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怪人！也不是怪事。

天鹅湖是天池山林场的一个分林场。这里地处林区纵深处，几乎是半原始森林状态，离中心林场约半天路程。由于不通公路，谁都不愿到这里来工作。但老耿却是例外，他是自愿留下来护林看山的。

老耿其实并不老，打从十六岁那年“上山下乡”到这里插队落户来，他在天鹅湖独自生活已四十多年了。他们当时来这里的共八名知青，除了秀红一人永远留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外，其他几人都在知识青年“大返城”时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城市，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只有老耿，主动留在了天鹅湖分场。

确切地说，他是为陪伴秀红才留下来的。

当年他们进山并不是封山育林，而是伐木砍树，开荒种地。这里没有农业，山民们世世代代靠伐木打猎为生。“大炼钢铁”时，砍伐大军把天池山林区砍了个面目全非。接下来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偷伐国有森林者成群结队，像鬼子进村一样，对天池山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扫荡。不几年功夫，天池山原始林木所剩无几。只有不通公路的地方，才有部分树木幸免。

老耿那伙知青娃来到天池山时，像样的圆木已经不多了，只有开荒造田。那时，人们不但砍树，而且打老虎，打野猪野兔。只要能吃的野味都逃不脱猎人的刀枪。随着砍刀、猎枪增多，渐渐地树木少了，花草少了，动物少了，天鹅也少了。

初到天池山，知青娃们在天鹅湖边筑起了小土房，作为靠山吃山的大本营。白天上山砍树开荒，晚上，在湖边看天鹅洗澡，听野鸭戏水，“罗曼蒂克”得不得了。

一天，不知谁打了只野鸭，在火上烤了吃，少有见肉荤的年轻人打了顿难得的“牙祭”。从此，大伙都争先恐后地开始捕杀野鸭，捕杀天鹅。直到有一天，天鹅与人战斗，开始了那场自杀性报复。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飘散在湖面上。在一黑一白两只天鹅领头下，一群天鹅自由地飞翔、游弋，祥和温馨、自然和谐。

知青娃们刚收工回到湖边土屋。一天的劳作后年轻娃们，难得有在湖边坐下来，欣赏水墨山水的惬意。谁知一声枪响，领头的那只白天鹅从高空栽下湖面。另一只领头的黑天鹅，引项唳叫，叫声划破长空，惊动湖水，回荡在群山之中。

随即，天鹅们的阵容大乱，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不大会儿工夫，不知从哪里飞来上百只，或许上千只天鹅，白花花、黑压压一片，布满天空。

知青娃们没见过这种阵仗，惊恐之余，自觉不自觉地拿起了刀叉棍棒。少顷，天鹅们呈队形开始向人们俯冲，人们以棍棒还击，但天鹅们似乎一点都不畏惧。平时温文尔雅的天鹅，一下成了暴力的悍妇。

天鹅一群群地向下俯冲，如同战斗机群，奋不顾身，啄人头脸；人们挥舞棍棒驱赶天鹅；天鹅一只只受伤落地但又扑腾着飞回湖里；

知青娃们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直到有谁喊了声：赶快进屋！赶快进屋！娃们才像从梦中醒来，鼠窜回屋。

但天鹅们仍然紧围住小屋，不停地啄着木门和窗户，大声且凄惨地叫着。整个夜晚它们都在小屋的上空盘旋着，时刻准备攻击冒头的人类……

娃们在屋里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外出撒尿，一个二个憋得脸红筋涨。

第二天早上起来，湖上的天鹅没了，连受伤的天鹅也没有一只。整个湖面静悄悄的，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一连几天都没看到天鹅的影子。

可能是天鹅迁走了，到另一个不被人伤害的地方去了。有人说。

知青娃们相互埋怨，开始清查是谁开的枪。可是，没有人出来承认。

女知青们开始哭泣。

天鹅湖林场就两名女知青。

秀红哭得最伤心，一连几天都没上工。耿伟与秀红最好。他俩青梅竹马，同一所学校毕业，一块儿下乡来到天鹅湖。

自从天鹅飞走后，耿伟一连几天都陪伴着秀红。他们来到湖边的一角。突然，两人同时听到了湖边草丛中有什么声音。“扑棱棱”几声后，响起微弱的唳叫。他们拨开草丛，只见一只成年天鹅在水边草丛中呻吟。好像是那只领头的黑天鹅。天鹅一见到他们，便睁大红红的小眼睛盯着他们。眼睛虽小，目光却是凶凶的。它几次扑腾着翅膀，可怎么也飞不起来。原来它被水草缠住了。

秀红走向水边，慢慢地靠近它的身旁说：“别怕，小乖乖，我来救你。”

天鹅和秀红对峙了很久。

天鹅的眼睛充满了敌视和反抗，它拒绝秀红接近。但秀红还是渐渐地接近它，并不停地安慰说：“小天鹅，你别怕，我们是朋友，我真的来救你！”

人鹅隔着一尺远近。

耿伟担心了，说：“红，注意脚下，别掉进湖里！”

“你别出声，会吓着它的！”

秀红穿的是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在绿草丛中特别刺眼。

“那我来帮你？”

“你别来！它怕男人。是你们男人昨天打了它们，它恨着你们呢！”说着，秀红一步一步地接近它。

它似乎理解了秀红的意思，解除了戒备，乖乖地听凭秀红扯开它脚上缠住的水草。

秀红摸了摸它的翅膀，它根本没反抗就让她抱住。就在秀红抱住它时，脚下的泥土突然垮塌。她还没有把天鹅递给耿勇，她便随着泥土的垮塌，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耿勇想去拉住她，可没拉着。

山里的湖水很深，很冷浸。眨眼间便不见了秀红的身影，天鹅扑打着水面，“啪啪”地在水面上滑行后，“腾”地飞上了天空，向岛上森林中飞去，水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水沫，霎时，便死一样的寂静。

秀红掉下去后就没有再浮上来。好一会儿，那只受伤的黑天鹅又从森林里飞出来，在湖面上盘旋一周，嘎嘎几声凄叫后，扑腾着飞向天空远处。那叫声十分的凄厉，似乎在述说着什么。余音在空中哀转久绝……

耿伟傻了。

几天过去，秀红的尸体才浮出水面，大家把她埋在了湖边。

据耿伟所讲，秀红是为救黑天鹅而死的。人们这才意识到，这也许是天鹅对人类的报复吧。人们开始感到应该把天鹅当朋友。从此，秀红成了知青娃们心中的天鹅。

耿伟说不清道不明人与天鹅的缘分，他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留下来永远守候秀红。其实，他也在等待这片森林的复苏，等待天鹅。因为，他坚信天鹅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