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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无论是会场里听现身说法,还是戏台子下听朱光明读布告,临到要“散会”回家了,牛道耕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

对照被大队长们称为“活宝”的那几个人的“洗手洗澡”“干净下楼”的事迹,牛道耕开始心焦自己这双“手”,这个“澡”,如何洗才能算“干净”,才能够得到组织、群众,特别是工作队的人说“要得了”?“现身说法”们干的这些,“我操他祖宗八代!像人干的事吗?我牛道耕既无那贼心,更无那贼胆儿,会坏到那步田地吗?对天对地,这辈子,除了朱光兰,没有搞过别的女人,想都没想过!估吃霸赊多吃多占,更是不沾边。要是我照实说,这狗日的工作组些人,会相信么?”至于布告上的那些“罪犯”“阶级敌人”,让牛道耕感受最深的,是那几个“对抗运动”被判三五年劳改的“牢骚怪话”犯。他猛然醒悟到端午节朱正才让马白莲带信回来,告诉他四清运动会“比过去任何运动还要运动得狠些”,希望牛道耕能做到“随便怎么批怎么斗,都要承起”。明确警告他这个大舅:“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也许,如果不是朱正才事先的预防针,凭牛道耕那脾气,说不定轻轻儿就会遭搞整个三五年牢来坐坐,才是“倒血霉”了。

回想当年,因为看不到出路,饿慌了,绝望了,抱着“充其量搪炮眼儿挨枪子儿,横竖饿死整死都是死”的心理,铤而走险,麻着胆子带头复耕玉扇坝,和羊颈子整来“拐起”。谁知苍天在上,歪打正着,不但没遭搞整,反而“黄袍加身”,“捡了顶大队长帽儿”来戴起。他上台之后,葫芦河流域到处都在刮“包产到田,责任到人”的“单干”风。那个年头,上头政府确实发了话的。而今,又说这些是错的,要批判。退一步说,要整,也整不到自己这个小小大队长头上嘛。葫芦尾河两包三定——“包田包地”,“定公粮、定征购、定提留”,田土都是别人选完了,自己最后一个要;国家的公粮、征购,集体的提留,他拿最好的去交。那两年,每次把粮食送到粮站。那才真正给在站里当“验质员”的女婿马常山长脸啊。老丈人家来“完粮”,马常山主动“回避”,请粮站的罗清泉罗站长亲自验收。这罗站长总是把“牛大队长”送的粮拿来做标本,在粮站坝子里打着圈儿向人们展示。那时候,他家上的粮,从来没动过风车,没占过晒坝,没少过斤两。想到这些,牛道耕似乎有了底气,是嘛,这些都是有根有据,根根蒂蒂都经得起查。现编故事,也编不圆范。到后来,朱大娃儿带信,说要赶快纠正“单干风”。红奎大队“闻风而动”,两三天时间就平窍落板。收包产田,当年不少地方闹出人命。红奎大队人少,也上千人,竟然没人争吵、打闹,几乎没人红过脸。这在全社、全区,乃至全县,都属稀罕事儿。为这,大会小会,红奎大队,“牛大队长”还得了不少表扬。

包产田地收回集体后,办学习班,培训新的管理办法。学习班上,车前草副县长解释说:“这次的单干风,肯定地说,是错误的。但是,上头说了,大家这次犯错,也‘事出有因’,是特殊情况下出现的特殊问题。四句话:‘搞清性质,不追责任,教育群众,下不为例。’总之——搞社会主义,不能单干,单干要两极分化。就是说,这样搞整下去,要不了多久,又会穷的穷得伤心,富的富得流油,这和解放前又有什么区别?那样,我们的‘命’不是白‘革’了么?”

车副县长这些话,牛道耕似懂非懂。细细想来,像还是有些道理。遇到天灾人祸,单家独户确实无能为力。那些年成,牛家种着玉扇坝,名义上“一家一户”,实际上自己家五六个大男劳力还常年请着三四个“长工”,农忙时节,“短工”随叫随到。论劳力,往少里说,也相当于现在的半个生产队的男劳力吧?俗话说“人多好种田,人少好过年”,种庄稼,抢季节的时候,早半天晚半天大不相同。本来就应当人多。单干了,那些本来就“劳弱户”的人家,农忙季节遇上生疮害病,就更惨了。即便没人生疮害病,像幺弟矮子幺爷家,一大家子的嘴巴,两口子做农活,手艺孬不说,重活还拿不下来。包产到户之后,如果不是牛道耕两口子带着儿子媳妇们帮助他们家,同样的地块,粮食比一般人家少收三五成算幸运的。弄得不好,还会撂荒,颗粒无收。

