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书名:命数 作者:巴雨 字数:300367 更新时间:2024-08-26

郝强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好几天没在家里这样睡个安稳觉了,醒来后似乎心情舒畅了许多。桂芬上班,女儿上学,见桌上扣着一海碗面条,便大口地吞起来。

正吃着,李副乡长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说,昨天向王县长汇报了旱情及存在的困难,特别是电费的事。王县长当即给供电局去了电话叫立即供电。但供电局汪局长却叫到局里去细谈。

“你去了?”

“敢不去吗?”

“结果呢?”

“答是答应供电,但完了还是得请他们吃顿饭。好家伙,一下来了五六个股长,光酒就喝了三瓶全兴大曲,总算只花去三百多块。”

“不多,该花,只要他供电就行!没去卡拉 OK厅吗?”

“我是装肚子痛才跑脱的,不然,又得花上几百块钱。”

“哦……那好,办得好。”

“唉!现在办事难啦!”李副乡长叹了口气。

郝强沉思了一下,转过话头问:“李乡长,你看计划生育暂收款还有多少?”

“那笔款是动不得的哟,要全部交给县里。即便是属于我们留下的那一部分,那也得专款专用。”

“我又不是要用,我是先借,待小春农税收上来后就还。”

李副乡长耷拉着脑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说:“我不是不借.这是县里的硬指标,任何人都不准挪用。去年考评你的事,现在还没完哩!”

“别人怎么考评我倒不怕,关键是要象征性地给供电局交点电费。另外,刘老师的病也不能再拖了。要花点钱给他看病啊!”

“是啊!我这个管财务的乡长难当啊!”

“如果真的全线停电,沟里几个村的秧子栽不下去,那大春就完了。这样吧!你只管把钱弄出来,责任由我来负。”

“容我再想一想吧,看怎样做得更好……”

好一会儿.李副乡长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钱的事最好不要动计生款,那是要犯错误的。这样办,到乡机砖厂余胡子那里去想点办法如何?”

“哎呀!老兄你咋不早说。你看我一着急,头就昏了。”

对年底考评的事郝强已从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些。主要缺点是性子急,工作不过细,民主作风差。但最主要的却是乱动计划生育暂收款。据说县委组织部近期就要找他谈话。但郝强心里也踏实。性子急,工作不细这的确是自己的缺点,但动用计生款是集体研究的,主要是为乡中维修教师宿舍。乡中的教学质量是一年比一年好,但教师的住房仍是20世纪50年代的平房,如果再不维修一下,别说老师一个个要调走,从良心上说也对不住那些辛辛苦苦的教师。乡财政一时又拿不出钱来,所以就先动了几万计划生育款。本想采取措施尽快将钱补回去,但不知谁向县里告了状。所以层层查下来。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经济没发展,乡财政没钱啦。

郝强本来不想去论理这些事,但刚才李副乡长一提起,又勾起他的思绪。虽然是为大家办好事,但别人不一定领情。何况本届班子年底就满届了。不为自己当不当乡长考虑,总要为老婆孩子着想。边走边想不觉来到了办公室。刚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响了,提起话筒一听.是县供电局汪局长的电话。说电十点钟开闸,但基本的费用还是要出,不然,他不好给职工交代,现在是企业行为,什么都要讲个经济效益。如果成本费都不收,那职工的奖金就没有着落,望郝乡长多理解。

听了这番话,郝强也只好赔着笑脸说,感谢汪局长对我们的支持。我郝强以个人名义担保,明天就将八千元基本费送去,余下的尽快凑齐后再交。咱哥们儿谁对难呀!等抗旱完了,我请汪局长一行到河坝乡来钓鱼喝烧酒云云。

天还是那样热,总不见有下雨的样子。即使有朵云也让风一吹而过,给人眼里总是一片干枯。盼雨、抽水成了人们的祈望和谈论的焦点。

乡机砖厂离乡政府有七八里地远,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机耕道上颠来簸去,弄得车上的人讲话像吵架似的。郝强看了看车窗外的干旱田土,不由得又唠叨说,昨天有一大块云,但风一吹就把它吹到县城那边去了,说是下了好大场雨,鬼风!

