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沱江似少女般的温顺和恬静。那半枯的江水从上游流来,在这片满是鹅卵石的河滩旁绕了个大弯,又顺波俯流。汩汩地向下游流去。站在河滩上远眺,下河村虎头岩上的乡提灌站机房高高地耸立在江边。从机房伸向江边的那条长长的水管,如大象的长鼻直抵江心,卧饮江水。哪怕是江水已经干枯,也不见它解渴似的。
五月初的阳光并不灼人。但站在河滩上的一帮子人还是汗渍渍的。今年的气候特别反常,从二月初下了一场雨以来,到现在也没见老天爷流过半滴眼泪。太阳也是晕乎乎的,照在身上叫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郝强本来想利用在县委党校学习的这几天,好好地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但才到第三天头上,乡政府的司机小马就开着那辆破吉普车,生拉活扯地把他从党校拖回了乡里。郝强有什么办法?自己是一乡之长,乡里要出个什么大事小情,还得都自己扛着。所以,也没问个所以然就急急忙忙上了车。
车上路后,小马才把这几天几个村抢水打架的事慢慢道来。小马事没讲完,郝强已经气得要吐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几爷子没事干!真是闲着,还不如去洗煤球耍子!”
小春收获后,各村的公粮倒是顺理成章地入了库。但天不下雨。田里没水,秧子栽不下去;麦子收割后,天不下雨,地里的苞谷苗也蔫不拉卿的;要再不下雨,红苕苗栽进地里也难成活。幸好有条沱江从这里流过,只好让电排辛苦点,不停地抽水抗旱。沿沱江边上的几个村问题倒不大,但是,离江较远的沟里那几个村如果不抽水进去,不赶在旧历的端午节前把秧子栽下去,那今年大春的粮食栽种,问题就严重了。可正在这节骨眼上,县供电局又要拉闸停电,村里几爷子又抢水闹事,能叫郝强不生气吗?
县供电局要拉闸停电的原因,说法是枯水期发电量小,河坝乡的用电太多,要节省电保证其他乡镇的计划用电。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河坝乡长期拖欠电费。
有什么办法呢?乡财政本身就是个吃饭财政。小春的农税还没收上来,连上个月的工资也仅发了一部分,乡政府哪还有钱办其他事?计划用电用完后.作为抗旱用的支农电人家供电局也给了,每村按户头的水管费农机站也收了,郝强再脸皮厚也不好意思去供电局说情。为此,郝强回到乡里后,一气之下,把各村打架的干系人员都叫到这河滩上开现场会。
如果不好好教训一下这几爷子,恐怕他们还会捅出些什么乱子。郝强没说一句话,只是双手叉腰,盯着他们。站在面前的这群人谁也没吭声,只是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汗水,等着乡长发落。
其实,这帮人中最冤的要数“邱瞎子”。他既没参与打架,又挨了村民一顿骂,要说肚子里也有倒不出的苦水。大旱之年,提灌站的工作可说是重中之重,但是资金一分钱不到位,县供电局多次来人催缴电费,乡长又不在家,真急得“邱瞎子”团团直转、昨天为争水打架差点闹出人命。响马村那小子真可怜。被一锄把打过来,正好整在卵子上。说当时卵子被打出来掉在地上直滚,那小子也顾不得痛。捡起来捧在手上直呼叫:“老子还没娶亲呢!你断了老子的烟火了!”嚎完,便昏死了过去。“邱瞎子”作为提灌站站长,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只好赔着笑脸任人骂,把那小子背到了乡卫生站。
本来低三下四就够“邱瞎子”受了,但更气人的是有人说,乡长眼睛没瞎,却找了个“睁眼瞎”来当站长(邱瞎子的眼睛儿时得了残疾,有只眼睛看似好眼,其实一点视力都没有)。说“邱瞎子”只看到一级提灌,二级、三级提灌他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晓得吃了人家好多油水。
看着远处悄无声息的提灌站,郝强气不打一处来。对着“邱瞎子”吼道:提灌站为什么不响了?
邱瞎子忙说:县供电局说我们拖欠电费太久,昨天把电闸拉了。为这事,李副乡长已专程到县里向王县长汇报去了。再说机器连续运转了十多天,也该检修一下了。反正,来电就开抽。
人堆里一个声闷气地说:“郝乡长,抽水有啥用!河下村的二级提灌只到了响马村,我们石岩村至今没看到一滴水,不晓得是哪些人把水放了。”说话的是石岩村的村长。
话音刚落,响马村的村长李二娃从人堆里拱出来说:嗨!说话不要转弯抹角嘛!有屁也不是你这样放的噻。先不说谁放水,先要看哪个村水费没摊就放水。人家不出钱就放,我们出了钱为什么不能放?
郝强知道李二娃指的是河下村村长刘麻子。便盯着刘麻子说:“刘麻子,你们村大部分都沿河,你为什么要先放水呢?架可以不打,但道理总要说出来听听!”