而今,人民公社统一实施的这一整套新办法,名儿很好听:“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牛道耕虽没文化,对这个办法中间的“铆窍”还是看得清楚的。最根本的毛病在于:除了像他牛道耕这种极少数把农活、庄稼和粮食当成命根子的“傻瓜”之外,没有多少公社社员会真心诚意自觉自愿——“尽所能”。干部根据社员个人能力大小统一派活儿,上级说,这个就叫“各尽所能”;每一个月或者每一个农时季节完了,男女老少坐拢一堆,熬更守夜“评工分”。根据每个社员的个人劳动能力、态度和效果评分,以便和后面那一句“按劳分配”连得起来。葫芦底河全区一个样:男主劳最高十分——使牛匠平时出工十分,使牛的天加分,按照十二分算;妇女属附属劳力,最高是八分;其他老弱病残割牛草,割肥料草,捡粪,也评工分,每天三到七分不等。记得早在当年办培训班时候,牛道耕就私下向朱光明说过,这个主意是他妈个馊主意:庄稼活,全凭“手上过”,既不能“称”,也无法“量”。用不用心,用不用力,全在各人捏拿。他开玩笑说,别说你是大队长、生产队长,哪怕你是他老子,给你杆枪让你在他屁股后头逼着、比着,又如何?能管得住偷懒取巧?管得住磨洋工?管得住“毛手毛脚”地把农活做成“猫儿盖屎”?朱光明想了想,认可牛道耕说得对。但不这样干,你说咋整才好?隔了几天,牛道耕不得不叹服:“狗日的,这还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出所料,大家心知肚明,“哪个不想偷奸耍滑,舅子才愿意尽所能”。没干几天,“舅子”没人想当。都说你那“分配”能“按劳”吗?“分配”不“按劳”,只要老子“尽所能”,这不是明摆着让老实人当瓜娃子,吃大亏吗!工分等级不说了,年终“比起”了,才晓得划不划算。

按照新办法,一年两次预算,一次决算。收小春作物,预算一次,预分配;收大春作物,再第二次预算。年终结算。分配主要是实物:粮食、油料、柴草以及甘蔗、水果等等,绝大多数实物的分配。分配有两种份额:人口份额和工分份额。七、三开。例如粮食,人口份额叫“基本口粮”;工分份额叫“工分粮”。只有“工分粮”与“劳动工分”的总量挂钩。粮食总收入的百分之七十按人口分配,百分之三十按工分分配。年终决算的时候,实物事实上已经无法找补了。问题在于,所有分回家的东西,理论上又都要和这家人劳动工分折算的“钱”挂钩——是买回去的。这样一来,劳弱户那点工分折算的钱,远远不够了,“超分配”,分多了,该退。既然不能退实物,就补现钱。于是有了个新名称:“补钱户”。本来就劳弱户,能补得出钱吗?于是就欠着。——各色人等暗自心头一合计,很快发现,——劳动力少,娃儿多的,由于见人就能分一份口粮以及别的生活资料,所以差不多都是补钱户。补钱户粮食够吃,但哪来钱补?本来就穷嘛。于是,经验出来了:“与其白天集体的田地里展起劲做活路挣工分,到头来‘猫儿扳甑子给狗刨’,不如省点力气,晚上回到家里两口子床上展起劲造人。人财两得。”还嘴硬:——不就是补点钱吗?算个球哇?——拿不起欠得起——欠账,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进钱户多是强劳力多,粮食不够吃,应当归的钱进不到手,找干部闹——闹也没有办法,该补钱的人没有补来,娃儿屙得出来,就是钱屙不出。——进钱户就骂“水凫龙”——说娃儿又不是众人干出来的,凭什么要大众来给他们养?

补钱户干活的时候抬不起头,忍气吞声。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耍横:“老子拿不起——欠得起!你几爷子是对的,就不分我娃儿的口粮嘛!土地是国家的,粮食是国家的,我娃儿也是国家的,你嘴巴再张得大,敢把我儿那粪(份)吃了么?”