乡长助理陈兰接着道,是下了一拨雨,今天早上我家小李打电话来说,晾在外面的衣服全部打湿了!

一听乡长说“鬼风”这话,司机小马也跟着骂起来道,天老爷也跟我们河坝乡过不去。话音刚落,吉普车轰的一下熄了火。

“看看,我说天老爷不能骂,遭报应了不是?”郝强说着下车来推车。好一阵功夫,吉普车才又轰轰地上了路。

“昨天李副乡长给王县长汇报了我们乡抗旱的困难,县长说尽快邀约县财政、税务、农机、水电部门一起到乡里来开现场会。但末了又说,大灾之年要夺高产,不折不扣,保证农税不减。不知是官话还是实话。”陈兰说。

“唉!这类话我不止听说了十遍,光打雷不下雨,倒是纪检干部下来还多些。”郝强有些抱怨地说。

“嘿!盼天下雨和当官的下基层来一样难!”小马说话更直接。

“喂!千万别说天老爷的坏话,注意又熄火!”陈兰提醒小马说.

“熄火事倒好办,我担心这钱该如何借?”郝强说。

“那有什么,按余胡子的老规矩,先喝酒,后说钱。”陈兰对郝强说。

“说得轻巧,当根灯草,你帮我喝酒?”

“喝就喝,只要你乡长能[雄起],我就跟着你冲锋陷阵!”

“好样的!”

河坝乡机砖厂,名字好听,其实就几孔旧式砖窑加一套老式机砖设备。原是由乡里集资办的,但换了几任老板总是亏损、前年提出对外承包.刚好下河村的老村长余胡子中了标。别看余胡子年岁大,文化不高,但搓泥巴、纺棉花还是不错的。没半年光景,竟让一个多年亏损的企业起死回生,把个砖厂搞得红红火火。除上交承包款外,个人收入也可观。但此人不是那种一发了就不买账的人。他为人豪爽.乐善好施.唯一的嗜好就是喜欢喝酒,常常以酒会友.要是谁与他谈业务做生意说工作,不喝酒是万万不行的。

郝强虽然能喝些酒,但比起酒仙余胡子来,自己都认为差几分功力。但现在而今眼目下,一想到要命的水电费.就醉他一回吧!何况还有位会喝酒的女助理在旁保驾。现在喝酒办事,要么官场味浓,要么商业味浓,要么世俗味浓。如果今天能喝酒借出钱来抗旱,能喝酒借出钱来为刘老师看病,那起码能喝出点人情味儿来。

余胡子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疙瘩。长得精瘦,五十多岁了却出奇的精神。他文化水平大约只有小学三年级.但小农经济头脑十分灵活。在他当村主任那几年,他那个村可是响当当的模范村。他搞砖厂发家致富后,做了许多慈善事。特别是教育事业。村里出了个大学生,他拿出一万元作奖金,这在并不十分富裕的西部农村腹地还是鲜见的。而且富了以后,不嫖不赌不娶小老婆,总的说来还算是个人物。

到了机砖厂,郝强简单地询问了厂里的生产情况后,便把话题引到了抗旱借钱的事情上。余胡子听后说,先喝茶,借钱的事一会酒桌上扯。

时近中午,在机砖厂的简易食堂里摆上了几碟菜便开始喝酒。酒过三巡.郝强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把乡里拖欠供电局多少电费.供电局如何卡抽水用电,学校刘老师生病以及乡政府几个月没发工资的事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意即从余胡子处借点钱解决燃眉之急。陈兰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说.特别是说到刘老师生病的事,几乎把刘老师说得快死了。

余胡子笑而不答,只是不住地点头。片刻才打断陈兰的话说,陈助理,你也不要口水多于条水。抗旱抽水我知道,刘老师病重我晓得,今天不就是借钱嘛!先这样讲;按老规矩、先喝十杯,每天二百元,算是我赞助刘老师的医药费。以后每杯一千算是借,不要利息怎么样?

