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望舒：一位恋香的嗅觉型诗人

对于动物而言，嗅觉的功用特别大，它几乎控制一个动物的全部行为，而嗅觉到了人类那里确实是退化了。在我们远祖的生活里，嗅觉还是相当重要的感官，但随着人类的演化，视觉已经渐渐地取代其他感官，变成接受外来印象的主要通道。在实际生活或情绪生活里，嗅觉退为一个辅助官能。然而，嗅觉仍有相当的力量，使我们浸淫在各种气味之中，演绎种种喜怒哀乐的情境。

嗅觉型的诗人，虽不如视觉型、听觉型、触觉型与动觉型的多，但也自成一型。他们的特点是不但特别注意各式的气味，还很容易在这方面表示好感或厌恶感。我觉得戴望舒就是一位倾向于嗅觉型的诗人，他对于气味的灵敏异于常人，甚至与其他感受力丰富的诗人相比也更为突出。戴望舒一生所作九十多首诗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诗涉及了对气味的感受和表现。戴望舒前期诗作重象征、意象，追求诗意的朦胧、含蓄，后期诗风变为刚健、厚重，追求诗的情绪自由表达和口语化，但他对嗅觉的敏锐却始终执着如一。

戴望舒善于赋予抽象观念以具体可感的形式，以种种官能感受沟通自我与万物，表现瞬息万变的感性与知觉的微妙。他不独诉诸听觉的音节，诉诸视觉的色彩，也常常诉诸深细微妙的嗅觉的传递。嗅觉在心理学上的地位很特殊，可以说是一切高级的心理作用的种子，它有一种力量，可以把各种官能感受都联系在一起。虽然嗅觉传达的知识，多少有点模糊不清，但它所牵扯到的情绪作用往往是很浓厚的，嗅觉接受暗示的力量最强，嗅觉所供给的印象，也最易改变情绪的力度和态势。戴望舒之所以偏好用嗅觉入诗，在于利用嗅觉的这些特点，可以幻化成诗意的多层次起伏，感情的多层次浓淡，造成弥漫全诗的朦胧感和神秘感。

如果触动一个人生命感觉的美来自嗅觉，那么他必定迷恋和追寻香味。事实上，“香”是戴诗中最常见的字眼之一，深蕴着诗人及作品的一个存在密码。戴望舒流丽轻盈、舒卷华美的诗歌艺术风格，与他对香味的耽恋是不无联系的。读戴望舒的诗，真有“冷香飞上诗句”的感觉，有他所喜爱的晚唐诗人李商隐“冷香逸韵”的风调，无形无迹的香味，创造出一种迷离飘荡的精神氛围，那花魂香韵，掩卷之下仍幽幽无尽，绵绵难平。在戴望舒清香四溢的诗歌世界中，由气味构筑起来的......