劳强的“归钱户”一年下来,差不多一家人中好多人都在“帮人家养娃儿”——劳力越强越吃亏。道理很简单,但就是没人也没地方和你讲道理。没有办法,劳力强的人就想:锤子大哥才展劲做给你吃!别的做不来,磨洋工未必老子还磨不来呀?劳力弱的也不甘心,你不认真干活,关我球事!田地荒起,没得吃的了,你狗日的一个二个都是大咚咚的人,总要先饿死!

——天理良心,这些年牛道耕当大队长,既然已经看穿了西洋镜儿,自己又是个“吃得亏打得堆”,不爱算小账的庄稼把式。所以他就认准一条:“一门心思带头干”。在他的调理下,红奎大队的集体庄稼,在全社乃至全区,一直是黄大峰社长说的“呱呱叫”。牛家本来就人多。自己这“一兜子”中间,幺弟一家就是“劳弱户”。不干好对不起祖宗。牛道耕不像羊颈子那样动不动就骂人,自己还偷奸耍滑多吃多占。田地收归集体后,开始也有些劳强户心情不爽,偷懒,做活偷奸耍滑磨洋工。牛道耕耐着性子,也不言语,做给人家看。

牛道耕自己不偷懒,也不准家里的人偷懒。时间一久,没人敢不口服心服。而今,他家就是全大队最强的劳强户之一。他本人就是葫芦尾河绝对的第一号庄稼把式,和他一样“拿十分”的全劳力,如果把活路做孬了,做少了,自己都要脸红。田地里的庄稼,怎么看怎么顺眼。外乡人路过葫芦尾河,不得不服。

“狗日的红奎大队那庄稼,咋会长势那么好啊?”

“你不知道吧?而今是牛老大当大队长,他呀,远近闻名的‘咬卵犟’,自己做得一手好庄稼活。斗得起硬。手下些社员,哪个舅子敢偷奸耍滑?遇到了,他不把你祖先人都翻转来骂过才怪——”

实际上,牛道耕没那么霸道,当干部后很“积口德”,除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他很少骂外人。平时连葫芦尾河人通常的发语词——“日妈”“狗日”之类“把子”,也尽量少带了。他的理论简练实用,“管你怎么搞整,怎么算,老子摸着良心当这个大队长,不偷懒,带头做活路,问心无愧!”公社干部总结红奎大队牛道耕当“带头人”的经验,就四字儿:“斗得起硬。”

日子虽不算富裕,但还算平安祥和。可是,眼下“寒冬腊月涨端阳水”,要“四清”“社会主义教育”。听工作队请来的这些典型们“下楼”,“现身说法”,牛道耕心里反倒没底了。——父亲屎观音爱说:“一根田埂三节烂,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话牛道耕信。但是,眼下这道坎——“阶级斗争”。听到这几个字,牛道耕总忍不住打尿惊,要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光脑袋。——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搞得不好,又把那顶“富农”帽儿整回来戴起,那就真交了他娘的“冬瓜运——霉起灰灰”了!土改时候,戴着高帽子给“狗日的狗子三”当陪斗的事,至今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大队干部全封闭集中学习,原定半个月,十五天。端午节是阳历六月十四日,星期天。大队干部十五日上午报到,下午“预备会”。正式学习十六日星期二开始。原定三十日结束。第二天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组织”过生日。大队干部多数占组织,刚好能赶回去参加工作组主持的四清运动中第一个“组织生活会”。——节外生枝。突然宣布延长一天。

出事了。

三十日下午,区工作团在文昌宫开“总结大会”。各公社的工作队,少数人带队参会,多数人分两拨:一拨人整理内务,一拨人写书面总结。鬼使神差,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杨柳大队大队长罗祥光,独自溜回葫芦初级中学学堂,在大礼堂背后的厕所里,“上吊,死球了。”

县公安局来人了。

县四清工作总团来人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一夜,葫芦底河公社十二个大队参加学习的大队干部们,几乎全都彻夜未眠:每个人都要写材料。牛道耕这种写不起字的,口述证明:“工作队的人从来没有打骂过谁,更没有逼、供”,“毛都没有扯他一根”。是“他自己自绝于组织和人民”,口述完了还要签字画押按手印。

第二天上午,罗公馆开会。队长罗天邦在会上检查自己工作没做好。副队长童兰铁也在会上检查自己工作没做好。

洪布尔没那么谦虚,更没那么斯文。前两位队长副队长检讨完了,他上台,有节制地敲点了一阵桌子说:“我操他先人板板——”都知道,这是葫芦人气极的发语词。“——我连更连夜赶到杨柳滩大队,调查过了。”看他那熊猫似的黑眼圈,鸦片儿鬼一样的脸色,这话肯定可信,或许一夜未眠。“这个罗祥光,他娘的,就是一个——怎么说呢——比《夺印》里面的瘸大爷还瘸大爷的瘸大爷!说句只准这里的人知道的话——先打招呼,谁传出去处分谁!——困难时期那两年,杨柳滩大队,生下地的娃儿,几乎全长得和他罗祥光一个模样儿。——想想,想想,那么怪呀?简直坏透顶了嘛。他该死不该死?该死,死有余辜嘛!”

