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场口走到下场口,总长不到三十米,这就是三河场。
三河场不是镇,而是一个村的名字。从青山岭流下的小溪弯曲着S形绕过村子,不知何年何月起,人们把这里叫三河。青山岭那边的邻县从古到今有一条青石板铺盖的官道通过三河场,去本县县城。往来的行人和那些挑山货的都要在这里歇歇脚,岁月一长,官道两边便有了七拼八凑的房屋。由于这里离县城较远,周边的人们逢三隔五总要在这里摆摊设点,把家里的杂货卖给过客,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赶场”,所以叫三河场。
三河场这个村子离县城很远,不管是到邻县县城还是到本县县城,都要翻过两座大山。从三河场去一趟县城无疑也是一件大事。若谁家男人要去县城,那就需要老婆事先准备好路上的干粮,需要老婆执住衣襟叮咛又叮咛。好像男人一走,女人在家就失去了依靠。女人们常常会在男人去县城后,从上场口到下场口,逢人便讲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脸上总流露出些不安的神色或神秘的样子。然后便牵着娃娃有事无事地站在村口,望着群山之间那条蜿蜒的官道,心里茫然而空寂地等候。不知这上县城的人究竟是去了哪里,觉得他离开实在是很久了,觉得他似乎是消失了,永远地不回来了。
三河场村小,小得来连县长乡长对他都越来越陌生。这主要是修了公路后,人们很少再走这条官道。这十多年来,外面发生了多大变化?三河场人不知道。相反,三河场更是让人遗忘了。三河场昔日的辉煌,多半已封存在年岁较大的那些老人们的脑海里。多少年来,村里的人们也不知道山外边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县城现在什么样都说不清楚。因为,绝大多数人几十年没去过县城。人们只是日出而作,日夕而归。邻里之间,鸡犬相闻,安居乐业,穷日子穷过呗。除了20世纪50代初解放军进山里来剿过土匪外,这里似乎从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但最近,三河场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主任周驼子去县城好几天后,终于在昨晚摸黑从县城回来了。
他每次从县城回来时都是春风得意,俨然一副去了大地方的样子。然后,煞有介事地端一海碗稀粥,上面除了几片咸菜外总有一大片肥肉摆着。蹲在自家门口的街沿上,边吃着粥边以他那特有的洪亮之声,向老少爷们儿说着在城里的见闻。虽然只短短几日,他却似阅历了很久很多,三天两头也说不完。说城里“楼房”高得望不到顶;“车”多得没个数;城里的女人都是用彩旗做衣服穿,一个个美得像仙女似的。最重要的是他见到了新县长。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戴着个金边眼镜。而且,县长还和他握了手云云。总之,这一上县城,他似乎就与村里人不一样了。连走路也是大摆八字步,给人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这次他从县城回来,周驼子却没有往回的风采,而且是摸黑进的屋。
周驼子并不是驼背。他本名叫周多祥。他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一见人,总是点头哈腰,给人看似有点驼背儿的样子。但这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那年县里电影队来三河场放了场电影《难忘的战斗》,里面有一个拿秤砣从后面砸解放军脑袋的那个人物,联想到他的姓名,人们就给他取了这个绰号,他本人听了也不生气。于是,驼子的大号就这样喊开了。
周驼子是在十五赶场那天晚饭后,从县城回来的。原想第二天听听他从城里回来的见闻,但过了几天,也不见他在他家的街沿上闲逛。人们在猜想,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说对了!真的生事了。
三河场村在乡政府驻村干部,乡武装部干事刘长青的召集下,要开村民大会。
三河场村好多年没开会了。
三河场村没有村办公室一类的场所。办公室在这里是极洋气的一个称谓。你要是向一个村里人问你们的村办公室在哪里,结果就只能是那个人用眼睛质疑地看着你,嘴唇一动一动地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你P话多!找驼子去,办公室就在他家。”当你离开后,他们或许还会加上一句:“阴阳怪气的!”老实说,你要是问国务院总理是谁,也许很多人都不一定知道。这些大事只有村主任周驼子才知道。因为,村主任有时会去乡里或县上开会。所以,他应该知道。但又说回来,村长心里的国务院总理也是个很抽象的一个念头,远没有一个县长、乡长、秘书的权力大。
这都是实际情况。
还是说三河场村的村民开会吧。
会场就设在村主任驼子的家门口。把村长家里的老方桌抬出来往街沿上一放便成了主席台。那张历尽沧桑的老方桌据传是周驼子他爹土改时分得的地主财产。桌子一摆,弄三两个人在桌子旁边装模作样地一坐,会就开始了。
今儿坐在桌子旁边的是四个人,一个是二组的组长,在青山岭看山林的胡有才。一个是三组的组长,在北山烧石灰的李八百。四组组长唐德政到外地打工缺席,所以,由村主任兼支部书记和一组组长的周驼子三人与乡里的刘干事一起开始了村民大会。刘干事和周驼子坐正上方,面对大家。胡有才和李八百分别坐两边。会就开场了。
周驼子站起来,学着乡长们的样子,两手撑在桌上,刚喊了一声“安静了!”远处就传来一阵铜锣声。只听到憨二一面诳敲铜锣一面大声呜气地喊:开会啰,开会啰!没来的赶紧来,来了的赶紧坐下!开会啰!开大会啰!七眶眶、七眶眶……
铜锣大概砸破了,敲出一种极刺耳且特别难听的声音,气得周驼子直来火,便扯开嗓门大声地吼道:憨二,给老子不要呜咽呐喊的!各家各户听着,愿来开会的来开,不来开会的,没听到上面的精神就自己负责!
