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记本来要陪同我去镇属骨干企业红河机砖厂的,但近几天接二连三收到几封检举信,都在反映机砖厂厂长麻五爷。刘书记为了避嫌,只好由妇女主任石小惠陪同我去。我也不在意谁陪,反正麻五爷我也熟悉。
据刘书记讲,检举麻五爷的主要是镇机关的一些普通干部。也许是麻五爷在职的时候得罪了他们,但主要是承包机砖厂后,和大家发生过冲突。而且这一次还有铁的“证据”,那是几张某娱乐美容中心的发票复印件。上面有他“同意报销”的签字,且票额较大。从几张发票来看,多半与财政有关。因为只有他们在搞财务检查时才拿得出这些票据。他断定是财政所长李小民在作怪。因为,机砖厂做“贡献”的多少,直接关系着镇机关奖金的发放和财政所的“方便”支出。原本都是由财政所直接掌管,但现在承包给个人了,机砖厂基本上对财政所没有什么“贡献”,加上麻五爷不听使唤,不给“方便”。作为刘书记也十分为难。单是陪同客人唱唱卡拉ok,打打麻将,那倒属于正常业务交际,但是,几张发票票额之大,据查是给小姐的小费……如果处理他,又会带出一串镇上的企业家和干部来,那今年的镇财政税收就只好泡汤。末了对我说,现在我们的经济发展境况,实际上与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差不多。乖乖,没想到刘书记也讲了一句经济学理论名词。
我有些似懂非懂。
红河机砖厂离红河镇不远,在镇西头的红河边。厂长是退位下来不久的原副镇长胡有才,人称“麻五爷”。胡有才是60年代就在镇上工作的老同志,在家排行老五,脸上打小就有些雀斑,故人称胡麻五爷。自从改革开放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开始恋上了“麻将”游戏,且牌技颇精,在镇上的方桌界上是小有名气,被人们称之为“麻师”,久而久之,人们干脆叫他麻五爷,其真名真姓,倒让人们给淡忘了。
走进机砖厂,工人不多,但机声轰鸣。往来运土运砖的车辆穿梭不停,真是一幅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绕过土坯车间,有排一楼一底的砖房,楼下是工人食堂兼工具室,楼上是砖厂办公室和会议室。一进入会议室,这里的气氛和车间一样,烟雾弥漫,茶香四溢,麻五爷正陪着几人在搓麻将。
当我和石小惠一进门,麻五爷便起身说:嗬,哪股风把石大主任给吹来了?
石主任忙指着我说,不是我石小惠有多能耐,是李副县长的老师,大经济学家朱老亲自来了,专门来砖厂指导工作的。
麻五爷一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忙起身与我握手,嘴里连声说:喔,好久不见,希客希客,那……石主任,你来陪刘主任他们玩几圈,我陪朱老到车间走走。走走。说着,麻五爷领我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办室小姐沏好茶就出去了,因为是多年的老朋友就无所顾忌,我们就畅所欲言,拉开了话匣子,问了一些生产情况后,联想到刘书记讲的一番话,便关切地问,你们上班时间打麻将不怕影响吗?
一听我这么问,麻五爷一点不感到吃惊,只是淡淡一笑地说:有什么不好,这总比贪污腐败好。朱老,现在什么年代了?与您下来那几年大不一样,变化大得很呐!说穿了,我也不想打麻将,可我也是有苦难言啦!不打打麻将行吗?好在您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掩饰,您知道今天陪的人是谁吗?是国土办的刘主任。为了多征一点地,只有靠他了!虽说这也是镇里的企业,但我不在位,人家不认账。只好与他“修长城”,从牌桌上勾兑勾兑,这样才能把事办成。不然,这点土地一用完,就叫全厂停产……唉。不说了,修长城还算文明的,要是一进卡拉OK厅……
我不觉一愣,问:你真的去了哪里?