死了人。人命关天。最后时刻多出一道工序(据说是县工作总团的指示):为了防止再发生意外,“组织生日”当天各大队的“组织生活”延后。责成各工作组的组长,务必亲自到镇上“接人”,把大队干部“带回去”。


牛天香马常山两口子,还有朱光明的亲房,骟匠朱发青,马常山的亲舅舅铁匠朱光财,三十日下午就到初中学堂的校门口等过了。七月一日下午,又去。终于看牛道耕朱光明带着行李出来了,刚要上去打招呼,接。一个穿白衬衣,猴子样的陌生人一个大步跨上来,一脸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双手一拦,喊道:“干啥?嗯——”牛道耕连忙向牛天香说:“啊,幺女,常山,这是我们大队的谷组长。今天不到你那儿去了。才宣布的规定,必须立即赶回葫芦尾河去。”

牛天香一听,顿时眼泪花花儿的,欲言又止,看样子还想说点啥。牛道耕苦笑了一下:“幺女,放心。你老子我心里有数,我不是罗麻壳儿。没得事的。”谷栅不知道吊死鬼罗祥光的外号叫“罗麻壳儿”,但听出牛道耕的话味道不对。更加严肃起来:“牛大队长,朱会计,不要为难我啊!安排了的,河边有船送。我们快走吧。”

纸包不住火。一夜工夫,满街上下都知道杨柳滩的罗麻壳儿罗祥光 “畏罪自杀”。联想到马白莲回来说的那些话,牛天香心里郁闷。有点儿怨恨朱正才:当年不是他跑回去鬼吹鬼吹的,父亲绝不会去当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大队长!这下安逸了,“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了吧!

镇上整整半个月。牛道耕向老伴儿坦白,开始那几晚上还真睡不着。一是择床;二嘛,“两口子睡一床快四十年了,突然身边少个人——空落落的。”朱光兰笑。说:“老头子,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哇?说来哪个相信!好吃好喝,活像喂猪儿,还多安逸也。你都长来白胖白胖的了。”

牛道耕以为老婆在“说风凉话”,“你说那些捞球!日妈关犯人一样关在一起。像赶鸭儿。一竹竿赶过去,又一竹竿赶过来,愁都愁死球了,还白胖白胖的!哼,你没听说哟?罗麻壳儿,算是大队长里头的疯头子了吧?都遭吓死球了!”

朱光兰说:“罗麻壳儿,罗祥光嘟嘛,中学堂茅厕里上吊嘛,全公社哪个不晓得?都是那个话:报应!那个狗日的,脑壳生疮,脚下流脓——坏到了底的!早就听人说,杨柳滩那些稍微标致点儿的婆娘,只要遭他看上了,没得哪个跑脱了的。睡了人家,他还要拿出来当龙门阵摆,丧德喔。最不要脸的,是到处吹,说他那鸡儿是‘胡椒鸡儿,搞了消搪化气’!这——简直就没沾到点儿人的气气!早几年,爹在杨柳滩做木匠活,就听人背后骂,说他比起葫芦尾河解放前那个狗日的狗子三,还坏一万倍!那时候就有人撂了狠话的:总有一天,要割他裤裆里那东西喂狗!这回儿四清,听风声,他估计自己跑得脱哟?”