坐在对面街沿上的杀猪匠宋老三探出头来笑着说,周二哥,这些人懂得啥子叫负责哟,他只晓得负你老婆的床芭箦(一种竹编的席子)。
话音刚落,人们“轰”的一声哄堂大笑,把个周驼子弄得脸红颈涨。碍于刘干事在场,又不好发作。好半会儿才吼道,少说闲话,开会了!
“好!开会,开会,早说完早点散伙!我还要去烧石灰呢!”李八百说。
但仍没人听,人们照样乱哄哄的。
人越来越多,一群纳鞋底的女人在桌子前面围了一个大圈,她们边聊天边交流着些什么,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才能聚集一起,以纳鞋底等姿势来展现她们的风采。
“开球喀会啊,总不是再叫交提留款嘛。”
“提留才交了,又交,心子没那么黑嘛!可能是交杀猪儿款!”
“说是分救济粮呢。”
“骗人!要是分救济粮?那侯三儿为何没来?”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桌后面坐着的人里没有村会计候三儿。平常,十次有九次侯三儿总是要坐在主席台上的。于是,有人说候三儿刚刚儿还在的,莫不是拉屎掉到粪坑里了?也有付合这玩笑的,说侯三儿是掉进粪池里了,这会儿可能在屋里和他媳妇一起换裤衩儿喃。
这自然是胡说,其实侯三儿根本就没有来。三河场人爱开点荤玩笑,穷欢喜呗,这样说说又有何妨。
会还没有开起,会场上已有许多人像过节似的兴奋。这就使村民大会特别有意思。毕竟,三河场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开会了。
太阳快下山了。
锣声还是激越地敲着,远处听得见憨二的吼叫声。不知从哪里跑出两条狗来,两条狗也像开会的人们一样欣喜,扬起的尾巴在会场上轻盈地追逐着。
其实.今儿会议的主要内容不是分救济粮,今儿的主要精神是说村务公开,要将历年的村委会的开销账目向村民张榜公布。
这是县里乡里的要求。
起初,周驼子思想还不通,但在刘干事的敦促下才勉强同意了。这几天,在县城开会就是专说此事。周驼子害怕,要是账目一公开,那有些事就不好说。所以,一回到三河场,他就把消息通给了侯三儿,叫他先躲一躲风头,然后再编造些帐簿。侯三儿一得到这个消息,知道其利害,便立刻往他老丈人家去了。
候三儿不在,刘干事知道是周驼子在耍滑头,在周驼子拖了一阵后,他还是大声地宣布开会。且从今天起,要先选两名村民代表,和村委会一起共同查对。然后,将账目张榜公布。今天侯会计不在,那就先选两名代表,看各位选谁?
刘干事话音一落,村民们就一阵骚动。这下,三河场村就炸锅了。
多年来,村里为交提留,为交务工费,为分救济粮,为分城里支援的衣物总是矛盾重重,大家不知道上面分来多少,谁家分了多少,全凭村主任一句话。然后,在会计侯三儿那里摁个手印就算完事。这下可好,张家多少,李家多少,账目公开,明明白白过日子,这可是三河场村破天荒的一件大事。
村民们喜不自禁地议论后,便开始骂娘,怒气都是指桑骂槐地直对周驼子。周驼子假装耳聋,铁青着脸面对着下面的每一个人,听他们发牢骚。
好半天,上场口的吴二爷才干咳两声说了话:这政府的规定我们坚决拥护,我年纪大了,也不怕得罪人,我想是该清查一下了。一是给大家有个交代,二来也让今后村干部好好工作,大家也好明明白白过日子。
“二爷,您老就直说选谁当代表嘛,您德高望重,选的人一定可靠。”
“那我就一根肠子通到底,直来直去。叫李家幺儿李四毛当代表吧!他上过中学,识字。”
“好,就这么的,再选一个。”众人吆喝着。
“龙大田怎么样?他在外闯过世面,懂得起道理。”
“好,就这么定。”
见大家闹哄哄的,刘干事想这会基本达到目的,便一声高吼:散会!
会是散了,但这下,三河场村就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