一听这话郝强差点乐了,要说喝酒谈生意办公事那是交际上的常规。但是,喝酒能喝出钱来这可是郝强从没有过的事。农民有农民的打路,这种事怕也只有余胡子能想得出来。

余胡子话不多,说 : “有言在先,陈助理你们一干人不准代喝酒,不然她那个酒罐子不喝出十万才怪。你只能在旁边数数。不能数多,也不能数少,干不干? ”

郝强倒也爽快说:“干!”看来,当干部的不变成酒囊饭袋就难能弄到钱。唉,为了水电费.为了刘老师的病,也只好悲壮地醉它一回了。

前十杯倒也顺畅,这是刘老师的赞助费。从第十一杯起,是喝一杯借一千,这是借。好在有余胡子作陪。若余胡子先醉那借款由郝强说.郝强是喝到不能再唱为止。到第二十六杯时,余胡子仍然稳如泰山,但郝强却舌头发硬,头重脚轻,语无伦次。再举第二十七杯时,只觉两腿发软,步地滚下桌去。陈兰赶紧把郝强扶到座位上说,都一万六了,别喝了。可郝强还在一个劲儿地俯喝拿酒来。

这时,余胡子笑着发话道,贤侄你就别逞能了,论喝酒你比我还差些火候。想当年你爹与我较酒时你还在穿开裆裤。这样吧!就算借两万。

郝强从医院出来已是喝酒的第三天。说是灌了三次肠,洗了两次胃,手上还扎针输了液。余胡子倒说话算数,加上赞助刘老师的医药费满满的现金拿了二万二。

出院后,郝强总感到四肢无力。解了燃眉之急,似乎心情也好了许多。于是拖了把椅子在乡政府院坝里晒太阳。

吃饭时,又有谁敲门,郝强拉开门,见是李副乡长。

“有什么事吗?”

“刘书记住院了I”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后不出尿。”

“你找我的意思是?”

“要钱呗!不交钱医院不办住院手续。”

“这样,先从余胡子那里借的取一部分垫支了再说。”

“好吧……另外你知不知道县纪委的人又来了?”

“不知道,又来做什么?”

“说是要查去年的那笔计生款。”

“不是都变过了吗?”

“谁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去年到计生办的那个刘项是纪委哪一个的小舅子吗?”

“嘿!这我真不知道。刚才他还找我告计生办唐主任的状,被我轰走了。 “我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刘项来是叹口气的,他已向我提出要当计生办主任。”

郝强越听气越往上冲,对着李副乡长发起火来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纪委那伙人安顿好。李副乡长也火气地吼,你认为我像你一样喝糊涂了么!我已明确解释了,动用计生款那不是郝乡长个人定的,是集体研究的。关于小刘的工作,要看换届后安排调整。现在他们正看资料,所以抽空给你报个信儿,你倒冲,像是借你谷子还你糠似的!”

郝强一听,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忙改口问,午饭安排没有?李副乡长答道:“我就是来与你商量、我看还是舍命陪君子,吃饭时好好与纪委的谈一谈。”

“好!一定去。”

“那就十二点整,你在春花酒楼等,我带他们来。”

郝强连忙点头。李副乡长站在院坝又回头来说了声:“别忘了,来时先喝一碗醋,免得喝醉了不好说。”

酒桌上,县纪委的人对郝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有人反映河坝乡的计划生育暂收款使用渠道不对,开支不平衡。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来核实一下。与乡政府的工作没多大关系。当然降,河坝乡计生工作问题多。还需党委政府加强领导,争取今年计生工作卓有成效。郝强虽然心里不悦.但也觉得说的合情合理。便顺水推舟地做了些解释和检讨,酒足饭饱后.便叫小马用车将他们送回了县里。

送罢县纪委来人,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抗旱一忙,又是很久没回农村老家看娘了。老家离乡政府不远,反正无事,郝强决定回家看看娘,顺便看看村里的旱田是否都栽上了秧子。

老屋离政府有七八里地远。自从爹去世后,娘一直跟着郝强唯一的弟弟一起过。本想把娘接到乡政府来,但老人家死活不愿.说是要给爹看坟。

郝强没直接从大路进村.而是走侧面的小道,从后门进了屋,见弟媳正在厨房忙乎。弟媳一见郝强进来,忙轻轻地说: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娘正在生你的气哩!