牛道耕想起,老岳父确实说过,罗祥光肯定“不得善终”。朱发丰眼中:“杨柳滩罗氏三兄弟都是这葫芦河上河飞起吃人的货色。比较起来,早前帮过狗子三的两个,大癞子罗祥林,二癞子罗祥森,人品还算好点儿的,讲义气,没那么阴毒。这三兄弟罗麻壳罗祥光凭成分好,土改时工作队面前装孙子,表现得一抹溜光,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没有人敢不投他的胡豆。工作队走后,他真的成了万人恨。”朱发丰像是在大赞四清运动。

走了这些天,牛道耕最想知道葫芦尾河的事。

朱光兰苦笑。说:“有啥子?活像没有啥子!反正就是工作组,天天晚上开会,学习,读文件。啊,对了,前天,重新成立了个啥子‘贫下中农协会’。这跟我们不搭界。这回儿,疯儿洞羊绍银整住了。羊绍章颈子伸起八尺长,望着当这个贫协主席,可是听‘滑脚板儿’牛道华昨天说,工作组指定的羊绍银当贫协主席。嗨呀,‘民兵连长’帽儿还戴起的,眼下就两顶官帽了。狗日的‘鸡脚神戴眼镜儿,假充正神’。做起那个样子,对完了。一个老粪船,一个小粪船,外加一个羊绍铜,一家人把工作组那个瘦猴子组长简直当成老人那样经佑。唉,当年大粪船在世,他那一儿一女,从来没有这样经佑过他吧?不然,咋会摔倒茅厕里淹死球了?”话到这里,朱光兰告诉牛道耕,说瘦猴儿组长‘扎根’扎到羊颈子家,只住了三天,搬家都搬不赢,眼时,已经住进疯儿洞羊绍银家里去了。

牛道耕实在不解,这回工作组可是喊醒了一定要住贫农家的。羊绍银家只是下中农呢。朱光兰说:“嗨呀,你还是啥子大队长呢,当的啥子官啊,啄木官呀?你也不弯着指头数一数,羊子沟尽是茅草房,除了这羊颈子和疯儿洞,哪一家还搬得进去人嘛。狗都只愿睡门边的人户,叫人家大地方来的工作组的人咋住嘛!姓谷的,姓梁的,还有那个姓崔的,都说是京城来的耶,那羊颈子家和我们一个院子住了十多年,你没看到呀?那屋里都是人住的哟?”

朱光兰说,她是听羊颈子他舅舅牛道松说的,绝对假不了。牛道松说,工作组组长住进羊颈子家三天,就搬出来了,这让羊登山父子很没面子。工作组的人解释说,“四清运动又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每个人都要接受教育。羊绍章同志虽然是贫农,但是,他担任大队长多年。按规定也要‘洗手洗澡’。在他‘下楼’之前,我住他家对他不好。我们要爱护每一个阶级弟兄。”

朱光兰笑,说工作组那解释,是担心扫了羊颈子一家的脸面。我们牛家大院子这些人,和他们一家同一个院子十多年,哪个不晓得他屋头那本经?即便他亲外公那一家人,有哪个甘心情愿迈进过羊颈子的家门?连他亲舅娘马德春都说,“羊颈子两口子,还有他们那三个宝贝儿女,搬出了牛家大院,说实话,苍蝇蚊子都少多了!”——牛道耕后来听到了另一个版本。说是谷栅组长换房东,是因为他住进去的第二天早晨,起来上厕所,才发现羊颈子家的茅厕在露天坝里,毫无遮拦。而且更稀奇的是,恰好遇到羊颈子两口子都在茅房里翘起屁股屙屎,还边屙边摆龙门阵。搞整得京城来的谷同志进不是退不是。刚转身要走。被羊颈子他婆娘周金花看到了,大声高喊:“谷同志要屙屎啊,你来屙嘛,我屙完了。”气得谷组长连续两天拉不出大便。第三天只好搬家……

其实,这些说法都不对。谷栅占组织,十多年前就投奔解放区那“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他绝对没那样“金贵”。之所以他换房东,既不是嫌羊家太脏,也不是天坝坝里屙不出屎。当然,也不是工作组对外解释的——因为羊颈子属“下台”干部。

实际情况是端午节晚上开完贫农会,把谷栅迎回老屋场的家,羊颈子那高兴劲儿,简直胜过赶场路上顺手捡了条大水牛。全家人手忙脚乱地为谷组长搞整出晚餐后,羊颈子让老婆去和女儿睡。自己亲自陪着谷组长睡堂屋。他担心京城来的“首长”嫌自己脏,他让谷组长睡床,自己睡踏凳。

