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三儿家在他奶奶那个年代可说是紫云巷当年最大的一家茶楼,茶楼位临江边。其他房子都是一色的一楼一底二层房,可他家的确是间小三层。一层抵江边码头,上面二层和大家一样。店面虽窄,但纵深长约二十米,一溜顺江而建。二层和三层楼是一溜儿大窗,从窗户看去可一览江岸风景。白天可观“不尽长江东流去”,夜晚可看“万盏银灯赛银河”。由于当时的茶客们多是晚上来这里喝茶,所以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望月楼”。
其实,望月楼这个名字是胖三儿他奶奶取的。望月楼含有他奶奶的思念与寄托,包括修建这座茶楼,都是为了等候他爷爷的归来。
前面说了,紫云巷原来名称叫竹棚子街,是让小商人和船工们歇脚的地方,实际上就是妓馆、烟馆、茶馆、小吃小卖的商铺一条街。俗话说“采煤工是埋了没死,船工是死了没埋”。试想,那些在船上劳碌奔波的船工们一旦船靠岸,下船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乐。其乐最主要的就是找妓女们睡觉,躺烟馆抽烟。所以,滨江路一带当年可说是妓女云集,热闹非凡之地。当时,紫云巷除了一两家有点档次的妓馆外,大多数还是三五个女人成堆的小妓馆.或者是茶楼酒肆妓馆。这些妓女多是一些乡下来混口饭吃的下等妓女。虽然她们大都长得黑瘦矮胖,甚至可说是丑陋难看。但是到了晚上,经过一番大红大绿的化妆后,一个个还是显得唇红齿白,春花烂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示出几分妖艳来。在这里来厮混的除了船工水手外,也兼杂一些小商贩,贫穷潦倒的学者和一些当时从前线下来的游兵散勇。特别是那些有点官衔的兵爷或即将上抗日前线的士兵们,他们对这些下层妇女会十分大方地掏尽口袋里所有的银元,在黑灯瞎火中投入这些烂漫的山花之中,在她们温柔的怀抱里享受人间最后的温情。
胖三儿的父亲就是胖三儿的奶奶与一个国民党兵爷在竹棚子邂逅后所生的。据说,胖三儿的奶奶是当时竹棚子茶楼有名的歌妓,她只陪酒弹唱,但从不接客。就是人们常说的“卖艺不卖身”,和现在那些“卖身不卖艺”的有本质的差别。
一天她奶奶遇上即将开赴抗日前线的一个国民党大胡子兵爷,据说是个营副,但人们都恭称他长官。虽然人长得高大魁梧,一脸的络腮胡子又平添了几分豪气,但他的性情却十分温顺。身上总是挂一把二十响壳子炮。听他说上过一回前线,与鬼子兵真刀真枪地干过。这次回来就是带兵再上前线去打小日本儿,而且还说不打败鬼子兵他誓不还家。听了他的故事,他奶奶很激动,她知道他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于是,就主动把身子献给了他。当大胡子兵爷与胖三儿奶奶上床后知道他奶奶真是个处女时,他不禁潸然泪下。连声大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不容易,不容易啊!”于是,便越发疼爱他奶奶。虽然他只有几个晚上与他奶奶在一起,但挂壳子炮的兵爷却动了真情,临行时交给他奶奶几根金条,叫她在这江边修一栋高档茶楼,等着他抗战归来好找着地方。大胡子兵爷走后,不想他奶奶真有了他爸。这在竹棚子的圈子里一时传为佳话。于是,奶奶就从良,放弃了卖唱生涯,按大胡子兵爷的意思修建了茶楼。由于她奶奶是抗属,在紫云巷重建时,她选择了临江的地段,修建了这家与其他人家不一样的三层茶楼。一等几年盼到鬼子投降了,抗战也胜利了,但还是不见大胡子兵爷的身影。据人说他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被鬼子俘虏了还是战死了,生死不详。也有人说他抗战立了大功,到南京政府做大官去了。也有人说近期在南京还见过他,但他又到东北去接管防区去了。是死是活总不见人,但奶奶总相信他还在人世。听说大胡子兵爷的小名叫月生,于是,奶奶将茶楼取名为望月楼。1949年解放后,听人说大胡子兵爷去了台湾,但胖三儿他奶奶仍然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到奶奶去世时也没等到他爷回来。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胖三儿奶奶没等回他爷,但奶奶的心思胖三儿这娃很清楚。这是胖三儿他爸告诉他的。现在他爸也去了,房屋虽旧但茶楼格局依然。下岗后胖三儿也没什么事做,好在现在也不追究什么国民党特务了,但寻找爷爷的梦还在。于是,胖三儿就把原有的房子再开成茶楼,做点小生意来维持生计。
茶楼还是叫望月楼。
看到街邻亲党在茶楼里喝茶打麻将,家长里短,吼三喝四的热闹情景,胖三儿自己也乐在其中。但更重要的还是他为了他奶奶的夙愿——等他爷回来。现在台湾虽然已“三通”了,台海正在走向统一,但仍没有他爷的音讯。当然,胖三儿最担心的还是拆迁。若一旦拆迁了,爷爷回来怎么找得到望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