刘麻子眨巴眨巴眼睛,用手掌抹了他那凹凸不平的睑说:郝乡长,一级提灌站断电,蓄水池又漏,如果有水不用,漏掉不可惜了?所以我才叫各组村民挑一挑水算一挑.救活一块地算一块地……”
刘麻子话没说完.李二娃一顿脚,跳起来说:“既然你们能挑,那我们又怎么不能挑呢?为啥说我们是抢呢?”
“我挑我的水关个球事!你带着一大帮子人来,又吼又闹的,不叫抢还叫啥子?”说完,刘麻子就想挤过去与李二娃论理。“邱瞎子”忙用身子挡住二人说:“慢慢来,慢慢来,别激动。有理不在声高嘛!”
郝强见此情景,血喷地往上涌。指着二人说:打!今天叫你们到河滩上来就是让你们摆开打。打完了再了断,免得在群众面前丢人现眼。
俩人见郝强气上来了,谁也没敢动手。沉寂了好一会儿,郝强说:打噻!怎么不打了?硬是没得点王法了!几十岁的人啦,就知道打打打!片刻,对“邱瞎子”说:“尽快给县政府打个报告,要是他供电局再停电,老子带领村民找他们要饭吃!一定要保证抽水抗旱。响马村与河下村再不准发生类似事件。都是本乡本土的,不要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嘛。人家多远地方的人都要来帮助我们抗旱,我们自己还是要有点风格嘛。另外,响马村那个受伤的小子看还有没办法医治,一定要妥善处理好。”
经郝强这么一说,河滩上的人似乎又平静了些。于是逗趣地说:“医不好就叫他老子给乡政府打个报告,说他儿子残了下身,为了传宗接代,不断他家香火,让他再生一个。”
李二娃没好气地说:“你说个X球,他老子都五十好几了,还能干那种事吗?”
“不行嘛可以请人帮忙嘛!”
轰的一声,河滩上的人又都大笑起来,这时郝强的脸色才好了些。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些逗趣的话,使当时紧张的场面活跃了许多。于是郝强清了清嗓子说:“就这样定,电一来提灌站就开机,一级、二级、三级地方的抽水,各段管各段,首先保证石岩村用水。另外,“邱瞎子”,你不要只躲在机房,要与武装部一起,带领几个基层民兵沿途查看,谁再偷水抢水,就把他捆起来交派出所。非常时期就得拿出点王法来,这就叫保稳定嘛!各村要相互支持,要发扬点精神,沟里几个村也要种田吃饭。再强调一下,水费每个村要摊,不要说水从你家门前过,就想不出钱占点便宜。响马村的,听好!不要学你祖宗抢人!”
天快黑时,郝乡长才前脚打后脚地摸回乡政府的家。
乡政府所在地是一座古庙,从20世纪“大跃进”时期起就开始在这里办公。大院前面是政府机关的各个办公室,后院原是和尚的斋房,后来全都作为乡政府的宿舍。由于二级提灌的蓄水池漏水,郝强便在下午与村里的一伙年轻人下水池补漏。为防止下水受凉,事后每人喝了一大碗烧酒。要是平日里兴起,郝强可以喝它两三碗,但今天心里窝着火,才一碗酒便觉得有些飘飘然。黑灯瞎火地摸了好一阵子才摸准了自家的门。
进得门来,屋里仍然是漆黑一片,怎么也摸不到电灯开关。正在胡乱摸时,老婆桂芬才在黑地里划了根火柴说:“你还晓得落屋啊!县供电局来了电话,从今天起乡机关也全线停电。”
“他妈的!供电局里没好人。明天老子找王县长去,看是吃饭要紧还是电费要紧,生产不出粮食,让你几爷子喝西北风去。”郝强半醉半醒地唠叨说。
“你轻点声行不?孩子刚睡着。都几十岁的人啦,说话还是那样没分寸。平时叫你少灌点马尿,可你真行,每次都是不醉不落屋。”
“下午蓄水池堵漏,别看天气热,一下水还是冰冷的。不喝两口,要是凉出个病来,你还不得侍候我一辈子!”
“现在没得毛病都要侍候你,莫说有了毛病!肯定又是与村里几个提虚劲儿喝憨酒,喝醉了还在找借口!”
“唉,骗你是‘龟儿子’。”
“管得你是啥子哟。说正经的,上午乡中李校长来说,刘老师病得不轻,看乡政府能否弄点钱把他的药费报了,然后让他到县医院去检查一下。我看这事政府也该管一管了。”
刘老师是乡中唯一留下来的英语教师。所以,全校的英语课都落在他一人肩上。不要说已经生病,就是没病也会拖累出病来。
“唉!谁叫我们乡条件差呢!”郝强咕噜了几句后便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