谷栅上床,看看表,已经半夜时候了。羊颈子仰躺在踏凳上,却十分兴奋,没有半点儿睡意。思路无比清晰,口才像竹筒倒豆子,无比流畅。他瞪大双眼望着漆黑的房顶,口中滔滔不绝——从上一次,马桂英陪谷栅来葫芦尾河说起。说大跃进放粮食卫星;说大炼钢铁平玉扇坝;说“日妈解散食堂”;说“狗日的牛老大搞倒退”;还有,“朱正才、白鹏他们遭牛老大他们哄了,骗了,耍了”;“我这个大队长,是朱县长——现在是朱市长了,提名,大家投了胡豆的。”说到兴奋处,更是忘乎所以,像遇上了知音,把所有的愤怒不满都倾泻一通:“我反对他们搞倒退,还把我的帽儿搞脱了,你说怪不怪?”“这下你们四清工作组来了,有人为我撑腰了!”“现在我们这个红奎大队,大队长是个摘帽富农;副大队长上中农,格老子,还兼会计;民兵连长一个疯儿洞,球经不懂;妇女主任马晓梅一天到晚疯叉叉的,就想嫁个脱产干部——再不然,就随军。”说到高兴处,羊颈子忘乎所以了,竟然提出, “——谷组长你帮我把大队长搞整回来嘛,只要事情办成了,随便你要我干啥子都行。哪怕是绕着葫芦尾河爬三圈,我也干!”听床上的谷栅没有回应,羊颈子很失落,“哦——谷组长——你睡着了?哦——那就睡嘛。哼,只要你们来了,哎呀,是不早了——恐怕鸡都要叫了啊——”

谷栅确实疲倦,但此时此地,面对此人,他哪里还睡得着啊?心里直想骂娘的!帮你把大队长搞整回来?你以为你是谁,这谁当大队长的事情,难道就像到镇上猪市坝里买笼子猪儿(仔猪)那么简单?简直乱弹琴!

像谷栅这个年龄的高级知识分子,能投身革命的,身世大多雷同,而且故事情节也差不多。谷栅原名谷胜贤,大地主的二少爷,七岁能背唐诗一百首,十五岁到省城读书,爱上了新诗,特崇拜大诗人郭大侠。历经曲折,热血少年诗人终于目睹了风流倜傥的大侠诗人风采,聆听了大侠诗人慷慨激昂的谆谆教诲。于是不惜千里跋涉,朝拜解放区而义无反顾进了“政治大学”。终而至于成就了一位创作颇丰的“红色诗人”。他的诗集《麻雀飞呀飞》《太阳早晨才出来》,再版又再版,全都被读者疯抢。他的诗句“啊,太阳出来了,这天气,暖和多了”被千百人吟咏传诵。

但近些年来,“红色文化人”已成批量生产趋势,其中“红色”太浓,几成紫色;特别是反右以来,“文化人”的文化含量渐低,“红”而又真有些“文化”的人,渐渐就成了稀有金属,像他这样“背叛家庭”之后,一二十年之间再没回过“剥削阶级”家门的大文豪,又占组织,更成了“抢手货”。为了保持自己“红色”“先锋”的本色,政治上他得不断地“运动”。创作上,也得带头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经风雨、见世面、长知识、育感情、出作品”。

解放区政治大学时候,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他们一帮年轻人照样过得有滋有味。眼下葫芦尾河羊颈子这木架草顶的屋子,比起当年革命圣地乡亲曾经做过羊圈的窑洞来,简直堪称皇宫了。羊家不讲卫生,一家人都不爱收拾打扮,这些区区小事,相对于一个充满革命浪漫主义激情的大诗人来说,就好比屈原被发跣足,恰好体验“生活的多姿多彩”,也是“长知识”的内容之一呢,他哪里会嫌弃啊!

——说白了,谷栅下决心搬出来的根本原因,就是觉得羊颈子这人已经“喉咙里伸出手来了”。继续住在他家,所有人都会和羊颈子一样,“误读”他这位谷组长。为此,他有点儿后悔端午之夜那个选择。

本来,朱光兰也和绝大多数乡亲们一样,把“谷组长搬家”,当成了羊颈子一家出丑闹的笑话,讲给久别归来的老公听。没想到牛道耕却越听越不是滋味:“瓜婆娘也,你还笑哇?我们的大麻烦就要来了!”

朱光兰说:“我们又不是贫下中农,随便怎么,又住不到我们屋里来,关我们什么事?”

牛道耕点着朱光兰的鼻子:“你不是说他搬进疯儿洞家去了吗?老粪船那一篼子的德行,你今天才晓得呀?而今工作组组长送上门去,在他家里喂着,谁能猜得到这个老粪船会下些啥子‘烂药’啊?”

朱光兰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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