生我的气?我又怎么了?

弟媳把郝强拉到一边说,二叔那婆娘被结扎了后,三天两头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说是姓郝的当了屁大个官儿就不甚了了。专会自家人整自家人,让自家人断子绝孙.骂得可难听了。娘就是为这事生气。说你是当乡长的,你应该说了算,你为什么不给她个面子?她多少还是郝家的人。

郝强说,这是政策,又不是我说了算,简直乱弹琴,我去把二叔找来……

弟媳忙拖着郝强说,你千万别去,娘正在气头上,让她老人家气消了再说。不然,惹翻了老人家的心脏病那就麻烦了……再说,今天又是爹的祭日。

哦!郝强才想起来。这人一忙差点就把正事给忘了。每年的今天都是要到爹坟上烧纸的,但今天……弟媳忙说,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几刀纸,你拿到爹坟上去烧了,也算是尽了孝心。郝强接过纸,感激地向弟媳点了点头、又从后门溜出,来到了爹的坟前。

这是一座弧坟,在村头的大路旁。坟前立了一块碑,但字迹已有些模糊了。

爹与余胡子一样.都是“大跃进”后当的村干部。十年前改革开放,爹作为村支书带领村民发家致富.搞得很有起色,连年被县上、地区评为劳动模范,还在省里也开过大红花。前年初爹为抢修村办的砖窑,不幸砖窑垮塌而去世。临走时,向县里领导提出个要求,希望死后不火化.把他埋在村头大道旁。他说,几十年带领村民于社会主义,搞改革开放,眼看着大家逐步富裕了,但今后的日子我却看不到了。我要在大路旁看到乡亲们富裕才心甘情愿。县里领导觉得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共产党员说得情真意切,也就破例决定满足了他的要求,并立了块碑。

孤坟已是杂草丛生了。坟尾又垮了些泥土,于是郝强便在不远干裂的旱地里抱了一块块焦硬的泥块往坟上垒。然后才烧起了纸钱,在坟前跪下。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

夕阳西沉,日暮苍穹下,烧过的纸钱随风飘零,绕着孤坟乱舞,郝强不觉心里一阵酸楚地难过起来。

天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半枯的沧江还是那样缓缓地流,乡提灌站的电排还是那样有气无力地吼着。几天来发生的事让郝强感到十分厌烦。特别是刚接到王县长的电话,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王县长说,郝强同志,不要老是讲困难,没有困难还要你这个乡长干什么?抗旱的事要想办法解决,不要老是依靠县里,县财政也是个穷财政,也不会生出钱来。顺便提醒一下,班子要团结,工作要做细,在岗一天就要站好一天岗。总之,自己屁股上的屎要擦干净,千万不要拉稀摆带……云云。

郝强琢磨了很久王县长的电话,但总有琢磨透他的意思。但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自己的工作县上不满意。想着想着,便~个人溜出乡政府大院,径直向沦江边走去。天不下雨,心里窝火,到江边走走,看着江水,兴许心情会好些。

走着走着,郝强突然意识到“在岗一天就要站好最后一天岗”的含义。这就是暗示自己在河坝乡的工作将要结束。正在郝强心烦意乱时.小马急匆匆地跑来说,郝乡长快去看,下河村的与陶马村的又打起来了!

郝强也没理会。片刻才说:“打嘛,越打得厉害越好!让天老爷发怒时,他几爷子才晓得利害!”说完,头也没回地朝河堤下游走去。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