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强崽儿打来电话问,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我在那天晚上到你家?
玫芳知道强崽儿是在责怪她,她能怎么说?一切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从这个电话开始,她察觉到了强崽儿的虚伪。
她想从电话里走出来,重新过她自己的生活。但她能走出来吗?她一时没回电话给强崽儿。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强崽儿还是打了电话来。
强崽儿请她去参加日本企业组合在上海的一个吃茶会,她去了。在这个中西结合的聚会上,它既像西方的冷餐会,又像中国人的茶会。虽然不伦不类,但给人几分神秘感。强崽儿可是个活跃人物。她明显感觉到强崽儿与她交谈少了。不像往日一样,一刻也不离开她。他主要是与那个像栗原小卷的日本女人交谈。虽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从情形上看他们似乎非常熟悉。吃茶会完了他才过来让告诉玫芳,这个日本的女人,是日本一家大企业家的千金,在上海的日本人中很有影响。她对中国文化也情有独钟,我们很合得来。但没告诉她姓什名谁。
你喜欢她?
当然!但听说她与上海的一个男人相好!
可能吗?
完全可能。
她很中国!且很温情。
是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娶她。
这分明是在挑衅。
玫芳又一次被强崽儿的风范深深折服。尤其是在他和那个优雅的日本女人谈话的时候,他的沉稳和微笑,他的傲气和潇洒,他精美的西装,流利的日语都令玫芳觉得她看见了这个城市的精英:成功、富有、文化、年富力强的强崽儿。她觉得自己不能与那个日本女人匹敌。
我请你吃夜宵。吃茶会结束后,强崽儿明显感觉到玫芳的不满,忙补救式地说。玫芳微笑着,不置可否。
在电梯里,强崽儿把脸对着她,鼻孔里送出轻轻柔柔的气息。他一直看着玫芳,眼光里饱含着欣赏和自信。他的气息就宛若春天温暖,一下就扫清了冬天的寒气。很显然,他似乎在处处显示他的修养和体贴。
他想和好如初?
这种气息在最初接触他的一瞬间,玫芳就呼吸到一种微妙的男人的气息,她感到有一股很稠的东西搅和在这徐徐的暖风里。她每次都为这种徐徐的暖风而倍感幸福。
但现在却不一样,她甚至有点感到恶心。
强崽儿觉得吃惊。现实中的玫芳比想象中的还要优雅还要女人。她的目光,她的微笑,她的言谈和举止都那样得体。包括她的冷静和愤怒。她比顺子要来得直率和真实,她成熟的风韵和智慧仿佛是怒放的花朵,令人艳羡不已。
今天你怎么了?
没什么。
玫芳的表情有些冷淡。即便这样,她还是再次应邀去了强崽儿的家。
强崽儿的家是在B座的十六楼,它面对着杨浦大桥,在玫芳家的侧面。这是套两室一厅的中日特色的小巧套房。客厅是西式,卧室是中式,而茶室是和式。三个房间是三种风格,让人耳目一新。坐在“塔塔米”的茶室,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杨浦大桥。黄浦江边的花园寂寞而优雅。小径上的落叶仿佛有人精心布置的,诉说着诗意和温柔;把个车水马龙的外滩装扮得轻盈、美丽。
强崽儿还有闲情看小说?在他的卧室里,她看见他床头上散乱地放着《三国演义》。玫芳问:你是在探讨如何利用罗贯中的智囊和手段来处理现实中的生意交际关系?
也许是吧!
强崽儿回答得那么机巧那么幽默,他把俩人之间浓浓的尴尬化解得淡淡的,柔柔的,使她放松,让她觉得无拘无束。
好一会儿,强崽儿才说是那个日本女子要看的。说她喜欢《三国演义》的现实意义。日本人都看这本书,那是为了做生意。而她要看这本书的目的……
她不是为生意?
我看不是。
是什么?
我在猜。许是为了一种“三角”关系。
喔?
玫芳一直在想那日本女人为什么喜欢《三国》。《三国》的现实意义是什么?她想借鉴《三国》里的政治经验搞商战?搞人际关系、男女关系?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女人与男人间的关系?要是人人都这样来解读《三国》的话,那《三国》可就洛阳纸贵了。
强崽儿望着玫芳,无论是温柔还是严峻,他的眼光都显得冷酷而奇美,尤其是他温情的时候,他的眼神简直是奇异和诡谲。它能刺痛和感动女人。
我是很纯粹地看《三国》的。强崽儿用这样的眼睛看着玫芳说。他把“纯粹”这两个字说得很内涵丰富,然后,他的脸上漾起神秘的微笑。这隐含了挑逗和调情,而且这种调情还十分儒雅。
玫芳毫不回避他的眼光。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口,我们无法解释人和人之间的相识、理解,其中的偶然和巧合。我想,人是有缘的。人说五百年修得同船渡,那我们的交往可说是上千年了!玫芳笑吟吟地说。
她意识到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激情。她而且知道她的微笑也脉脉含情,她无法让自己矜持和疏远。但她绝对没有和好如初的意思。
当她面对着他的眼睛和他所有的风采的时候。她还想,假如那个雨夜佳威没有弄湿她的地毯,没有和她争吵;假如她没有负气出走,假如没有在街上徘徊;假如她不是心灵感应而突发奇想……假如……然后就心血来潮拨了电话,来到这个同在阳光大厦的另一间公寓,那么就不会有今天。
她有些目眩。
我谢谢你说的“有缘”这两个字。
这时候他俩的对话似乎有点儿风花雪月,或者是最后的惜别。
此时此刻你不觉得我们是一个幸运者?
什么?
强崽儿拉着玫芳的手,他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看着玫芳。那是一双有着男人的力量和冷峻的手。
她也慢慢地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强崽儿的手。
这也是许诺,承情,但更多的是面对进攻。因为,她似乎感觉到他那和式茶室里有了一股日本女人的味儿,她要勇敢地走出这间茶室。
真是棋逢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