麻五爷苦笑着说:不去不行呐,那些都是我的用户,都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不能断了机砖厂的财路哇!我知道有人在告我,就是几次没有给他们提供“方便”嘛,那伙人的胃口太大。说白了,朱老,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是党多年培养的干部,我不能做对不起组织的事。
说到此,麻五爷有些激动。我立即转变话题说:“别当真,千万别当真!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问问而已。”
“我知道您是关心我。哎!难啦!”
我想了解些麻五爷的真实想法,问:那你对机砖厂的发展前景有何看法?
麻五爷一听,眼睛蓦地一亮说:只要土地一批下来,我打算再购一套现代化机砖生产设备,再扩大一条生产线。
“你不愁销路吗?”
麻五爷笑了。说:“明年高速公路从山脚通过,西部开发,招商引资,前来投资办厂的更是越来越多,修房建屋的当然也会多起来,到那时,何愁卖不出砖瓦……”
我突然感到:“这批老同志好像还是不减当年勇啊!”
当我和麻五爷回到会议室时,会议室已变成了餐厅。其他几人正等着我们入座。
桌上的菜肴简单但有特色。一大盘拌猪头,一大盘卤牛肉,一大盘回锅肉,一大盘拌黄瓜,一大盆萝卜肉汤,一大碗泡菜,一大瓶白酒。
刚坐下,麻五爷就举起酒杯发话:朱老不见外,在这样的地方招待你,请老朋友多多谅解,但我是诚心诚意的。请各位举杯,感谢各位光临,干!
边吃边谈,不觉酒过三巡。国土办刘主任站起身来说:老镇长,关于用地的事,我这里肯定没有问题,但是,也要有个说法。今天我们就权当是以酒论工作,捧酒敬老革命,一杯算两亩,以十五杯为限怎样?
“好,一言为定。为了砖厂的前程,五爷我今天豁出去了。”
于是,我做裁判,众人数数。好家伙,俩人干了十五杯后,居然面不改色。我真怀疑这酒是否兑了水。
见麻五爷心情好,石小惠也端起酒杯来敬麻五爷。石小惠说:祝机砖厂事业火红,我敬您一杯。麻五爷说:那哪儿行,要敬酒,先干三杯。石小惠急了,说:论年龄您比我大,讲职位您比我高,我敬您,应该。再不,我们来个“棒棒棒棒——鸡”,划个“棒棒拳”,对个顺口酒令,对上了喝一杯,对不上,再喝三杯,行不?
这“棒棒拳”是流行在西南一带在饭桌上的酒令,多是不会划拳的人采用这种游戏。它是俩人拿筷子对敲,一人编一句顺口溜儿,想着“方儿”让对方喝酒。
麻五爷说:行!我知道你年轻时快板词说得好,但今天我就酒壮英雄胆,拼上一回。
石小惠先说:
你是领导我是兵/我们两个亲一亲/
这是礼貌,先说的一方,不能让对方喝满杯。说完,俩人礼貌地举杯碰了碰,小喝了一口。因为,亲一亲就是呡一呡的意思。
麻五爷说:
我们两个手牵手/举起杯来喝一口/
这是“还礼”。即编的口令也不能让对方喝满杯。没办法,石小惠只好喝一口。说:“你在上来我在下,我们两人干一下。”
听她这么说,麻五爷知道她不敢遍“满杯”。但“干一下”又很有意思,便狡猾地呡嘴一笑,喝了一口。石小惠见麻五爷带些“奸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不觉脸一红,但还是陪喝了一口。麻五爷眼珠一转说:“在上在下我不管/我们两个干一碗。”这一碗就是(一晚)的谐音。石小惠一听,知道麻五爷占了她的便宜。火急地说:“要干找你媳妇干,我不喝了!”
见石小惠真的生气了,麻五爷忙说:“开个玩笑嘛,不喝就算了。正说着,只见麻五爷的第二任老婆莲芳急匆匆地跑进来,一把拉起麻五爷就往外走,站在门口处对着他耳边嘀咕。”
好一会儿,突然,麻五爷抬腿对着门就是一脚,大声吼道:“要那样整人,老子不干了!”随即蹲身去,捂住脸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们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