耿便对着湖水、对大山“喔嚯”地叫起来:
“太阳出来了喂!来作证哟啷乐!秀红!秀红我爱你!哐扯,一辈子哟……乐喂!”
秀红有些嗔怒地说:唱得没说得好!
老耿笑了笑又对着群山高喊:我爱秀红一辈子!不然,天——打——五——雷——轰!
秀红接着也喊:我——也——爱——伟哥——一辈子!
吼声响传空谷,经久不绝。
他觉得那只天鹅就是秀红,她转世投胎了,又来到了他的身边。想到此,他不觉又一次大叫起来。尔后,他横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他开始了无尽的遐想。
他的吼声可能惊动了天鹅。
在草地上躺了不知多久,他仿佛听到了屋里的扑腾声。他立刻回到屋里,果然,天鹅醒了。
他把食盆放在天鹅身旁,天鹅并没像昨晚那样惊惶,而是友善地躺在窝里,楞楞地看着他,不进食。老耿坐了一会儿,他把盆子向它面前挪了挪,然后退出屋来。
他取出二胡,又开始拉他的酸曲。
他没拉那些狂曲,他特地选了一些优雅的,像《二泉映月》之类的曲子。这都是当年秀红喜欢听的曲调,他想用这些酸曲来引起天鹅的回忆。
果然,这些酸曲还真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